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萧逸尘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忽然心里一慌,手中的狼毫不受控制一般划出长长的一笔。萧逸尘愣了愣神,盯着奏折发呆。
悯生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消散在微风中,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她再一次从心底里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上次在梦境中一般,她只能站在一旁,像无数个袖手旁观者那样看着小小的少年被马车压过,这次她又是徒劳地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帝姬,”蔡元红着眼眶,强撑着走到悯生身边,开口关心她道:“你没事吧?”
悯生忽然觉得如今的自己好狼狈啊,灰头土脸,满脸泪痕,手无缚鸡之力。
“他是对的。”悯生缓缓站起身,四下除了蔡元空无一人,宗绝早在除掉慕千秋之后就离开了。
悯生双目猩红,眼神无光:“如今的我好像离了境一,真的什么都不是……九州四海尊贵无比的天界公主早在半年前就不存在了。”
“帝姬,生死乃上天注定,”蔡元不忍心看着悯生这般颓废:“看开点。”
悯生回头看了蔡元一眼,抬手擦拭眼角,然后开口道:“如今这迷雾散了,我们……回宫吧。”
萧逸尘听到门外传报,立马起身迎接。
当看到只有悯生和蔡元出现时,萧逸尘脚步一顿,看了看二人的神色,缓缓开口道:“我,我师兄呢?”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悯生低头不语。
蔡元也是一阵沉默。
萧逸尘又往前走了两步,满眼期待地看着蔡元:“师兄是不是为我抓野味去了?能,能不能告诉他,先……先别抓了,让他先回来,我,我想见他。”
蔡元尽管于心不忍,但还是开口道:“慕将军他……他再也回不来了。”
“……”萧逸尘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一个人默默回到龙椅上,颤抖着双手打开新的奏折,又拿起狼毫沾上墨汁,开口道:“朕,朕知道了,二位先回去歇息吧。”
“……好。”悯生应道,和蔡元一道转身迈步离开。
刚走出御书房,屋内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绝望至极,仿佛心脏真的碎了一地一般,让闻者忍不住红了眼眶。
悯生将慕千秋的话转述给蔡元,让他好好在京城陪着小殿下,自己一人收拾东西回了魔城。
她独自坐在万枯谷的悬崖之上,浓烈的怨气冲天,激起阵阵微风,拂动着悯生的长发。
“无忆,慕将军他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了。”
“我一直为我生而为神感到骄傲,可是一路磕磕绊绊走下来,我忽然发现神仙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还是只能徒劳地看着众生受难,看着身边的人离开。”
“虽然我早就明白神不是万能的,但我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没有用。”
“可笑的是我曾扬言要拯救苍生,后来我发现拯救苍生什么的真的太傻了,都是当初年少轻狂,不懂人世险恶。我竟然还妄想保护身边的所有人。”
“我该怎么办啊。”
她曾骄傲非常,生而为神,天赋异禀,满身光芒。
可如今她跌落神坛,沦为庶人,黯淡无光,不得不谦卑又低调。
悯生正盯着漫漫荒原发呆,一只闪烁着荧光的萤火慢慢悠悠从谷底飘了上来,闯入悯生的视野。
悯生伸手接住萤火,忍不住红了眼眶:“你都听到了是吗?”
“你一定都听到了。”
“等你闭关出来我们便去九州四海转一转吧,然后找一处地方隐蔽于世算了,我一点都不想去管这世俗的一切了。”
“……”
“可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尚未办完。”
悯生第二日就去了皇宫找蔡元。
“小皇帝如何?”
蔡元摇了摇头,叹息道:“昨日到今日,滴水未进,就一个人握着那条项链发呆,连奏折都没看。”
“……”悯生默了默,开口道:“昨日一行,我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
“帝姬是说,魔气?”
悯生沉吟片刻,才点点头:“众所周知,无忆是千古一魔。”
“所以帝姬是怀疑这件事跟魔帝有关系。”
“……”悯生又是一阵沉默,才开口道:“不无可能。昨日来的是鬼王宗绝,宗绝是无忆的部下。而且他昨日一直都在强调:仰仗魔帝。”
“……”蔡元也是一阵沉默,道:“帝姬想如何做?”
