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随意选了一个地点现身,一个人在深山老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她没有哭,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又该想些什么。天很冷,寒风像刀割一样打在脸上。
直到一串诡异至极的笑声响起,才勉强唤起悯生的一丝神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在继续,诡异的让人忍不住竖起汗毛,悯生这才打起精神察觉自己可能遇到什么东西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笑声从身后传来,悯生瞬间抽出静心剑,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声音又是从左边传过来的。
悯生蹙了蹙眉头,往声源处望去,蓦地察觉自己背后有东西,瞬间转身,一个半人高的鬼女孩正立在前方。
红衣,黑瞳,青面。
嘴角还带着血迹。
悯生在看清鬼女孩的长相之后,不禁愣了愣。
是她?!
祁阳城的那个小女孩!
鬼女孩嘴角噙着瘆人的笑,朝悯生走进两步:“还记得我吗?大姐姐?”
悯生看着她身上刺穿身体的长矛,抿了抿唇,微微点头道:“记得。”
鬼女孩仰天长笑,又忽然狠厉地看向悯生:“记得就好,不然我这笔帐,该不知找谁去算呢。”
悯生自知心虚,忍不住朝她迈出两步,道:“你有什么不满的,可以告诉我。”
鬼女孩看了她一眼,冷冷道:“随我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她带着悯生去了一个地方,悯生看着面前祁阳城的牌匾,微微一怔。
“这边。”
鬼女孩带着悯生走进郊外的一片树林,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再往前走,悯生猛地顿住脚步。
那是一个万人坑,无数惨死的尸体被扔到里面,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腐肉的气味,还有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血渍都干涸到发黑。
悯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鬼女孩冷笑一声:“姐姐明明说过,我娘她不会死,我也不会有事。”
悯生面色苍白的扶着旁边的树干,沉默不语。
“姐姐还记得当初那人问你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吗?当时你告诉他的是,为了让以后不是太糟,起码,要比现在好。可是现在呢,姐姐,他们都死了啊,你告诉我,已死之人该如何过的比之前好呢?”
“……其实有的时候活着并不比死了好。”
“可是你骗了我!!!”鬼女孩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你告诉我我娘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可是现在呢!!!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群人刺死眼睁睁地看着!!!!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说杀就可以杀说死就可以死!凭什么我们的命运根本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这个大骗子!!!!!!”
“……”悯生忍不住眼眶泛红,抬眼看着刺在小女孩心脏位置的长矛,满含歉意道:“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兑现当初的诺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他们就会活过来吗?!!”鬼女孩激动地指着那个万人坑。
“……”悯生垂下眸,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失神地喃喃道:“是啊,对不起这三个字最没用了,跟我这个人一样,我总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生而为神,是天之骄子,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结果呢,从小到大我好像没有做成一件事,想保护的人,想完成的事……我总是毫不犹豫地一往无前,还自以为我能承担所有的后果,到最后……我什么都不是……”
一阵冷风吹来,吹得就连没有叶子的树木都沙沙作响,悯生的视线落在万人坑中,声音凄艾:“我该怎么做,才能消解你心中的怨气呢?”
“哈哈哈哈哈哈……”一串森然的笑声响起,又戛然而止,鬼女孩满眼嘲讽和愤怒的看着悯生,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像他们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此言一出,悯生猛然怔住,仿佛万物都静止了一般。
半晌,她才不确定道:“何,何意?”
鬼女孩又是一阵大笑,然后闪身到悯生面前,狠厉道:“看到我这里的长矛了吗?大姐姐,你知道被利刃刺穿的滋味如何吗?你知道他们临死之前有多痛苦吗?你不是神吗?神不应该拯救苍生吗?既然你救不了他们,那你便尝尝他们的痛苦吧。”
悯生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孩童般的脸,心中波涛汹涌,心酸,恐惧和不知所措,她实在不知道如今哪种情绪更多一点。
“怎么?怕了?还是说,其实你又是骗我的?!”
悯生下意识摇摇头:“不是……我……”她默了默,复又开口道:“这样便能化去你的怨念了吗?”
