树上的萧应苇终于明白宛珑的话。
宛凤有时会伤害其他人,?哪怕她并非故意。
他将方才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对宛凤说这一切的缘由心知肚明。他忍着自己的心伤,?对宛凤道:“你若想知道宛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去问她呢?”
兴许她并不喜欢舒望川,那么宛凤也不必再纠结。
“你前边……都看到了?”
宛凤轻轻发问,?却没纠结萧应苇的答案,只道:“你说的对,?我并非聪明人,又何必自己去猜聪明人是怎么想的呢?”
萧应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宛凤的声音里藏着一点点幽怨。他没有再说话,宛凤静静站了一会儿,也回房去了。
萧应苇却在树上待了一夜,不知不觉慢慢睡去,?整个后半夜都在寒冷中反复醒来又睡去。
他在一道温和女声中醒来:“萧少侠。”
那不是宛凤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了宛珑。
她见他睁眼,?微微一笑,道:“再不醒你就要掉下来了。”
萧应苇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枝头睡得摇摇欲坠,若非宛珑好心提醒,?兴许已经落下树枝,以别样的方式颜面扫地。萧应苇道谢过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又稳稳地躺在树上,
宛珑双眼微亮,道:“你又进步不少。”
萧应苇也有些惊讶,他依稀记得宛珑武功平平,却没想到她眼力如此精准,?只凭一个动作便能分辨他如今水平。他摸了摸头,苦笑道:“上次离开后好好练了一番,如今在江湖里也算有些名声,只是还及不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
但是有些事情,衣锦还乡也没有用。
宛珑来了兴趣,道:“能见识见识吗?”
她眼中是对功夫技艺的纯粹喜爱。
萧应苇其实有些讶异,他本以为在练武之途缺乏天赋的人对武功不会有这样的喜爱,可宛珑看起来,竟比他还纯粹。至少他练武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因为喜欢而已了。
意识到这一点,萧应苇竟有些羞愧。出于这份羞愧,他没有拒绝宛珑的这个请求,点了点头,从树上一跃而起,几个腾跃之间,便登上了这棵老树的尖顶,再跳至一旁的院墙,轻盈自如。
在这一瞬间,他短暂忘却了那些烦恼,在清风拂面之中找回了一点昔日练武时的喜悦。萧应苇坐在墙头,对宛珑挑了挑眉,颇有几分少年轻狂,笑道:“怎么样?”
宛珑却皱起了眉头。
萧应苇见此,也跟着皱起眉头,回想自己方才是否有所失误,后来他才知道,宛珑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她习惯于将自己掩藏在众人之中,并不喜欢暴露自己独有的天赋,害怕锋芒毕露反遭灾殃。
可她到底还是开口了:“你方才使出的第六式有些问题,长久练下去可能会伤到筋骨。”
那样的话,他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潇洒跃于云间了。
萧应苇一下没能反应过来第六式是哪式。
宛珑看他疑惑神色,大抵猜出缘由,原地蹦跶了一下,试图模仿。但她的眼力有多强,手上功夫便有多差,这一式模仿得别别扭扭,竟还有些好笑。
可无论多好笑,她都确实捕捉到其中精髓之处,以至于萧应苇能够一眼认出,她所指的到底是哪个招式。但这仍不足以令人信服,虽说神女峰人人都行医问药,有一手针灸之术,可一眼看破招式缺陷,并非她们擅长之事。
宛珑道:“腰上五分,腿下三分,后边再接个顺势旋身,这样或许更好。”
萧应苇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下,好像是会更轻松,又好像只是错觉。
宛珑道:“一次察觉不出来,下次不妨练上一日看看,若觉我骗了你,再来寻我算账好了。”
她说这话时面上还带点轻轻浅浅的笑。
萧应苇反觉有愧于心。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道:“宛凤现在需要你。”
他有些不齿自己。不管宛珑方才所说是真是假,到底是她一番好意,可到了最后,他所能想起的,仍是宛凤的怏怏不乐。
宛珑却从他话语中察觉出不对,微微皱眉,道:“发生什么了?”
