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和境一两人在大殿里腻歪了一会,封琅不合时宜地走了进来,全程低着头,一副“我看不见”的样子。
悯生连忙从境一腿上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端坐在一旁。
境一则给封琅递了一记刀眼。
封琅直觉背后一阵凉意,怯怯抬眸悄悄瞟向境一,猛然一怔,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出声行礼道:“君上。”
“何事。”境一的声音一派清冷。
封琅冒死冲进来那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他看了看悯生,又看了看境一,颔首道:“回君上,狐族。”
“知道了。”境一的声音淡淡的。
“是。”
悯生:“???”
他们有说什么吗?狐族怎么了?
境一转向悯生,弯唇笑了笑,柔声道:“师尊,我去处理点事情,一个时辰后回来。”
封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悯生,又垂下眸。
悯生乖巧地点点头:“好。”
境一抬手顺了顺悯生的长发,想了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悯生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个吻,似蜻蜓点水一般,百般温柔。
悯生垂下眸,耳垂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似浸了蜜水一般,甜的发腻。
封琅继续降低存在感。
“我走了。”境一轻声道。
“嗯。”悯生冲他扬唇一笑。
境一伸手捏了捏悯生的耳垂,站起身,瞬移到封琅身边,冷声道:“照顾好她。”
“是。”封琅垂首。
语毕,境一便消失在黑雾之中。
真快。悯生忍不住感叹道,有法力就是好。
境一一走,灭世就从地上消失,估计是被他召去了,现在整个大殿就剩下悯生和封琅两个人。
封琅无疑是一个很擅长降低存在感的妖。
悯生站起身,迈步走向大门,她本想去魔宫内转一转,路过封琅时,停了下来,果然,一扭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封琅又垂下眸。
悯生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前侍有话便说吧,无妨。”
封琅抬眼看了悯生一眼,移开视线,沉默片刻,道:“帝姬可是真心?”
悯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前侍觉得呢?”
封琅似乎没有料到悯生会反问他一句,默了默,才道:“不懂。”
“你长姐跟你说什么了?”
闻言,封琅惊诧地抬眸看向悯生:“帝姬为何……”他话说了一半,又垂下眸:“并未。”
悯生点点头,她知道刚才封琅一定是想问她为何会知道他与寄灵的关系,问道一半又突然知道为什么了。
“长姐并非多舌之人。”封琅补充道。
悯生表示认同:“那前侍又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封琅垂首对着悯生微微一拜:“失礼。”
悯生抿了抿唇,回以一礼,看到封琅似乎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继续抬步往大门处走去。
“帝姬。”
悯生停下脚步。
“君上与你一起时说过的话,比我跟在他身边的几万年多得多。”
“……”悯生转过身。
封琅依旧是那副站姿,垂着眸:“君上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与人说过话。”
沉默半晌,悯生道:“我懂了。”
封琅对着悯生颔首:“谢帝姬。”
悯生整理好衣袖,对封琅郑重其事地行礼道:“是我该谢你。”
谢谢他能这般为境一着想,谢谢他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境一身边。
封琅可能觉得受悯生这一拜十分不妥,于是又回以一拜。
悯生条件反射又是一拜。
封琅这个妖被境一养的木讷的很,继续回礼。
“……”悯生不太能懂封琅到底在执着些什么,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这个礼该不该回他,思索一番,还是作罢,冲封琅微微一笑:“我四处转转。”
封琅点头。
“对了,”悯生忽然记起:“前侍可知方俞在何处?”
封琅似乎为难了一瞬,顿了顿才道:“地宫。”
“那这个地方我能去吗?”悯生挑眉看他。
封琅似乎又为难了。
“要不你问问你们君上?”
