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境一回到他的寝殿的时候悯生正坐在床榻上出神。
看到境一,悯生回过神站起身迎上前去:“都解决了?”
“嗯。”境一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悯生走到玉案前,倒了两杯茶水,一杯推给跟上来的境一,自己端起另一杯小抿一口,看向境一道:“我感觉你太不容易了,魔界看起来似乎比天界难管理的多。”
境一毫不在意地笑笑,手里转着玉杯,开口道:“也没有,我说过魔界各自为政,很多事我只是听听罢了,他们自己解决。天界凡事都要讲究定规定法,魔界不一样。”
悯生歪头看他:“魔界就没有成文的规矩吗?”
“没有。”顿了顿,境一补充道:“在魔界,我就是规矩。”他语调平缓,声音轻柔,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让人听来毫不怀疑那些话的可信度,他说:“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登顶及峰的自信和霸气。
“无忆。”
“嗯?”
悯生握住杯子的手指蜷了蜷,垂眸盯着水面上漂浮的一片碎叶,思索片刻,开口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八百年前那场大战,你我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境一古潭无波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他顿了顿,看向悯生道:“师尊觉得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悯生似乎真的十分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静默片刻,她忽然笑了笑:“我想,以我的脾性,我们见面一定会刀剑相向吧。”
境一也笑了:“师尊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我说什么了?”悯生疑惑道。
境一挑眉,开口道:“你说若有一日你真和我遇上,你可能会跑。”
“呃……”这话听着委实耳熟。
境一接着道:“你说不跑能怎样,你又打不过我,不跑找死吗?”
“……”悯生羞耻地伸手挡住脸,一股子燥热爬上脸颊,艰难道:“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想起来了还不行?”
想当初她竟然在当事人面前聊着关于当事人的八卦,还那么兴高采烈兴致勃勃,试问还有比她更尴尬的吗?
境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悯生,道:“还好。”
“嗯?还好什么?”
“没什么。”
“……”
还好发生了那场大战。
还好他们有幸遇见。
悯生没有太过纠结到底“还好”什么,又道:“方俞那里如何了?封琅可否问出了些什么?”
“嗯。”境一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道:“他在魔市酒楼里听见两个小鬼讨论那个人,好奇心起加入了他们,后来越说越气愤,又想起自己大仇未报,于是出去了。”
悯生蹙着眉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道:“恰好赶在我们在场时出手,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些”
“嗯。”境一点点头:“据他所说,是有小鬼给他通风报信。”
“难怪,”悯生喃喃道:“肯定是有小鬼嗅到了你的气息。”
境一果断摇头:“不会,当天我敛了气息。”对上悯生不解地眼神,境一解释道:“临近除夕人间太乱,天界会派人下来巡视。遇上了麻烦。”
悯生恍然大悟:“哦对对,太长时间不在天界,我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顿了顿,悯生又道:“那是不是所有的鬼都能认出你?”
“不是。”境一摇头。
“嘶,”悯生纳闷皱眉:“那就奇了怪了,可能是刚好认识你的小鬼?”
“不排除这个可能。”
默了默,境一看着陷入沉思的悯生道:“师尊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让你去听戏的人吗?”
闻言,悯生神情一变:“他是鬼?”
境一摇摇头:“他自然不是。”
“……”
“但不排除他是谁指使的可能。”
悯生蹙眉:“你的意思是?”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境一平静道。
悯生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事情并不简单,这世上并不是没有巧合,只是巧合太多,就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我让封琅去查了那两个小鬼。”境一喝了一口茶道。
悯生睁大双眸:“结果如何?”
“他们并未在魔城落户,并且当日进来,在方俞走后便离开了。”
“那那个通风报信的小鬼?”
境一摇了摇头:“大海捞针。”
“也是。”停顿片刻,悯生又问道:“那方俞的死因呢?我记得那位妇人说过,他只是气急攻心,而且瘫痪在床十年有余,那为何又突然间无缘无故去世了呢?”
境一缓缓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不过据他所说,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身亡。”
“这……”悯生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当中。
接着境一又道:“不过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悯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蹊跷,不过还是可怜了那个孩子,小小年纪便……唉……”
“……”境一沉默着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道:“师尊,这些事情你是不是真的想要一探究竟?”