“我不知道。”悯生忽然有些无措:“我也不知道,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无忆一手操控的,我该怎么办。”
悯生联想到无忆连续几日的失踪,他自恢复法力以来周身魔气一直都不稳定,再加上那些青壮年身上的魔气以及昨日出现的宗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悯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将军,你说若真的是他,我该怎么办。”
“……”蔡元走到悯生身边,蹲下来拍着她的后背道:“帝姬不必如此悲观,说不定这之间有什么误会呢,哪日你寻个机会问问魔帝,看他怎么说。”
悯生沉默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们去看看小皇帝吧。”
蔡元点点头,带着悯生一道往御书房走去。
半道上,悯生忽然接道封琅的通灵。
“帝姬,你的徒弟要见你,说有紧急之事。”
“他们在魔宫?”
“是。”
“将军,”悯生开口道:“我要回魔城一趟,有急事。”
蔡元赶紧道:“那帝姬先去忙。”
悯生点点头:“好,将军先去。”
“嗯。”
悯生转身施法离开皇宫赶去魔宫。
一进入大殿就看见两个小徒弟局促地站在一旁,封琅正盯着他们。
“你们怎么来了?”悯生开口道。
“徒儿拜见师尊。”两个小家伙先向悯生行了礼。
“你们有什么要事?”悯生见两个小家伙神情严肃,开口问道。
思苑看了纪尧一眼,示意他说。
纪尧朝思苑皱皱眉,显得有些为难。
悯生蹙眉道:“到底有何事?你们如此说不出口?”
纪尧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悯生一眼,才开口道:“师尊,二殿下……二殿下他……”
悯生猛地一阵心慌,向前一步抓住纪尧的胳膊,神色紧张道:“二哥他怎么了?!”
纪尧咽了咽口水,才道:“二殿下他出事了。”
“!!!”悯生不可思议地瞳孔放大:“出……出事了是,是什么意思?”
孟玉独自一人前去鬼界降伏三大妖兽,敌我力量悬殊,期间又遭人偷袭,身受重伤,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悯生时隔一月再次见到孟玉,可此时的孟玉面色苍白,躺在玉榻上,安静的如同陷入沉睡一般。
“二哥?”悯生哽咽着趴在孟玉床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悯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下:“二哥你醒醒啊,小妹来看你了。”
“唔……”
子墨红着眼眶站在悯生身旁轻声安慰着她:“小妹别太难过,仙医只是说不知何时醒来,又没说醒不来了。”
青玄也上来安慰她:“小妹乖,二弟修为高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怪我,”悯生抽噎着:“若……若我没有……就可以跟二哥一起去鬼界了……说……说不定就不会有事了……”
青玄叹了口气:“不是小妹的错,若大哥能早些处理完手上的事早些赶到,二弟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子墨赶紧道:“怪我怪我,我就不该去其他处降伏妖怪。”
悯生抬手擦擦眼泪,道:“仙医怎么说,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子墨抿了抿唇:“我和大哥一直在给二哥输送灵力,至于何时能醒来,便要看他自己了。”
悯生不住地抬手擦着滑至下颚的泪水:“所以思苑和纪尧突然被召回也是因为这件事对吗?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当时也没想到会这样,”青玄默了默,才道:“后来情况不甚乐观,才想着告知小妹。”
“……”悯生抬手擦着眼泪,道:“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偷袭?大哥和三哥看清楚了吗?”
此话一出,青玄和子墨皆是一阵诡异地沉默。
悯生不解地看向他们:“没看清?”
子墨手中的扇子被他捏的咔咔作响,抬眼看了一眼悯生,又垂下眸:“其实看清了。”
悯生抬起手擦着眼角,心里十分恼火,想将那人碎尸万段的想法都有了。
“是谁?”悯生的眼神渐渐充满杀气。
“是……”子墨的扇子又响了两声,他才缓缓道:“魔帝境一。”
“!!!”
悯生蓦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巨大的悲伤冲破桎梏,压抑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是……是谁?”
悯生生怕是自己一时听错了,说不定子墨说的是鬼王宗绝或者妖神寄灵。可青玄的话还是让悯生忽然置身于冰窖之中,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冷的她瑟瑟发抖。
“小妹,大哥和三哥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人,的确是魔帝。”
悯生眼中的光芒忽然暗淡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我在鬼界,处理一点事情,怎么了师尊?”