封琅先没有作声,悯生等了片刻,封琅才道:“君上说地宫太脏,帝姬稍等片刻。”
这么说着,封琅便消失在黑雾之中。
“……”
不稍片刻,封琅冷着脸现身,把手上抓着的方俞一扔,方俞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悯生面前。
“……”悯生咽了咽口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大致扫了一眼,看来方俞在地宫并未受到什么惨绝人寰的对待。
“神君。”方俞跪倒在地对着悯生磕头。
悯生礼貌性地点头示意,垂首道:“方先生请起来说话。”
“是。”方俞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畏畏缩缩地垂着头,不敢看悯生。
“方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自……自然。”
封琅看向悯生,向前迈出半步,欲言又止。
“前侍若是不放心便跟着吧。”悯生知道境一的吩咐。
“是。”
悯生率先迈出殿门,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去,方俞小心翼翼地跟在右后方,封琅则跟在左边最后面。
“听闻方先生瘫痪数十年?”
“不,不错。”
悯生瞥了一眼拘谨的方俞:“方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闻言,方俞不经意地向左瞟了一眼,他似乎很怕封琅:“是。”
“说实话,”悯生道:“据我所知,死者化作厉鬼的少则半年,多则数年。而先生化为厉鬼的速度,着实让我惊讶。”
方俞的手微微颤抖着,沉默不语。
“当然,也有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怨气足够足够深重。但那种化出来的厉鬼,怎么说都应该是魍阶的吧?而先生的阶品似乎并非魍阶而是魅阶。那我就很好奇了,先生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作厉鬼的呢?”
方俞还是没有回答。
悯生停下脚步,回眸轻轻看了他一眼。
忽然,方俞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止不住地颤抖着,含糊不清的不断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了,求求你了,求……我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悯生一惊,她蹙着眉和封琅对视了一眼,又垂下眸看着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方俞。
“求你了求你了,饶了我吧,别伤害我的孩子,求你了……求你……”
“先生,你……”
“啊啊啊啊啊!!!!!”
悯生被吓得一愣,往后退了一步。
封琅则毫不留情地打出一掌,把人打晕在地。
“……”悯生抿唇,神情严肃道:“先带走吧,等你们君上回来再说。”
“是。”
悯生蹙眉,看着封琅把人提走,立在原地细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想通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这魔宫似乎确实没什么好转的,大是大得很,只是悯生沿路推开的殿门内,除了必要的用品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的生活痕迹。魔界的空气似乎都不怎么好,土壤更是寸草不生,有几颗孤零零的树,灰蒙蒙的天,红墙金顶显得格外突兀。
悯生忽然意识道,她日后是不是会在这里生活千千万万年?
……
可能想得太多了吧。悯生笑着摇摇头。
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其实她只是想好好看一看这个境一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罢了,转来转去,她发现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地方能与她印象里的境一联系到一起去,除了……这座宫殿本身的奢华贵气。
没什么好看的,悯生打算原路返回。
行至一半,遇上了前来寻她的境一。
悯生展颜一笑,加快脚步。
境一见到悯生,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你回来啦?”悯生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抬头看着他,好像一会不见就有点想念了。
“嗯。”境一也笑,伸手握住悯生的手:“去处理了一点小事。”
悯生点点头,又道:“封琅告诉你方俞的事了吗?”
“嗯,师尊怎么想?”
境一牵着悯生往回走去。
“目前尚且不知,但我总觉得似乎不简单。”
“那待会我陪师尊去问问。”
“好,有你在也好办些。”
“嗯。”
沉默片刻,悯生又道:“无忆。”
“嗯?”境一侧眸,尾音轻扬。
悯生也看向他,道:“你们是如何联络的?也是通灵吗?”
境一勾唇:“差不多,师尊想学吗?”
悯生抿了抿唇,道:“嗯,可以吗?我想着有时候你有事离开了或者怎么样,我找不到你。”
境一停下脚步,侧身对着悯生,轻轻笑道:“自然可以,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我似乎忘了告诉师尊,若你伸手握住那片银杏叶,我这里,”他抬起右手,露出那条银杏叶手链:“便会发光,如此我就知晓师尊想见我了。”
悯生惊讶地睁大眼睛,抬手握住自己颈间项链上的银杏叶,果然,境一的手链瞬间闪烁着红光。
“到那时,无论师尊身在何处,我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悯生笑了,双眸亮晶晶的,看向境一。
“这是第一种方法。”境一道。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境一低头附在悯生耳边念了一句口诀,接着道:“然后师尊对我说的话我便能听见了。”
悯生点点头:“嗯,记住了。”
“要试试吗?”
