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案起扑朔迷离

62 / 104 章 · 8,231

魔宫正殿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一个是大,还有一个就是豪。

来的人整整齐齐挨挨挤挤坐满了整座大殿。

在一众来人中,悯生看见了卖肉的壮汉,卖面的中年大婶和满脸胭脂的男鬼。其实来的人很多,只是这三个人给悯生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参见魔帝。”三个人跪下行礼,接着又道:“帝后。”

“!!!”悯生一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悯生。包括宗绝和寄灵,封琅似乎没有太惊讶。

悯生想要站起身解释,却被境一拦下。

众人正思忖着要不要对这位帝后行礼时,境一开口道:“本帝与师尊尚未完婚。”

这句话的含义可就深了。第一,他和悯生没有成婚,所以悯生不是魔界帝后,众人不必行礼。第二,他们的关系是将来要成婚的,所以她可以与境一并排而坐,而且魔族众人都得对她尊重有加。

那么问题来了,悯生皱眉看向境一,关键他们并不是要成婚的关系。

“师尊息怒,”境一看向悯生,吞咽了一下,小声道:“我先搪塞过去,委屈师尊了。”

如此小心翼翼的神情,到让悯生说不出话来了。

“……我没有生气,”悯生笑了笑:“也不委屈。”

境一似乎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三人下去落座了。

各类佳肴由窈窕婢女呈上,两对婢女手举托盘从大门两侧款款而来,最前面的是摆在境一面前的墨石案上的,动作麻利,步调一致,节奏紧凑,摆好一样佳肴便从中间汇合,并排走出。接着是第二道菜,同样的步调姿势,上第三道,第四道……整个过程如流水一般顺畅流利,竟颇为赏心悦目。

片刻之后,境一做了一个悯生看不太懂的手势,底下的人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能是开宴的指示。

接着便有歌姬舞女上场,吹拉弹唱,样样皆有。

魔界的歌舞与人界似乎并无不同,悯生看的出神。

境一在一旁为悯生布菜,引得下面的人时不时就往上瞟一眼。悯生回过神便注意到了,弄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无忆。”

“嗯?”

悯生眨巴着眼睛看着境一道:“你别管我了,他们总看我,弄得我不自在。”

境一往下瞟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一大片人纷纷低头扒饭。

他对悯生笑了笑:“师尊贵为天界公主,此等场合,不应该司空见惯了吗?”

悯生咽下口中的东西,对境一道:“说实话,我若是不犯什么事,没有天神会关注我。”

“那师尊以为,被关注与不被关注,哪一个好?”境一把手中剥好皮的橘子放进悯生面前的玉蝶中。

悯生拿起橘子掰一半递给境一,自己吃另一半:“看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了,有时候众人焦点未必是好的,但该说话的时候却不被人关注,那感觉便不好了。嗯,挺甜的,你尝尝。”

“嗯。”

“甜吗?”

境一笑了笑:“甜。”

悯生也笑了笑,视线一转,注意到寄灵的目光。

寄灵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交谈声,乐器声,不绝于耳。

“好!!”一曲舞罢,众人皆鼓掌喝彩。

悯生也微笑着抚了几掌。

“好看吗?”境一问。

“挺好的。”悯生答。

境一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对着下面的人道:“既然都来了,就拿出点才艺助助兴。”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悯生也不知道这是传统还是境一突然来了兴致。

但魔帝大人开了这个金口,总不能冷场吧。

于是魅妖自告奋勇率先出场。

只见六个魅妖扭着柳腰支,迈着莲花步,缓缓步入大殿中央。个个风韵迷人,婀娜多姿,唇红齿白,倾国倾城。

她们先对着境一行礼,而后音乐声起,六只魅妖的舞阵如同一朵红色的牡丹花一般绽放。脚步踩着鼓点,绫罗飘扬,美不胜收。

魅妖本身就魅惑无比,舞步一起,更是摄人心魂。

悯生看的入迷,喃喃道:“……好美。”

境一不带感情的目光在舞女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悯生:“一般。”

“……”悯生收回视线:“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至今未娶了。”

“哦?”境一挑眉:“那师尊说说,为何?”

