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和境一十指相扣走在闹市之中，大红灯笼和飘扬的彩带给这座城添加了几分喜气洋洋的色彩。
每个“人”见到境一都会停下来作揖行礼，顺便也会问候悯生。
仿佛他们都认定了她就是魔界帝后一般。
若是之前，悯生还会不好意思的想要解释一番，如今……她就更不好意思了，只是没有了解释的想法。
“哦哟，”鬼大婶看到二人，先行了礼，又道：“怪不得怪不得哦，原来帝后是去找君上的哦。”眼神看向境一，鬼大婶愣了愣：“君……君上心情蛮好的哦。”
笑眯眯的。
闻言，悯生侧眸看向境一，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脸颊微微一红。
胭脂男也看了过来，不明所以地眨了眨不太灵活的眼睛，沉默片刻，尖声道：“哎哟~君上这般高兴，难不成是帝后有喜了？”
很好，野猪妖也不剁肉了，来来回回的怪鬼妖也不行动了，纷纷停下脚步，有表情的，没表情的，都看了过来。
“……!”由于胭脂男语出实在太过惊人，悯生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低头看看有没有她能钻的地缝。
“人”群诡异地沉默了半晌，顷刻间爆发出激烈地掌声和呼喊声。
“恭喜君上。”
“贺喜君上！”
悯生吓了一跳。
迎上境一充满笑意和戏谑的目光，悯生无奈地抬手摸了摸额头，又皱了皱眉，示意境一制止他们。
然后低下头继续找地缝。
境一握住悯生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另一只手，吵闹声顷刻间停歇。
“……”
悯生羡慕，静静地等待着境一的解释。
不成想，他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今年魔城贡金全免。”
“？？？”悯生愣了愣。
一。
二。
三。
周围掌声雷动，呼喊声此起彼伏，感谢声恭维声源源不断。
在悯生觉得自己快要耳鸣的时候，被境一施法带出包围圈，再一睁眼，便是气势恢宏的魔宫正殿。
封琅依旧杵在原地。
向境一行礼。
境一挥一挥手，封琅便退出正殿。
悯生被境一带到墨石案边坐下，自己也撩起衣袍坐在了她身边，默默动手斟了一杯茶，放在悯生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放下茶壶。
悯生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放在袖子里的手搅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说话，境一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莫名的……小尴尬。
“……”
悯生眸光微转，看到境一戴着头骨指环的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只是毫无节奏感可言，时快时慢。
悯生眼看着他越敲越快越敲越快，到最后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悯生看了他一眼，对上目光，又赶紧回过头，垂下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个……”
“那个……”
“……你先说。”
“……师尊先说。”
“……”
“……”
悯生闭上眼睛，低头扶额。
头顶上方传来了境一的轻笑声，嗜人心骨，撩人魂魄。
悯生睫毛微动。
“师尊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听着。”
“呃……”悯生睁开眼睛，捏了捏耳朵，道：“也，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境一笑：“解释什么？”
“……就，就是……就是……”悯生耳根一红：“哎呀，你明知道的，还问我。”
境一抬手把悯生滑至肩膀前的长发轻轻整理到背后，手指在她的秀发间流连忘返，拾起一缕轻轻把玩：“师尊生气了？”
“没，没有，就是觉得不太妥当。”悯生转过头看向境一：“你不觉得吗？”
“我倒觉得还好，”境一嘴角噙着笑：“他们就喜欢乱捧场，师尊不必在意，过一阵他们自己就忘了。”
悯生撇了撇嘴：“好吧。”她垂下眸看着境一把玩着她的长发，又抬眼看了看他的，一头墨发随意散着，没有过多打理，但她记得境一之前在天界把头发束起来时，是一种别样的好看。
一派仙风道骨。
现在……悯生觉得让他仙风道骨似乎也不太可能。
“我帮你束发吧。”
她知道境一是会自己束发的，在梦境中，小小年纪的他也能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她在那个年纪，还是母后帮她束的呢，再大一点，就是一众仙侍。境一一定没有那些待遇吧，至少那时候是。
境一把玩悯生头发的手一顿，定定地看着悯生，眼中眸光微动，半晌，他喉结滚动，轻轻道了一声：“好。”
悯生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怎么束发？”
语毕，境一长臂一挥，墨石案上就出现了悯生想要的东西。
“……”悯生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额头，说实话她有被冒犯到。
她转身走到境一身后，撩起长袍半跪下来，到达一个刚刚好的高度，抬臂为境一束发。
讲真的，她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帮别人束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个感觉，别别扭扭又手忙脚乱地绑起一个高马尾，看了看镜子里的境一，眉头一蹙，又鼓捣半晌，改成一个半马尾。
境一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镜子里满脸认真的悯生，随她怎么折腾。
悯生瞟向镜子，首先看到的是境一凌乱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扎着一个半马尾，然后对上境一的视线，忍不住小脸一红。
