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忆,”悯生四下观察后小声道:“他们现在不敢动你,我们赶紧走。”
虽然她相信境一不会说话不算话,但这群天神一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她也不敢说。
境一垂眸看向悯生,点点头。收起灭世,一掌向地下击去,两人齐齐消失在黑雾之中。
“无忆!”一到魔宫,境一就支撑不住向地上倒去,悯生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封琅反应迅速,冲上前搀着境一走到墨石椅上。
“君上?”封琅不知道境一怎么一回来就是这样,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而且悯生的状态也不太好。
境一冲封琅摆摆手。
封琅犹豫着,最终还是行礼道:“是。”便慢慢退出大殿。
“无忆,”悯生搂着境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顷刻间就红了眼眶,哽咽道:“不舒服吗?是不是哪里疼啊?”
境一伸手轻轻环住悯生的腰,叹了口气,道:“嗯。”
“哪里疼?我看看。”悯生心里一慌,作势就要给境一检查伤口。
境一没有让她动,轻声道:“心疼,疼死了。”
“……”悯生没有作声,默了默,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无忆,你刚刚为何没有动手?”
境一轻轻闭上眼睛,扯了扯唇角:“你拿命跟他们赌,我又怎么会忍心让你输。”
“……”悯生搂着境一的胳膊紧了紧,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足以驱散所有的心寒。悯生吸了吸鼻子,吞咽了一下:“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境一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安慰她:“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
“真的,”悯生现在还有些后怕,她突然发现她真的好害怕突然有一天境一不在她身边了,从知道境一被困在笼子里出不来会有生命危险的那一刻,悯生说:“我连怎么陪你一起死都想好了……”
境一怔了怔,忽然坐起身伸手紧紧拥住悯生,沉默半晌,他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顿了顿,境一忽然笑了笑,呢喃着:“真好,我也是有人保护的人了……”他埋首亲昵地蹭了蹭悯生的脖子,重复着:“真好。”
悯生最心疼他,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师尊。”
“嗯?”
“我好累啊,想睡觉了。”
境一的声音里透着慢慢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哀伤,他为何而悲伤,悯生不用细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一下子就懂了。
“睡吧。”悯生柔声道。
“哄哄我。”境一哼哼着发出鼻音道。
悯生翘起嘴角,轻轻拍着境一的脊背,轻声说:“好。”
境一沉沉地昏睡过去,悯生一只手边轻轻拍着,另一只手腾出来抓住境一的手腕,探了一番,随即眉头一皱。
他的脉搏十分微弱。
悯生瞬间心慌不已,轻轻唤着:“无忆?”
没动静。
又加大音量,拍了拍他:“无忆?”
还是没动静。
“……”境一平时睡眠很浅,悯生即使和他隔着一个屏风,她一有动静他还是会第一时间醒来并出声询问。
他那么警觉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叫不醒的。
好吧,他自从一回来就开始不对劲,只是悯生完全顾着劫后余惊了。
“前侍,前侍。”悯生着急地冲大门口喊着,她知道封琅一定守在外面。
果然,封琅立马闪身入殿,来到二人面前。他似乎一早就知道会这样,伸手扶着境一慢慢躺下,十指和中指并拢探上境一的额头。
“如何?”见封琅收手,悯生赶忙问道。
封琅看向悯生,语气有些发冷:“君上方才在天界遇事了?”
悯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封琅也沉默片刻,才道:“君上强行施法,怨气大涨,形成暴击,损耗修为,如今□□承受不住,暂时昏迷。”
悯生愣了愣神,无措道:“那……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吗?”
封琅摇头:“只能君上自行调节。”
悯生沉默下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掐着另一只手。
封琅看了悯生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退出大殿。
悯生一直坐在境一身边,从中午到傍晚,午食没吃,晚食也冷了下来。封琅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带人收拾案台,又默默拿来一床锦被放在境一脚下。
“帝姬早些休息。”封琅临走前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大殿,顺带着关上了殿门。
悯生叹了口浊气,和衣躺在境一身边,侧眸盯着他沉睡的容颜。
好像自从遇见她,他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情。
许是今日累着了,又许是境一在身边,悯生很快就进入梦乡。
在梦里,她好像回到了上天神界,仙气缭绕,流泉飞鸟。视线一转,看到面前这座气势恢宏的神殿,悯生蹙了蹙眉:“沐雪殿?”