悯生看着他的眼眸,认真道:“眼光太高。”

境一笑着摇摇头。

“你笑什么?”悯生疑惑道:“我说错了吗?”

顿了顿,境一敛了神色,一双静谧的眸子看向远方,喃喃道:“没错,我心悦之人的确是可念而不可及之人。”

“……”这话让悯生的呼吸忽然一窒。

境一的话仿佛把悯生的心一下子拉入谷底,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响了一遍又一遍,真真切切地告诫她,境一有心悦之人。

若他不提,她差点都要忘了。

有一个曾出手救他于水火的人,是一个给了他光和希望的人。

……

所以她算什么?

在境草堂的那几个月算什么?

月圆之时的吻和当初那双紧紧相握的手……还有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悯生失意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琼浆,却生生被呛出了眼泪。

“好!!!!”底下的喝彩声四起。

接着是狐族之辈。

狐妖多妩媚动人,身姿确不输魅妖。

狐王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族群的舞蹈,满面荣光,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前面面色不太好的寄灵。

的确,狼族一了不擅舞蹈,不通乐器。

由此,这种场合也没什么能拿出手与他族一决高下的。

“……”悯生发现自己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欣赏这段惊艳的舞蹈,垂着眸出神。

境一太优秀了。

自天界建立以来,他是飞升年龄最小的天神,是魔界创始之人,无师自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相貌,修为,样样不差。

可是……她呢?

带罪之身,贬落人间。

相貌不是最佳的,连她引以为傲的天资和修为,如今也拿不出手了。

失落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来,猛烈到悯生还来不及准备,猝不及防地将她淹没其中。

那个可念不可及之人,会是谁呢?

意识到自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时,悯生忽然愣住了。

为何?

她为何要这样想?

又为何会失落?

“师尊?”悦耳的呼唤猛地将悯生拉回现实。

悯生呆愣地眨了眨眼:“啊?”

境一勾唇:“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方才唤了师尊多遍,师尊都不理。”

“……”悯生放下手中的筷子,垂眸道:“没什么,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说着,悯生也没顾境一说些什么,起身从大殿侧门出去了。

境一收回伸出一半的手,看着悯生关上殿门,皱了皱眉头,终是没有起身。

大红灯笼里的烛火滋滋的响着,使这诺大的魔宫更显孤冷。魔城有结界笼罩,将凛冽寒风都挡在城外。天是单纯的黑,没有满天星河,也没有皎皎皓月。天地皆黑色,只有火山口喷薄着骇人的岩浆,惊心动魄。

悯生无声地叹了口气,盯着远处的黑暗出神。

她是三生石上注定孤寂万年之人,这些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从那些整日说些闲言碎语的天神口中。那时她不觉得有什么,后来的几百年她都觉得没什么。可是如今,她忽然因为这个无法改变的定局而感到难过。

那他为何又对她这么好?

答案悯生似乎自己都可以猜到。

师真道长当年只是帮了他一次,就能成为他的例外。那按理,他对她这般,或许只是为了偿还恩情。

境一本就是懂得感恩之人。

如此说来,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想通这一点,悯生有些释怀,又控制不住的惆怅。其实她在等他的答案,她还是有所期待的。不过该期待些什么呢?他们本来就只是朋友。

“……唉。”

“帝姬何故一人在此?”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悯生吓了一跳,她方才想事情想的出神,竟没发现自己身后来了人,大意了。

她回头一看:“妖神?”

寄灵澄黄色的眸子看向悯生,干净,清冷,不带感情:“帝姬尚未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这气场……悯生自愧不如。

悯生转过身:“闷得慌,出来透气罢了。妖神这是?”

“寻你。”

悯生蹙眉:“?”

寄灵从悯生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毕竟帝姬落单的时候,也不多。”

“……”悯生觉得这句话似乎透着危险。

寄灵勾起一边唇角,她似乎在笑,却笑意全无:“帝姬不必如此警惕,有君上在,本王自然不会对你如何。”

悯生也微微一笑,扬了扬下颚,一副官方的语气道:“那不知妖神寻我,所为何事?”