悯生眨巴眨巴眼睛:“我没法力。”
“没事,我有。”说着,境一一手托住悯生的脖颈,另一只手摸到腰后,双唇不容抗拒地覆上了悯生的。
悯生大脑瞬间空白,瞳孔微张,僵住身子,一时半会尚未反应过来。
境一的气息铺天盖地朝悯生袭来,逼得人一阵面红耳赤。
他稍稍离开悯生,睁开眼,垂眸,勾起唇角:“闭眼。”
“……啊…哦……”悯生听话地闭上眼睛,下一瞬,境一便又吻了上来。
内心深处一阵波涛汹涌,心跳快到让悯生怀疑自己下一刻是不是就要窒息过去。
“吸气。”
好,吸气。
与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地法力。
境一没有经验,却也懂得怜香惜玉,如获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
离开的时候,悯生的呼吸都乱了。
境一调整片刻,待悯生休息好了,轻声道:“试试。”
然后他便听到耳边响起的一声“无忆。”
境一微微一笑。
悯生便听到耳边的那句“我在。”
一瞬间,回忆如汐水一般涌入脑海,过往种种,一点一滴,她忽然觉得他们走到如今还真是不太容易,怀疑,顾虑,犹豫,试探,畏惧。可是无论怎么样,他都会用各种方式出现在她的身边,陪伴在她的左右,回复所有的问题,答应所有的条件。
其实说来说是去,她想要的,不过就是他的一句:“我在。”
那就够了。
罔顾天规如何,跌落神坛如何,背叛天界又如何?
“无忆。”悯生唤道。
“嗯?”
悯生张开双臂:“抱一下。”
境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把将悯生紧紧揽入怀中:“好。”
那一瞬间,他抱住了他的神明,也拥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
悯生看了看下面哆哆嗦嗦跪着的方俞,又看了看一旁懒懒散散坐着的境一,抬手摸了摸额头。他们回到前殿的时候,方俞就在这跪着了。封琅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来是境一早就吩咐下去的了。
沉默了许久,境一“啧”了一声。
在安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悯生分明看到封琅似乎抖了一下。
“说话。”境一冷然道。
方俞颤抖得更厉害了,一下子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咚咚咚”的,悯生听着都疼,虽然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我……我……我不知道说……说什么。”
“怎么?”境一轻轻牵起悯生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嘴上却漫不经心道:“非要见到他们才肯说?”
“……”
悯生皱眉,谁?
方俞也愣了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他们指的是谁。
这时,境一对着空气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大殿中那颗最大的夜明珠呈现出了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所有人都往那颗夜明珠上看去。
方俞猛然征住。
画面中的女人正在河边洗衣,隆冬的喝水冰凉,女人冻得通红的手指都清晰可见。半人高的小男孩似乎不惧严寒,手中提着小小的红灯笼,欢喜地在女人后面跑来跑去。
不错,洗衣服的女人正是方俞的妻子,而奔跑的孩童,无疑就是他的儿子方生了。
悯生注意到了这些,与此同时,她还注意到,原来夜明珠还能这么用!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方俞那本来面如死灰的脸极力透着无法掩饰的悲伤和难以言述的欣喜。
很矛盾,但是很真实。
他真的很久没有见到他的妻儿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明珠内的画面,悯生则蹙着眉一顺不顺地盯着他。
真奇怪。
又一声清脆的响指声起,画面戛然而止。
方俞却依旧傻愣愣的盯着夜明珠。
“真奇怪,”悯生开口道:“方先生的神情当真可以收放自如。”
方俞会过头,显而易见的恐惧和紧张。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了解,无忆,”悯生看向境一:“好像只有魍阶及以上的鬼才能做到如此吧?”
