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悯生蹙眉，直觉大事不妙，下意识伸手摸剑，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没有剑。
悯生更加警觉地环视四周，什么情况？她不是应该睡着了吗？
那这里……是梦境？
猜测到这个可能，悯生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茫茫黑暗之中显露出一张白色的哭丧脸。
说实话，悯生着实被这张诡异至极的脸吓了一跳。
眼看着哭丧脸靠近，她隐隐还有些害怕。
“嘿嘿嘿……”哭丧脸发出一串诡异可怖的笑声，停在不远处，对着悯生道：“又见面了。”
悯生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勉强道：“是啊，真巧，能梦见你。”
“不巧。”面具人道：“这里是我的梦境。”
！！
“我怎么……”
“自然是我邀请你来的。”
转眼间，眼前的画面一转，悯生再一定睛，两人已经并肩坐在一根树枝上了。
“……”悯生四下看了看眼前的景色，猛然怔住。
这里……不是境草堂外的银杏树林吗？
悯生不解地转过头看向面具人。
“不用疑惑，我只是觉得这里风景独好罢了。”面具人并没有看她。
听了这话，悯生微微一笑：“我也觉得。”
闻言，面具人扭头面向悯生。
悯生愣了愣，说实话他这面具真的很吓人。
面具人忽然嗤笑一声：“你与那魔帝倒真是情意深重。”
“……”悯生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到底是几个意思，难道只是单纯地感叹一声？
“还好吧。”悯生只能这样回。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向天空，湛蓝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接着面具人打了一个响指，天边瞬间燃放其五彩斑斓的绚丽烟花。
“美吗？”
烟花绽放的瞬间极美，可是只一瞬，便悄然落幕。
可悯生还是道：“美。”
面具人忽然笑了笑：“人间的除夕有燃放爆竹的习俗。”
悯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我知道。”
“可是每次听到爆竹声响起，我都厌恶到极致。”
“……为何？”
“因为，”面具人顿了顿，但也没有任何隐瞒：“因为除夕是一个团圆的日子，但我讨厌看到他们团圆，我不喜欢看到他们幸福快乐的样子。”
悯生愣了愣，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扭曲。
可是紧接着她又忽然想到了境一，她记得每年除夕境一都会逗留人间，看着别人一家团圆，感受着不属于他的热闹氛围。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见悯生不说话，面具人转向她，笑了笑：“怎么，吓到你了？”
“没，没有。”悯生回神，摇摇头。
面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道：“你说上天神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悯生转眸看了他一眼，又认认真真地思索一番，开口道：“守护苍生。”
面具人冷笑了一声：“苍生？苍生为何要守护？不过是一群无知又愚蠢的凡人罢了。”
悯生蹙了蹙眉：“那你以为，上天神界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面具人沉默片刻，开口道：“上天神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悯生警惕地看向面具人：“何意？”
“你身为天界的小公主，你倒是说说，上天神整日都在做些什么？”
没等悯生回答，面具人继续道：“毫无意义地下届除妖，浪费时间地收集文案，奢靡度日，虚情假意，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闻言，悯生笑了：“上天神界在你口中倒还真是一文不值。”
“这些，帝姬不应该是感受最深的吗？”
“……”悯生沉默不语。
面具人反倒笑了起来：“来，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一落，悯生面前果然一阵天旋地转。
接着，面具人带着悯生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集市。
悯生四处张望一番，不解地蹙了蹙眉：“这里是？”
“丰都。”
“丰都？”
“泰安国都。”
泰安国不是八百年前就被灭国了吗？
悯生不明所以地四处又张望一番，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喧嚣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这里是梦境之城，可行人五官整齐，没有缺陷，建筑上的一砖一瓦都清晰可见。在悯生的认知里，能把梦境中的人和物做到如此逼真，她知道的只有梦魇和境一。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立在自己右前方的面具人，抿了抿唇。
面具人率先迈步往前走去，悯生紧跟其后。他们穿过人群，拐弯进了一个小巷子。
悯生一眼就看见了巷子尽头脏兮兮地蜷缩着的小孩。
“……”
两人走近，面具人在离小孩子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看面具的方向，似乎是在看着那个小孩子。
悯生也沉默不语地看着他，有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面具人。
说实话，以前在人界的时候，她见多了这样的小孩子。他们或身世凄惨，或家境贫寒，吃不饱也穿不暖。
忽然，小孩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面上尽是痛苦的神色，嘴唇干裂，衣衫褴褛。他迈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这时，悯生才发现小男孩的右腿满是血痕。
那一瞬间，她忍不住睁大双眼。
小男孩皱着眉朝巷子口走去。
悯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她发现，尽管男孩的衣服又脏又破，可她还是看出了那衣服无论款式还是布料似乎都价值不菲。
“你说，”在一旁沉默良久的面具人忽然开口道：“他会经历什么？”
悯生看了一眼面具人，摇摇头。
面具人也没说话，只是迈步朝巷口走去，远远地跟在小男孩身后。
待到小男孩走出巷子，忽然冲过来一群小孩子。其中一个一把将小男孩推倒在地，然后一群小孩子围住小男孩又蹦又跳，一边朝他丢石子，一边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念到：“没人要，小瘸子，臭小孩。没人要，小瘸子，臭小孩……”
悯生蹙着眉看见小男孩蜷缩在地上，抱着头。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境一蜷缩着倒在藏书阁地下室里抽泣的画面。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却半道被面具人拦了下来。
“不用瞪着我，”面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去也没用。”
悯生愤愤地咬紧后牙槽。