寄灵又施舍般的看了她一眼:“本王不喜废话,便有话直说了,帝姬多担待。”

悯生挑眉:“请。”

寄灵冷冷道:“虽不知天界帝姬靠近君上有何目的,但本王奉劝帝姬,希望帝姬不要对君上,对魔界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悯生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不知妖神此话何意?”

寄灵看向她:“君上一时鬼迷心窍尝个新鲜罢了,帝姬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魔界帝后吧?”

悯生咬了咬牙:“……我何时这样以为了?”

“这个帝姬心里自然清楚。不过本王奉劝天界和帝姬,休要妄想伤害君上,扰乱魔界。”

悯生冷笑:“妖神不会以为,我接近无忆是有目的的吧?”

“难道不是吗?”寄灵道:“神魔一向势不两立,你们天神想要对君上如何,你清楚,我们也清楚。”

“……”悯生咬牙笑了笑:“妖神真是多虑,不过有一点倒要让妖神失望了。本公主呢,就是喜欢你们君上,就是想待在魔界,妖神要是看不惯,大可以去告诉魔帝大人,有本事就让他把我赶走。还有,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我现在就是区区凡人之躯,此等忠言妖神还是留着告诉你们君上吧,让他防着点我,不能让我得逞,坐了帝后的位子。我……”话说到一半,悯生忽然顿住了:“无……无忆?”

寄灵怔了怔,一个回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境一。

“君上。”寄灵转身行礼。

悯生大脑飞速运转,仔细回忆她方才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寄灵有些紧张。

但……境一似乎并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悯生迅速逃离现场。

寄灵看了一眼境一:“君上,属下……”

境一抬手制止了寄灵,抬步跟在悯生身后。

寄灵松了一口气。

“师尊,”境一跟在悯生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师尊这是去何处?”

“……”悯生也不知道她这是去哪,随便走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抬眼看了境一一眼:“你不回宴会厅吗?”

境一也停下脚步,勾唇:“师尊为何不回去?”

悯生垂下眼眸:“我不想回去了。”

“师尊吃饱了?”

“嗯。”

“好,”境一道:“那便不回了,我陪着师尊。”

悯生看向他:“你不回去不好吧?”

“无妨。”境一往前走了一步:“师尊为何心情不好?”

“没什么。” 悯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我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境一眼中的眸光一暗:“……随口说说?”

悯生眨眨眼,抿了抿唇,心虚道:“嗯,你……那个……别往心里去哈。”

“……”境一吞咽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最终勾起唇角:“无妨,我明白,师尊不必担心。”

悯生木讷地点点头,心里闪过一丝失落,艰难地扯起唇角:“那就好。”

说着,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境一抬步跟在后面。

两人登上大殿的房顶,看着眼前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心思各异。

忽然,悯生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无忆的部下很忠心。”

“嗯?”境一笑了笑:“此话怎讲?”

悯生抱着膝盖,回头看了一眼翘着二郎腿,头枕胳膊,躺在房顶上的境一,微微一笑:“时刻关心着你,关心着魔界。”

“师尊在说寄灵?”

悯生点头。

境一勾起唇角,无所谓道:“应该是怕。”

悯生回过头,看着远处的黑暗道:“你不能这样想,你应该试着接受别人对你的好。”

境一偏过头看她:“我知道,师尊想不想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嗯?”悯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为何?”

“一千年前妖王宣布退位,其子女互相残杀,胜者为王。”

“嗯,你上次不是说过,你还去了。”

“不错,上一任妖王是我的手下败将,所以臣服与我。而这一任妖王,也就是寄灵,是为了报恩。”

悯生皱了皱眉:“报恩?”

境一点点头:“师尊见过那种场面吗?”

“嗯?”

“至亲相杀,满目猩红。”

“……”悯生沉默着垂下眼眸:“上一任狼王有多少子女?”

境一抬起下巴,似乎回忆了一下:“百十来个吧。”

“……!”悯生既觉得语塞又觉得惊讶,还有一种情绪,叫做心凉。

“寄灵确实不是后辈中最强的。”

悯生蹙眉思索片刻,开口道:“所以寄灵上位,与你有关?”