境一看向悯生时就换了一副神情,微微一笑,点头,柔声道:“不错。”
“那他到底是何阶品?”
“魅阶。”
“离魍阶还差多少?”
“早着呢,”境一扫了方俞一眼:“他才刚成鬼不到数月。”
悯生也看向方俞:“据我所知,先生生前才华横溢智慧过人,那么先生应该明白,短短数月即成鬼,还直接越过魑阶至魅阶,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
闻言,方俞不住地摇头:“我我我我我不知道,我不能说,我我……我真的不能说,”说到激动处,方俞跪着往前爬行几步:“求求君上,求求神君,救救我的妻儿,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悯生神色一凛,和境一对视一眼,看向方俞道:“你慢慢说,他们如何?”
“……”
“方先生,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方俞颤颤巍巍地抬眼怯怯地看了一眼境一。
三界传说,众神噩梦。
“好,那我现在问你,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方俞点头。
“你身死之后,遇到了什么人?”
方俞点头。
“他助你成鬼,教你报仇?”
方俞再次点头。
“并且拿你的妻儿威胁你?”
方俞继续点头。
“你可知那人是和模样?”
方俞摇头。
“伪装?”
方俞点头。
“所以你所知道的,吴泽林和司命星君之间的事情也是他告诉你的?”
方俞点头。
“好了,我知道了。”
方俞看向悯生。
“放心吧,他们不会出事。”这是悯生给他的承诺。
他又是那副复杂的神情,说不清到底是欣喜还是悲伤。
大概都有吧。
悯生的话问完了,虽然好像还是一头雾水。
境一抬手,动了动手指。封琅便提着方俞退了下去。
“果然都是连串的。”悯生道。
“嗯?”
悯生看向境一,蹙着眉:“有人一上来就是冲着司命星君的,他杀死了方俞,又带上吴泽林,最终扯出司命星君。”
境一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个预谋,从我们遇到方俞起,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境一笑:“师尊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我觉得你远比我强,我都知道了,你不会不知道,而且肯定比我知道的要早得多。方俞被关在地牢里那么长时间,你真的什么都没问你出来吗?我觉得他很怕封琅,若真的问了,那必然会问出来的。”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境一淡然着:“有些事情,就算知道它为何发生怎么发生也改变不了什么,它还是发生了。而且,我把他关在地牢里并不是为了逼问出点什么,我若想知道点什么轻而易举,关键就在于我想不想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悯生看着他。
境一勾唇一笑:“所以我把他带来让师尊当面对质啊。”
悯生默了默。
境一接着道:“师尊。”
“嗯?”
“每天都会有很多事情发生,若非要一件一件地刨根问底,会很累的。”
“……”悯生自然听懂了境一的意思:“可是我每日不想这些事好像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啊。”
“……”这次换境一沉默了,沉吟片刻,境一抱歉道:“我的错,一个人久了。光想着能待在师尊身边我就很高兴满足了,没念着师尊会觉得无聊。”
“不是,我没有。”
悯生觉得境一可能理解错了。
“这样,待元宵一过,我带师尊去九州四海游玩可好?”
“为何要待元宵过去?”
境一抿了抿唇:“这几日这边有些事需要我处理,待我安排好了就能离开了。”
“不是什么大事吧?”
悯生印象里好像还没有什么事能耽误境一那么长时间的。
境一微微一笑:“师尊放心,年初的一些琐事罢了。
“那你若真的忙的话可以多待几日的,我无所谓。魔城挺好的。”
“不忙,”境一道:“若我不在的话,魔城内除了青楼,师尊哪都可以去,届时让封琅跟着便可。”
“……好。”悯生点头,不过为何要除了青楼?青楼它不香吗?她还真的就想去青楼。
境一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悯生的额头:“师尊最好不要有什么危险的想法。”
悯生一惊,他怎么知道她就是有危险的想法的?
境一轻轻笑道:“师尊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听话,还是别想了。”
“为何?”
“师尊身份尊贵,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悯生撇撇嘴。
那赌坊就是身份尊贵的人能去的?像他一样?
强词夺理。
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