“啊?”悯生愣了愣,她一时半会没听出来境一此话是何意:“什,什么意思?”
境一抿了抿唇:“无事。”
“……”悯生四下看了一圈,犹豫片刻道:“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你也不必帮我,我……”
“自然不是,”境一知道她有所误会,内疚道:“抱歉让你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并非这个意思。”他郑重其事道:“师尊,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不必在意我的感受,不必问我愿不愿意。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听你的,而且,只听你的。”他的声音又忽然变得小了起来:“所以你……你能不能不要那样想我,我没有那种想法,也从来没有觉得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当然他说话时还是面无表情的,只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让悯生忽然感受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揪起一块,疼得让人直吸凉气。
“我没有那样想你啊,”悯生似是安慰他一般柔声道:“我自然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只是在说实话嘛,毕竟我确实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说到这里悯生微微一笑:“说实话,若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人间生存下去呢。”
确实是这样啊,她养尊处优了七百年,从不为生活烦恼,也不为金钱皱眉。她从来都不必操心这一顿该吃什么又或者下一顿能不能吃饱。一朝跌落神坛,所有烦恼琐事和人间烟火统统向她砸来,若是没有他,她该是怎样的光景呢?街头卖艺?还是乞讨度日?
天界规定,被贬天神一不可烧杀抢掠,二不可考取功名,三不可征战沙场,四不可跌落红尘,五不可萎靡度日。
以前悯生还不觉得,如此想来,她忽然能理解那些最终堕入凡尘,再无缘仙位的被贬天神们了。
难怪呢,难怪。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境一给她的。
放狠话的时候她可以说就算她罔顾天规私助魔帝被贬人界五百年,上天神界众天神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小帝姬。但话是这样说,她在天界时,那些天神都可以对她不敬,更何况她被贬下界。
悯生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这她这个帝姬做的还真是憋屈,但相比于境一地帝君时代,又似乎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无忆,其实在我面前你不必有所顾虑,不必担心任何事,你可以生气,可以抱怨,可以发泄。我知道你无所不能顶天立地,但这并不代表你不会累,不会乏力和疲惫。你可以做你自己,不管你是怎样的你,我都会欣然接受的。”
悯生看到境一的眼睛里似有波涛涌动。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眸,喉结滚动,轻轻地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悯生话锋一转:“看来幕后的人真的不简单,只是不知道这前前后后一连串的事情,会不会是出自一人之手呢?”
“或许呢。”境一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似的回答道。
悯生看了他一眼:“那企图又会是什么?”
境一抬起眼眸:“这个,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悯生蹙了蹙眉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境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摩挲了一圈杯沿,看着悯生,微微一笑:“我若是知道什么,又怎会现在还和师尊坐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也是哦。”悯生托着腮,思索一阵,一个想法忽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嗯?”境一显然没听明白。
悯生怔愣片刻,随即笑了笑,含糊道:“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
“嗯。”她既然说随口说说,那境一便真的相信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丑时了,师尊也该歇息了。明日我带师尊去魔市转转,会很热闹。”
“好啊,”悯生欣然道:“我正好想见识见识魔城的新年呢。”
“嗯。”境一冲悯生温柔一笑,站起身道:“那师尊歇息,我先走了。”
悯生也站起身,疑惑道:“欸,这不是你的寝殿吗?”
境一挑了挑眉,笑道:“这里是魔宫内最好的寝殿,自然要留给师尊。”
“……”悯生会心一笑,忽然又郑重其事道:“无忆。”
“嗯?”