“我，我第一次帮别人束发，经验不足……”
境一勾唇：“看出来了。”
“……”悯生无言。
境一拉住悯生的手，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入怀里。
悯生跌坐在境一的大腿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搭上肩膀，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不过我很高兴，”境一看着她，无比诚恳：“也很满意，若师尊日后都能为我束发便好了。”
悯生抿了抿唇，扬唇一笑：“当然可以，不过我束不好，觉得你还是散着头发好看。”
境一似乎有些委屈：“那师尊的意思就是日后不为我束发了？”
“我可以为你打理梳发啊，不是一样的。”
境一微微一笑：“也好，那师尊要说到做到。”
“自然。”
一个话题结束，气氛再一次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中。
悯生垂着眸，境一圈在悯生腰上的手不大自然地轻轻颤抖着。
“你……”悯生睫毛微颤，出声打破了这份静谧：“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境一吞咽了一下：“好，好像没有。”
他竟然还结巴了。
悯生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抬起眼看向那双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皱了皱眉头：“嘶，你……”她思索半晌：“算了，我有一个问题，我四百岁时与现在还是有些出入的，你是如何一下子就认出我来的？”
“若每日在心里想一千遍一万遍，再见面时自然而然也就认得了。”
境一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仿佛不用经过思考，因为问题的答案本就如此，他是知道的，也确实是那样做的。
悯生怔了怔：“可是为何是我？为何不是别人？寄灵或者包子姑娘？”
境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帮悯生顺了顺长发，轻轻叹了口气：“师尊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她们都对你很好。”
“我知道，”境一盯着悯生的眼睛：“所以我可以保包子铺一家一生平安，可以助寄灵守护狼族，但这些不一样，与喜欢不一样。”
“若当初最先遇到你的不是我呢？是包子姑娘或者其他人？”
“可是一开始就是你，到最后也是你，只能是你。”
因为她三百年前的回眸一笑便彻彻底底笑进了他的心里。
如同春风吹过，温暖寒冬大地。
悯生垂下眸：“那那些画作，你是何时作的……那么多？”
境一笑了笑，眉眼温涟：“自天界回来，想师尊了便会画一幅。”
“……”那他到底一天要想多少次啊。
“以前梦魇教我梦境之术时曾进入我的梦中，他说我的梦里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自天界归来，他入梦见我，又告诉我，我的梦境里都是你。”
怎么会漆黑一片呢？悯生好像没太抓住重点。
她听过，梦由心生，内心最深处所想的东西会有梦境反映出来。那漆黑一片是什么意思，无欲无求无所想，还是说那颗心早已沉寂下去了。
没什么可想的，也没什么好想的。
“无忆，”悯生唤他：“你能告诉我，自堕入魔道以来，你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
境一对上悯生的眼眸，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了他从不敢奢求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心疼。
他仔细回想了过去千百年的点点滴滴，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的确也想不起来什么。他到底是怎么过来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
“不知道，”境一微微一笑：“记不清每日都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什么都没做，大概就是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人间一转就是好几月，说起来竟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悯生一只手抚上了境一的脸颊，眸光闪烁：“那流落人间的八百年呢？若我没记错，我遇到你时，你已经在人间待了五百年了吧？”
“……”境一点点头：“好像是，那五百年我就更不记得了，战后重创，伤口愈合花了很长时间，浑浑噩噩的。似乎直到遇见你之后，我的意识才恢复的正常了些。”
“就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后面的她该怎么说。
境一笑着：“我不是说过，我的运气很不好的。攒了五百年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你了。”
不过那也够了。
悯生默了默，眼睛渐渐爬上血丝，盯着境一：“你傻了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值得高兴，”境一道：“幸好之前那五百年没有耗费我的运气。”
闻言，悯生环住境一的脖子，紧紧抱住他，吸了吸鼻子，心里疼的一抽一抽的：“你会不会一种法术啊？”
境一拥住悯生，轻声道：“什么？”
“就是那种能转移人的气运的那种。”
“嗯？”
“我想把我的好运气都给你。”
境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轻轻的，透着无比的愉悦。
“你待在我身边就好了，”他道：“好运气是会传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