沐雪?
悯生捏着下巴,嘶—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沐雪……
沐……那不是境一的母后吗?!
悯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里,按理说,父神年代距今已经过去数不清多少年了,而且境一的母后,沐雪帝后不是在他年少时就已经仙逝了吗?
悯生犹疑着迈出脚步,踏进面前这座神殿。主殿没人,悯生按着天界房屋建筑的特点,轻而易举找到了主寝殿,不过奇怪的是,一路上一个人她都没有看见。
迈进主殿,悯生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女人,她记得之前在境一的梦境中出现过沐雪帝后,不过那时画面跳转太快,以至于境一的母后到底是何容貌悯生看不清楚。不过传言中沐雪帝后的容貌倾尽天下,美如冠玉,天上地下无人能及。于是乎,悯生在看清沐雪帝后的容貌后,脚步猛地一顿。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境一为何生的那样好看了。
“进来吧,”动人心弦的声音响起,沐雪睁开双眸,看向悯生:“别站那了。”
悯生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没人。
那……她说的是……自己?
“悯生帝姬。”沐雪又道。
悯生回过神,向前走了一段,对着沐雪行礼道:“参见沐雪帝后,晚辈冒失前来,多有打扰。”
沐雪勾了勾唇,这个笑容和境一几乎如出一辙。她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身,道:“免礼。”
悯生直起身,不明所以地看向沐雪。她不明白为何会梦见沐雪,她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她的梦?
沉默许久,正当悯生要思索着开口搭话时,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不急不徐朝这边走来,垂着眸,面无表情。
看清来人,悯生愣了愣。
“无忆?”悯生惊喜地迎上前去,谁知境一直接越过悯生跪在大殿中央,朝着沐雪行了个礼,然后笔直沉默地跪着。
沐雪没有理他。
悯生微微一怔,又折回到境一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试探性唤道:“无忆?”
“不用喊了,”沐雪启唇:“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悯生站起身看向沐雪,行礼:“帝后,恕晚辈失礼,敢问帝后为何要让无忆这样跪在这里?”
“无忆?”沐雪反问一声,轻轻笑了笑:“若本宫未记错,本宫这小儿子名唤境一吧?”
悯生忍不住双手握拳,礼貌性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帝后还需找晚辈确认?”
沐雪半卧在玉榻上,不甚在意道:“毕竟你与他在一起的时日要比本宫多得多。”
闻言,悯生看向境一,他总是这样的神情,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好像全天下数他最坚强,可是明明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满眼的委屈。
“帝姬也看到了,是他自己想跪在这里,并非是我强迫于他。”
悯生瞪了一眼沐雪:“那帝后为何不让他起身?您明知如此跪着会很辛苦。”
“辛苦?”沐雪嗤笑一声:“他本练武之人,不过跪几个时辰,就辛苦了?再者,本宫用命生下他,让他跪一跪又如何?”
“真是笑话,”悯生冷笑一声:“帝后难产,如何要把过错全部推到他的身上?再怎么说他也是您的骨肉,您觉得您如此待他,配做一位母亲吗?”
沐雪倒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的笑了笑:“帝姬心疼他了?在为他抱不平?有什么用呢?”沐雪狭长的眸子瞟向悯生:“该受的欺负他都受了,该体会的痛苦他都体会到了,他生来就注定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悯生咬牙:“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帝姬体会一下几百年不能下床的滋味便知晓了。本宫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有句话叫做相由心生,”悯生锐利地目光射向沐雪:“我之前一直相信这句话,时至如今,我才发现,这句话放在帝后身上,当真是谬论一句。”
“哈哈哈哈,”沐雪仰头大笑几声,看向悯生道:“难怪呢。”
难怪什么?
悯生皱眉,看向境一那一身红衣。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何方妖孽?”
沐雪脸色变了变:“有没有人教过你,如此称呼长辈很不礼貌。”
“你?”悯生笑:“若我没猜错,这个梦境,出自你手吧?”