“帝姬，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你是无法改变的。”面具人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子，继续道：“比如人心险恶。”
“胡说！”悯生提高音量：“人心本善！”
面具人冷笑一声：“是吗？那你又该如何解释这些小孩子？难道说，他们的父母自小就教他们欺负弱小吗？不要说什么童言无忌，也别告诉我其实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他们那些所谓没有恶意的言行，对那个孩子的伤害会有多大！”
“……”
两人对峙之间，那群小孩子已经打好骂好欢呼着离开了。
悯生看见小男孩废了好大的劲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路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挺身而出，制止这场行为，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始终没有。
他们习以为常。
他们默许恶的种子萌发。
小男孩继续拖着流血的右腿往大街上走去，他应该是饿了吧，或者渴了。他似乎想乞讨一点吃的，或者是水。
但都被路边的摊主拒绝了。
他们嫌弃着，厌恶着冲男孩挥手，驱赶男孩。
更有胜者骂骂咧咧，作势要打。
悯生揪心地看着这一幕幕发生。
“帝姬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啊，从你出生时起便锦衣玉食，你行侠仗义时逢乱必出，你只看到被你帮助过的可怜人是什么样子，你从来没见过那些不幸运的可怜人，也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你看到的永远都是美好的一面。”
“……”
如果说，这样叫做残忍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可能就叫做惨绝人寰了。
在街的尽头，忽然闯进一辆马车。富丽堂皇，一看就是有权有势人的马车。
看到马车的那一瞬间，悯生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去，小男孩被慌张的行人挤来挤去。
悯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突然一个男人爆喝：“少他妈挤老子。”然后小男孩就这样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跌倒在马路中间。
悯生蓦地睁大眼睛，男孩呆愣地看着飞驰而来的马车，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身，却因为伤口撕裂疼的他龇牙咧嘴，最终也没能爬起来。
“不要！！！”悯生惊呼出声。
马车从男孩身上狠狠碾过。
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呼声响彻整条街。
“啊！！！”悯生眼睁睁地看着男孩被马车碾过，崩溃地抱着头跪倒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救他？！
她看到无数双手将他推出人群。
她看到无数张张狂地笑着的人脸，以及……以及小男孩脸上那张惨白的哭丧着脸脸的面具。
“啊！！！”悯生忽然觉得这张面具恐怖至极，她尖叫出声，眼看着那张脸越靠越近，她狼狈地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看到了吗？看到这群恶心至极的凡人了吗？”
“快看啊，天神，这就是你们誓死守护的苍生啊。”
“别说了……”
“你看他多痛苦啊，你快看他多可怜啊。”
“别说了，求求你……”
“你去救啊，你不是神吗？”
“别说了！”
“你不是说人心本善吗？”
“别说了别说了！”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我说别说了！！！”悯生大喊道：“别说了！！！啊啊啊啊！！！！”
“师尊？师尊？！师尊醒醒！”
“……”悯生迷茫地睁开双眼，入眼便是境一焦急的神情。
“师尊？师尊你醒了？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嗯？”境一满眼担忧，伸手轻轻为悯生拭去不断流下的眼泪。
“……”悯生忽然坐起身紧紧抱住境一，带着鼻音，轻轻道：“我害怕。”
境一怔了怔，他仿佛感受到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趾，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上下。他忍不住吞咽一下，轻轻拍着悯生的后背，柔声安抚她：“别怕，我在呢。”
一下。
两下。
他轻轻拍打着悯生的后背。
悯生睁着眼睛，趴在境一的肩头发着呆，她尚未从梦境中缓过神来。
“无忆。”悯生忽然开口。
“嗯。”境一应声。
“当初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屠尽上天神界？”
闻言，境一默了默，良久才开口道：“师尊以为呢？”
悯生认认真真地思索片刻：“我觉得你不会。”
境一笑了笑：“为何？”
“我的祖父君，也就是当初的易安将军，虽然似乎并没有待你多好，但却是真心如对待天界帝君那样待你，也确实倾心教你剑法。我觉得，于你而言，这样就足以从你那里得到一块免死金牌。”
听了悯生的一番分析，境一又笑了：“师尊还真是了解我。”
“我一直都以为这世上良善之人居多，虽然有恶到极致之人，但我以为，那种人似乎很少很少。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些人，既不善良也不邪恶，他们只是冷漠，但这种冷漠，往往会杀人于无形之中。无忆，我忽然发现，一条生命的陨落，真的，真的和每一个旁观者都脱不了干系，每一个袖手旁观的冷漠之人，都是凶手。”
“……”
“无忆，你说，上天神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守护苍生，是天下太平。可是我们心心念念，我们誓死守护的天下苍生又是怎么做的？恃强凌弱，自私冷漠。你说为何？明明有的人没有错，他们却过着比那些犯了滔天罪行的恶人还不如的日子。我的师尊常常告诉我众神平等，众生平等，可是你却说众神，众生，永远都不会平等。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一直坚信的所谓真理就像一个笑话一般，天帝的儿子生来便是帝君，乞丐的儿子出生便是乞丐，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师尊，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你是无能为力的。常言道善恶自有报，极善之人终会飞升成神，极恶之人也终会魂飞魄散，而那些冷漠之人，他们终其一生也只是普通凡人罢了，福浅命短。”
“可是那些无辜之人呢？就像当初的祁阳城，还有那个小女孩。”
“师尊，”境一轻声道：“你又怎会知道，有些人是活着好还是死去更轻松？”
“……”
“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便顺其自然好了，至少有很多人足够幸运，遇见师尊你，或是其他良善之人。”
“九牛一毛而已。”
“但有人做，总比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强不是吗？这至少说明人世间并不是一片黑暗，无论如何还有一束光。这些，对很多人来说，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