这是境一在孟玉出事那天的原话,他在鬼界,他亲口说的,他在鬼界。
“大哥,”悯生忽然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冷静过:“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们……千万不能骗我。”
“小妹你没事吧?”子墨担忧地蹲在悯生面前。
悯生静静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
“谁欺负小妹了?跟二哥说,二哥替你教训他。”
“我的小妹可是天上地下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二哥这里有什么喜欢的,随便拿。”
“二哥以为,小妹开心就好。”
“挨罚而已,没事。”
“三哥,”悯生突然开口:“我要法力。”
说着,悯生握住子墨的手:“越多越好。”
“小妹你不会要去找魔帝算账吧?”子墨边说边给悯生法力。
“别傻,”青玄道:“我们三个加一起都不一定斗得过他。”
悯生默不作声,收了手站起身,冷冷道:“兄长,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们不要管。”
说着悯生往前走了两步瞬间消失在大殿中。
“小妹!”
“这……”
悯生提着静心剑立在万枯谷口,周身万籁俱寂,阴风四起,她望了望这魔气冲天的深谷,脑子里全都是那群无辜的百姓和躺在玉榻上不省人事的孟玉。
悯生定了定心神,抬手握住颈上的那片银杏叶。
果然,没过多久,周身爆发着魔气的境一从谷底一跃而上,立在悯生面前。
“师尊?”
悯生死死咬着后槽牙,心痛蔓延至喉咙,疼的她缓不过神来,顷刻间红了眼眶。
境一见悯生这样,心底一阵泛疼,觉得她此刻着急唤他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天大的委屈。
境一向前一步,想去抱抱悯生,却被悯生举起的剑拦下,被迫停下脚步。
境一垂眸看着指向自己的利剑,愣了愣,困惑地看向悯生:“怎,怎么了?师尊?”
“我问你,初九那日你是不是在鬼界?”
“是,是啊。”
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滴落:“你为何要害得我兄长昏迷不醒?!”
“……你都知道了?师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境一垂眸看了一眼静心剑:“这件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悯生冷笑一声:“境一,你觉得此时此刻我还会再相信你吗?还是说,你让我相信我的至亲会骗我?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境一,你这盘局真的够大的啊。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自我下届以来身边总是会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你为了利用我还真是不惜一切代价!连深情的戏码都演的如此逼真,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的团团转,你说什么我都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怀疑你,我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边,跌落神坛也好,沦为庶人也罢,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怪过你,”说到最后悯生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可是你呢?!你怎么做的?!你告诉我,为何会有鬼来告诉我蔡元将军的事?!为何会有鬼将我引到茶馆揭穿司命星君?!为何伏魔剑至今下落不明?还有方俞和慕千秋的事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听到最后境一忍不住眼眶泛红:“……师尊你……怀疑我?”
“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悯生绝望地笑出了声:“其实……其实都没有必要的,我早应该想到这一切不过是魔帝大人闲了千百年忽然找几个乐子玩玩罢了……是我太认真了。”
“不是的,不是的师尊,你听我说,听我解释……”境一蓄在眼眶中的眼泪忽地滴落,他不知所措往前迈了一步:“我……”
“停下!!”
境一垂眸看着指在自己心口的利剑,红着眼眶看向悯生:“师尊真的舍得……杀了我吗?”
“……”悯生死命地咬牙,逼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我警告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境一不听,缓缓往前迈出一小步,静心剑刺破皮肉,血水顷刻间染了锦袍,可是他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他眼中布满血丝,无视刺在自己心脏位置的利剑,步步紧逼,嘴角噙着一抹苦笑:“说到底,你根本从未真正地相信过我,对吗?”
“别逼我。”悯生看着境一的动作,近乎绝望地喊道:“我说了别逼我!!!”
她还是不忍心,她终究舍不得,这场游戏她玩的太认真了,最终还是落得个失败的下场,失了魂也丢了心。
悯生猛地收剑回鞘,扯下颈间的银杏叶项链,看着境一的眼睛,用尽全力将它扔出。
境一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巨大的裂缝中,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跌落谷底。
“我们就当从未相识过。”
悯生决绝地转身,不顾自己散落一地的绝望,消失在满目荒凉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