沐雪挑眉:“不错。”
悯生环顾四周:“真不错,这个本事,都快赶上梦魇前辈了。”
沐雪神色一凛:“老夫便是梦魇。”
悯生不屑的笑了笑:“你?你骗谁呢?梦魇前辈是境一的部下,他断不会将境一困在梦境里。”
“谁给你的自信?”
“蔽日天魔。”悯生微微一笑:“所以,不怕他报复你么?梦魅?”
“……”
“不必惊讶,”悯生淡然道:“虽然你的名字从未出现过,但并不代表古籍没有记载,别人不看,并不代表我不会看。思来想去,我似乎明白了,你在人界做的恶,都顶着梦魇的名号吧?反正你们是孪生姊弟,手法相同。”
梦魅愣神片刻,又恢复了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知道又如何,今日他既然将你拉入梦境,你们二人就别想出去。”
“这话说的未免太过狂妄,他既拉我入梦,我便是来带他出去的。”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虚弱的很。”
“收拾你还是不在话下。”
“哼,”梦魅冷笑一声:“你若是现在动我一根汗毛,他的灵识就会受损一分。”
悯生也笑:“现在不动你,就算你再怎么垃圾,我这具凡人身子也打不过你不是?”
“你!!!”梦魅咬咬牙:“好,那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会留下还是跟你走!”
悯生心里微微一惊,直觉大事不妙。
果然,梦魅重新躺下,对着跪在一旁的境一招招手,唤道:“境儿,来。”
境一惊讶地抬起头,悯生清楚地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欣喜,果不其然,回过神后境一站起身,往梦魅跟前走去:“母,母后?”
梦魅挣扎着坐起身,境一赶忙上前扶住她:“母后小心。”
“不碍事的。”梦魅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悯生直言她的演技好,恨不得拍案叫绝。
梦魅拉着境一的手,带着他坐到自己身旁,悯生看到她那手就浑身不爽。
“境儿怎地这样瘦?”
境一垂眸不语。
梦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母后身体抱恙,平日无力顾及你。境儿是不是受委屈了?嗯?跟母后说。母后替你做主。”
境一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梦魅温柔的笑笑:“怎么了?”
“没有委屈,”境一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清冷:“本来是有很多的,但是现在忽然没有了。”
梦魅的神情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为何?”
境一摇摇头,不语。
“境儿,”梦魅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母后,对吗?”
“不该怪吗?”境一冷笑反问。
梦魅显然愣了愣,试探性开口道:“境儿?”
境一冷冷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负手而立道:“装的未免太不像了。”
“……你?”
“你以为扮成她的样子待本帝好些便不会想着离开了?”境一冷笑一声:“说实话,就算你真的是她,本帝也更想出去见本帝的师尊。”
悯生的心尖猛地一颤。
“毕竟她究竟待我如何如何待我,我比谁都清楚。”
梦魅翻身而起:“真无趣。”
境一转过身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往殿门外走去。
“就这么走了,不管你师尊了吗?”梦魅微微一笑:“别忘了,她现在可是没有法力的凡人。”
境一闻言,脚步猛然一顿,转过身,伸手一捏,这边的梦魅腾空而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脖子。
“咳咳咳……”梦魅艰难出声:“你可想好,你这么做,可是会伤了你自己的神识的。”
境一冷哼一声:“你以为本帝在乎?”
“咳咳……”
“本帝的师尊在哪?”
“放开我。”梦魅提条件。
“嗯?”境一加重力道。
“不然……就别想见到你师尊。”
她在威胁他。
境一成魔之后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没人敢威胁他,也没人能威胁得了他。
可是现在,境一收手,梦魅猛然跌倒在地。
“咳咳咳……我……我好歹还是你母后的模样,你真下得去手。”梦魅抱怨道。
境一瞥了她一眼:“废话少说。”
梦魅顺了顺气,伸手捏了个诀。
悯生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境一面前,其实刚刚境一要走时悯生就跟在他身后了,他出手伤梦魅她还出声制止了,可惜境一听不见。
境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紧紧将悯生拥入怀中:“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