“谢谢。”
境一愣了愣,看着悯生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尊不是说过,你我之间从来都不必言谢。”
“……嗯。”悯生笑着点点头:“因为要言感谢的地方太多了。”似乎永远都说不完,怎么说都不能表达出心中所想。
“休息吧。”境一道:“今夜各部首领都会歇在魔宫,待会师尊的寝殿门口会有黑骑死士把守,我就在师尊隔壁,师尊大可放心。”
“好。”有他在她就挺放心的。
“嗯。”境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寝殿,带上殿门。
悯生看到一道红光打在殿门上,似乎是结界,蓦地心头一暖。
第二日的早宴还是与魔族各部首领一起吃的,吃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魔宫,走上魔市。悯生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惯例,不过按照封琅的说法,境一既然没有在魔市过除夕,那按理之前也没有这项活动。
可能是他们一时兴起吧。悯生这样想。
境一自然没有带着悯生全程跟他们一起,走了一段,就带着悯生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悯生想得那般。
“他们之前从未好好看过魔城,想借此机会参观一番。”境一边走边解释道。
悯生点点头,看着满街热闹非凡的景象,心情都不由得轻快起来。灯笼高挂,彩带飘扬,给这座灰暗压抑的城池添加了几分明丽的色彩。
“你之前一直都不在这里过除夕吗?”
“嗯。”境一点头。
悯生侧眸看他:“那你在哪啊?”
境一微微一笑:“九州大地,四处转转。那时人间热闹非凡,自然比我一人待在魔宫有趣得多。”
他确实是笑着的,但悯生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悲凉。
她默了默,道:“你也可以像今年一样举办宴会啊,他们都来了,就不会是你一个人了。”
“若师尊的父母兄长不在身边,师尊觉得与那些天神一起共度除夕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那样的话,师尊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吗?”
“……”似乎是这个道理。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的除夕都是父母兄长陪在她身边的,一家人一起守岁,说说笑笑,温馨且有趣。这个除夕没有他们了,只有境一,只有境一陪在她身边,但她觉得似乎也很好。最重要的不是座无虚席歌舞升平的宴会吧,并不是很多人一起过除夕就不无聊,而是和身边的这个人共度除夕才有趣。
最重要的不是方式,而是人。
二人七拐八拐,应付了一路的呼呼喝喝,最终悯生停在了赌坊的门口,境一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赌坊内热闹非凡,似乎比平日声音还要大些。
悯生看向境一:“进去看看?”
境一勾起唇角:“看来师尊没少来这种地方,都有瘾了。”
悯生撇了撇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少来的人啊,都会听点了。”
境一果然笑出了声:“好说,学学便会了,师尊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说好说,被我父君知晓也就一条腿的事。”悯生边说边迈步往里走去。
境一在后面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大大大!!!”
“小小小!!!”
听,这熟悉的叫喊声。
悯生一听到这声音就热血沸腾,斗志满满。
混迹江湖的小帝姬就要回来啦!!
悯生昂着首,挺着胸,迈着无比自信的步伐,陷入妖山鬼海之中,正准备挤进长桌内围时,被满场忽然下跪的妖鬼吓了一跳。
哦,她差点忘了境一跟在后面呢。
“参见君上。”
齐声高呼,震耳欲聋。
如此一来,众魔之中对着境一俯身行李的宗绝,寄灵和封琅就显得尤为突出了。
悯生愣了愣,他们怎么都在?
看样子,妖神正在对战鬼王,封琅立于妖神一侧,两界其余小厮各立其后。
长桌最上方的座椅是空着的,看来那就是境一的专属位置了。你说这人,平时也不来,还非要弄一张那么大的椅子占地方。悯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免礼。”境一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场内又是一阵呼呼喝喝:“谢君上。”
境一上前带着悯生走向上方的座椅,先护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见过的见怪不怪,没见过的还是瞪大眼睛,不太灵活的面部努力挤出震惊的表情。
“坐。”这句话是对站着的三位说的。
“是。”应声,封琅他们一左两右坐在长桌边上。
“两位真是好兴致。”境一不带什么感情的和寄灵宗绝寒暄道。
寄灵垂首:“闲来无事罢了,君上这不是也来了。”
境一似乎从来不会端端正正的坐好,习惯性往后一靠,支起一条腿,道:“师尊想来,本帝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悯生果然一下子成为众人的焦点,她老脸一红,回头看了境一一眼。
境一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看向她时,瞬间堆满笑容。
寄灵看了一眼境一,又看了一眼悯生,最终垂下眼眸。
“既如此,一起吧。”境一扫了二人一眼,招了招手:“来人。”
上来四个小厮,给境一摆上道具。
境一看向封琅:“怎么比?”