鬼女孩冷冷地笑道:“或许吧,看姐姐的表现咯。”
话音刚落,悯生瞬间被一股力量推得狠狠撞上树干,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将她与树干捆在了一起。
“……!”
悯生吃惊地睁大眼睛,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绳索:捆仙索?!
“别挣扎了,”鬼女孩冷笑一声:“你挣不开的。”
说着,她向前一步捡起悯生丢在地上的静心,缓缓抽出利剑。
悯生看着她的眼中透出惊恐。
鬼女孩伸手摸了摸锋利无比的静心剑,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悯生现在看着面前的鬼女孩,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诡异。
她不会要用静心剑吧?
那可是天帝铸造,战神开光的上等宝剑啊。
那可是她自己的佩剑啊。
悯生眼睁睁地看着鬼女孩靠近自己,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利剑刺穿□□的剧痛感袭来。一阵血腥之气冲上喉管,悯生死命咬牙,逼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第一剑鬼女孩并未刺中要害,她不甚满意地拔出静心,接着又是一剑。
啊!!!!
剧烈的疼痛让悯生浑身上下止不住的痉挛,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硬生生咽下将要破喉而出的鲜血。
鬼女孩还是不满意,她不悦地蹙眉:“疼吗?疼就喊出来啊。”
说着又是一剑。
“唔……”悯生疼到眼前发黑,但她就是忍着不出声。
“我要喊出来!!”鬼女孩抬剑直直插入悯生的心脏!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破喉而出,悯生被血气呛了一下,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到处都是鲜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悯生的惨叫声让鬼女孩莫名的兴奋起来,她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剑。
悯生疼到冷汗直流,几欲昏厥,可是身上的剧痛逼得她不得不清醒着,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灵魂被剥离□□一般,疼到无法思考,只能通过喊叫来发泄。
可是她越喊叫,鬼女孩就越是变态的兴奋,就越控制不住一剑一剑的刺向她。
直到悯生再也没力气喊出口,垂着脑袋,身体上血肉模糊。
悯生清晰地感受着利剑穿过□□,摩擦骨头,斩断经脉,可是她死不了,她死不了,她还在被贬期间,她还是不死之身。
又是一剑刺中心脏!
悯生一口鲜血喷出,口腔内壁已经被自己咬的不成样子,跟她此时此刻的身体有得一拼。
她说不出话。
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咆哮。
疼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啊!!!!凭什么?!!!凭什么她满心付出的一切到头来是这样的结局!凭什么她想保护的人总是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啊!!!!!!
求求你了……
放过我吧……
我错了,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整整七七四十九剑。
悯生经历了这世间最惨绝人寰的酷刑。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眼皮,看着面前把沾满鲜血的静心扔在地上的女孩,废了好大的劲才弱弱开口道:“记……一定……要转世……投胎……啊……”
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悯生似乎见到了那张哭脸面具。
看错了吧。
应该是眼花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悯生看到了金碧堂皇的大殿房顶。她迷糊了很长时间,才忽然想起,这里是……悯生殿?!
悯生足足昏迷了七日。
殊不知,在这七日之内,天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悯生刚醒不久,青玄便推门走了进来,悯生侧眸望着他:“大哥。”
“小妹醒了?”青玄冲悯生微微一笑,伸手端起手边的玉盏,轻轻扶起悯生喂她喝了几口水:“小妹可还有何处不舒服?”
悯生顿了顿,细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
没有?!
悯生揭开锦被,低头查看了一番自己的伤口,可是……
没,没了?!
怎么可能?!
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悯生不可思议地看向青玄,青玄只是微微一笑:“没事便好,小妹昏迷七日,大哥可真急坏了。”
“……让大哥担心了。”悯生抿了抿唇,她总觉得青玄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是一时半会她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二哥呢?二哥醒了吗?”
青玄摇摇头:“尚未,而且,他不会醒来了。”
“……!”悯生愣神片刻,不解道:“大,大哥此话何意?”
“奥,我是说,二弟尚未转醒,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
“……”悯生缓缓点点头:“三哥呢?三哥为何没有跟大哥一起来?”