萧应苇摇摇头,道:“只能由她自己同你说。”
宛珑看了他一眼,没再试探,转身去寻宛凤。
萧应苇想了又想,到底还是跟了上去,同时在心中暗暗嘲讽自己,终究还是把轻功用在了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上。
宛凤才刚睡醒,她昨日几乎一夜没睡,晨光将起时才恍恍惚惚睡去,到如今不过两三个时辰便醒了,分明又累又困,却又再睡不着。
宛珑敲门时宛凤听见了,却又将被子一把蒙过头,装作自己没听见,但过了好一会儿,到底将被子扯下来,轻声喊了一句:“姐姐?”
她不知道宛珑走了没有。
宛珑没有走。
宛凤披起衣裳,起身替宛珑开了门,她不知道宛珑寻她有什么事,只低着头,下意识回避她的视线,闷闷不乐地坐回床边。
宛珑坐在她身边,牵过她的手,见她下意识想抽手,便知道问题是冲她而来。她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让她无法逃避,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宛凤微微抬眼,眉间轻蹙,眼波流转。
宛珑道:“你这般,是为了舒望川?”
她思来想去,近日做过的事里,只有这一桩能惹得宛凤不高兴。
宛凤气道:“萧应苇真是个大嘴巴。”
宛珑眉眼微肃:“你愿意同萧少侠说,却不愿意同我说?”
宛凤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萧应苇告诉的宛珑,而是宛珑自己猜出来的,她一时心情复杂,话语中难免夹杂几分酸气:“便是我不说,姐姐不也能猜到吗?”
宛珑却不是总那么好说话的,她见宛凤这般做派,起身道:“看来今日你是不想说了。你也长大了,我虽是你的姐姐,却不比你虚长多少年岁,管不了你那么多,你既不想说,那便算了吧。”
宛凤抬头,见宛珑当真要走,脚步没有一丝犹豫,顿时又后悔起来,终究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一把拉住她,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同你置气。”
宛珑没有责怪她,只是问她:“现下你可以同我说了吗?”
宛凤抿抿唇,将门阖上,拉着宛珑坐到床边,道:“我想问……”
宛珑耐心等着,同时为她这份犹豫感到新奇,宛凤很少有这般不能对她开口的心事。在宛凤自己说出之前,宛珑心中也有了思量,同舒望川有关,却又不好向她开口……
宛凤道:“你喜欢舒大哥吗?”
宛珑道:“你觉得舒少侠喜欢我?”
她几乎与宛凤同时开口。
宛珑这么猜测并非无由,她自认从未做过什么使人误会她喜欢舒望川的事来,宛凤会这么问她,多半是错以为舒望川对她有意,才患得患失,问出这样的问题。
宛凤为宛珑的问话失色,喃喃道:“你也觉得他喜欢你……”
宛珑无奈,总算明白来龙去脉,斩钉截铁道:“他不喜欢我。”
宛凤抬眼,含着一点点希望,又怕失望,道:“可我觉得他待你与旁人不同。”
宛珑知道,宛凤或许不如她聪慧,在人情来往之上却一样敏感,她若不说出个章程来,宛凤是不会相信的,只会觉得她在糊弄她。
她回想了一番舒望川这些时日来的行为,道:“兴许他只是觉得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同他最为相像,这实在算不了喜欢,最多是有些欣赏。而且他欣赏的对象也不是我,是他自己。”
宛凤的眼睛亮了起来,道:“真的?”
宛珑点了点头,道:“我可曾骗过你?”
宛凤摇了摇头,不只没骗过,有时还太过坦诚,以至于让她时时生气。
宛珑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道:“真这么喜欢他?”
宛凤含羞,点了点头。
宛珑又问:“喜欢他什么?”
宛凤道:“什么都喜欢。”
宛珑轻叹,道:“可我觉得,他未必会爱人。”
作为朋友,她欣赏舒望川,却不觉得他同宛凤相配,甚至某种意义上,他还不如谢狂衣。谢狂衣虽狂狷,却一心诚于刀道,于人于事堪称单纯,舒望川却有几分深不可测。
宛凤看向她,既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像是执迷不悟。
宛珑道:“我只担心你因为他不喜欢你而喜欢他。”
若是这样,宛凤大概一辈子都会陷在其中,难以自拔。曾经得到的东西越不费吹灰之力,如今便越难不耿耿于怀。
宛凤身子僵了一瞬。
宛珑道:“我不曾同他深交,有些话说出来也未必做得准,但我想你知道。舒望川的心思很深,胸中藏了许多抱负,想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未必能再装下一个你。前方是南墙,撞不撞皆由你自己决定,我拦不了你。”
宛凤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