封琅垂首答道:“各自摇骰子,小的人输。”
“赌注。”境一又道。
“方才二位王上比的是谁输了,今年金银就替对方交一成。”
境一挑了挑眉:“有趣。既如此,本帝赢了,你们谁输谁多交一成,输了,赢家少交一成。”
宗绝和寄灵对视一眼,对着境一垂首道:“是。”
悯生摸了摸额头,她觉得境一这分明就是强权政治另外还加剥削劳动力啊,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师尊,”境一忽然靠过来附在悯生耳边道:“怎么办?我运气不好。”
温热的气息打在悯生耳朵上,弄得她耳朵脸颊阵阵发烫。
她定了定心神,微微偏过头:“你确定你说话他们听不见吗?”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听见的。”
“……”这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小声说话了:“你不是混迹赌场多年很厉害嘛?”
“我只会听点,现在又不能施法控制点数大小。”
悯生侧眸看了他一眼:“运气不好?”
“嗯,”境一看着她道:“我一向运气不好。”
“我运气好。”悯生垂下眸,想了想,悄悄伸手握住境一的:“分给你一点吧。”
分给他一点她的好运气。
境一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握住自己的纤纤玉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在场的其余人都看着他俩好长时间了,可只能见到他们嘴动,听不见声音,还看到他们高高在上的魔帝大人,不知为何会露出那般呆愣的表情。
其实此时此刻的悯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嗯。”封琅轻轻咳了一声,冒着生命危险对境一道:“君上,可以开始了吗?”
“……咳,”境一也不自觉地咳了一声,点点头,回道:“嗯。”
境一带着悯生分给他的幸运,与宗绝和寄灵一起摇动骰盅。
封琅下令:“停。”
三人应声停下。
悯生看了境一一眼,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的是几啊?”
“六。”境一也小声道。
悯生欣喜地睁大眼睛:“那他们呢?”
境一笑了笑:“我怎么可能一下听三个人的?”
“哦哦,对。”悯生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又道:“我觉得这局你必赢。”
“借师尊的吉言。”
此时此刻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在众人眼里就是满满的浓情蜜意。
尤其是他们君上那眼神,那笑容。
封琅默默地扫了三人一眼,顺带也扫过悯生,见境一的注意力又回来了,才道:“开。”
境一果然是六。
众人见状,皆非常捧场的鼓掌喝彩。
封琅和寄灵都是五。
悯生暗暗憋笑。
封琅表示十分无语。
观众一时间交谈声四起。
寄灵挑了挑眉,和宗绝对视一眼。
宗绝脸色不太好,当然也有可能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一直都不好。
境一象征性勾了勾唇角:“二位破费了。”
宗绝:“应该的。”
寄灵垂首,没有说话。
悯生满眼笑意地看向境一:“你这伤口上撒盐不太好吧?”
“好说,”境一毫不在乎:“他们有钱的很。”
“一成金银是多少?”悯生一直没搞明白。
“不多。”境一盖上骰盅:“千两而已。”
“……”打扰了。
第二轮开始。
悯生不自觉地握紧境一的手。
境一五,宗绝五,寄灵二。寄灵输。
第三轮,境一六,寄灵五,宗绝一。宗绝输。
境一每赢一局,在场各位就会喝彩一次。
悯生有些激动了,仿佛赢钱的人是她一样。
于是乎,境一看了她一眼,把骰盅推到她面前:“师尊来。”
“……”悯生一愣:“别别别,我可玩不起。”
境一勾唇一笑:“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这不好吧。”悯生话是这么说,可手还是情不自禁地摸上了骰盅。
境一无声地笑了笑。
第四轮,宗绝六,寄灵四,悯生三。
“……”悯生摸了摸额头。
看到她的窘态,境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悯生使劲捏了他一下。
“一定是我的好运气都给你了。”悯生对他说。
境一盯着她偏头靠过来粉嫩的脸颊,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波涛汹涌,差点让他无比坚定的意志力土崩瓦解。
好在,他逼迫自己忍住了。
见他半天不回话,悯生疑惑地侧眸看了他一眼。
境一微微一笑,开口道:“无妨,本帝有的是银子给你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