青玄起身将茶盏放回玉案,轻轻笑道:“三弟在殿中休息,小妹先歇着,若没什么事,大哥便先走了。”
悯生微微一怔,心中颇为纳闷,但还是道:“好,大哥有事先忙,大哥慢走。”
青玄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寝殿,殿门应声关闭。
悯生有些发懵。
首先,她重伤回到天界,若三哥有事要忙不在身边,那么她的两个小徒弟肯定是要守在这里的。其次,她受了四十九剑,这伤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痊愈,就算有灵力注体,伤口也一定会留疤,可是……悯生摸了摸自己光洁的皮肤,陷入沉思。
她翻身下床,翻手召唤静心剑。
……
没有。
等等!
她的法力……消失了!
直觉告诉悯生,事情一定不简单。
于是她抬步走到殿门口,伸手准备打开殿门。
可是……
打不开?!
悯生心里微微一惊,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冲入脑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悯生蹙眉回到榻边,静静地坐在榻上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青玄忽然推门而入,看着在榻上发呆的悯生,柔声道:“小妹,稍后陪大哥去会客。”
“……”悯生抬眼望着青玄:“大哥,会客不应该是父君的事情吗?”
青玄笑了笑:“父君身体抱恙,如今可能无法会客。”
悯生噌的一下站起身:“父君身体抱恙?!父君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可能需要休息休息,不宜操劳。”
说罢,一众仙侍从青玄身后,低着头进入寝殿,手中都拿着洗漱用的物品和华丽的衣衫首饰。
青玄朝悯生笑了笑:“小妹乖,大哥在殿外等你。”
悯生神情严肃地盯着一众陌生的仙侍,忍不住蹙眉。
待悯生洗漱换装完毕走出寝殿,青玄正安静地立在一侧等她。悯生见青玄还是一派仙风道骨,眉眼温涟,翩翩佳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好像与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其实悯生已经隐隐猜到天界发生了什么。
“大哥,”悯生出声唤他:“我好了。”
青玄侧首看她,微微一笑:“好,那我们走吧。”
悯生跟着青玄一路出了悯生殿,又往空吾大殿赶去。一路上除了来来回回巡逻的天兵,几乎空无一人。
悯生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在天界待了七百年,天庭从不会有天兵巡逻。
所以,这一定不是她熟悉的上天神界。
“参见帝君,参见帝姬。”
“嗯。”
悯生随青玄进了空吾大殿,抬眼一看,师真道长带着四个小道士正等在一侧。
悯生蹙了蹙眉,觉得师真道长此事上来绝对不能全身而退。
“老身拜见青玄帝君,悯生帝姬。”
青玄微微点头。
悯生因她是前辈,回礼:“师真道长。”
青玄带着悯生越过师真,一步一步走到大帝宝座边,掀起衣袍坐了下去。
“……!”悯生微微一惊,此时她才发现早早就站在宝座一旁的灵止真君。
底下的师真似乎并没有多惊讶,又或者她掩饰的好,师真只是微微欠身道:“老身以为方乙真君一年一度的讲座大会要开始了,因而想着来拜见天帝。”
青玄温文尔雅道:“父君身体抱恙,一时无法待客,天界事务交由本帝代理。”
师真欠身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师真道:“老身此次上来带了些首阳山自产的好茶,还望帝君笑纳。”
“自然。”青玄微微一笑,对着悯生道:“小妹,去接礼。”
悯生低下头,欠身道:“是。”便从高台上走下来,停在最后一步台阶上。
师真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道士,一个小道士捧着锦盒恭敬地走到悯生面前,双手抬起,将锦盒放在悯生手上,忽然间,悯生感受到那个小道士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点了两下。
悯生瞳孔微微放大,不动声色地看了小道士一眼。
而小道士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送完东西,又垂着头走到师真身后。
悯生转身捧着锦盒走上高台,重新站在青玄身边。
“小妹爱喝茶,这些便拿回殿中吧。”
“多谢大哥。”悯生颔首。
青玄又对师真道:“道长不妨先回殿歇息,讲座大会自会如期举行。”
师真欠身道:“如此也好,那老身便先退下了,还请帝君代老身向天帝问好。”
“自然,道长请。”
师真弯腰行礼后,便带着小道士们退出空吾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