境一默了默,点点头:“不知师尊可曾看出寄灵与封琅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弟。”

“!”悯生惊讶的睁大双眼,这个她确实没有看出来:“真的假的?”

“嗯,”境一道:“狼族传统,狼王后代只能存活一个为继承人,所以无论同父异母亦或同父同母,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那……封琅?”

“封琅是后辈中最小一个,当年封琅为护寄灵重伤,那时我觉得十分无聊便在乱斗荒原上随意转转,碰到了护着封琅躲避追杀的寄灵。”

“后来呢?”

境一看向悯生:“寄灵求我收留封琅,并发誓若她有幸存活,定会率领狼族及其他妖族世代臣服魔界。”

“……”好一出姊弟情深。

悯生忽然想起了她的三位兄长。

虽性格各异,但护她的心确都是真的。

“封琅知道此事吗?”

“知道。”境一顿了顿:“只是他重伤初愈之后,前尘往事便都不记得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罢了。”

悯生沉吟片刻,抿了抿唇,遗憾道:“真可惜,他们如今这般生疏。”

境一倒是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似乎这些都不能够撩动他那根生锈已久的心弦:“或许是我的原因,毕竟封琅自小跟在我身边。”

“是啊,”悯生撇撇嘴:“感觉你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带得他也呆得像跟木头。”

境一挑眉:“也?”

“……啊不是,我就是这样一说,没有说你。”悯生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境一默。

悯生冲境一笑了笑,支着下巴,满眼笑意道:“不过无忆当年肯收留封琅,倒足以看出,无忆的本心还是良善的。”

“……”境一的神情不易察觉地变了变,眼中似有波涛暗涌。

短暂的沉默后,他勾起唇角,无所谓道:“师尊不如理解为是妖王的条件诱人。”

“是吗?”悯生不死心道:“可即使她不那样说不如此做,你也一定有办法制服妖界不是吗?就像当年一统三界一样,所以妖神的条件与你而言明明并不诱人。”

“……”境一收起笑容,看向悯生:“所以师尊想说什么?”

“我想说,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悯生认真道。

“……师尊可别忘了,我是魔。”

魔怎么会善良,魔怎么会有好人。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悯生看着远处的黑暗,笑了笑。

境一心下一动:“……师尊记得?”

“当然,”悯生笑道:“你为了救那个小孩子奋不顾身的样子,我自然时时记得。还有你帮我抵挡巨蛇妖的攻击,又为了我被毒蛇咬,替我挡雷刑,很多很多,我都记得。”

“……”

“所以无忆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我认为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你可念不可及之人。”悯生垂下眸:“我们这一世遇到的人何其之多,能遇见自己心悦之人又谈何容易,既然喜欢便找到她,说出来,我相信以无忆的本事,定不会让那人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的。”

“……”境一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是魔。”

“那又如何?”悯生回过头看向境一:“若是我喜欢的人,管他是神是魔,只要我喜欢,定会为他奋不顾身,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境一抬眼对上悯生的视线,那一瞬间似有电光乍现。

“……师尊,”境一道:“我心悦你。”

忽然间,满天烟花绽放,一时间响声四起,墨色天空被映照的五彩斑斓。

声音掩饰了境一此时此刻慌乱不止的心跳,同样,也盖过了他几乎用了几百年攒下的勇气才说出口的话。

悯生瞬间被耀眼的烟花所吸引,眼中是惊喜,是震撼,是她几百年未曾见过的绝美景象。

与此同时,漫天萤火笼罩天空,把黑夜都染成荧光色,浩如星海,熠熠生辉。

她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境一的杰作。

烟花落幕,萤火依旧,悯生回过头,眼中带着些许的意犹未尽,嘴上道:“你刚才说什么?”

“……”境一吞咽了一下,笑了笑:“我说,新年快乐。”

悯生弯眼一笑,如同烟花般耀眼,境一不禁呼吸一滞。

“新年快乐。”她说。

停顿片刻,悯生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对了,差点忘了。” 她将手帕递给境一:“新年礼物,打开看看?”

境一挑了挑眉,嘴角上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还有礼物?”说着,他伸手接过悯生手中的手帕,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当然。”悯生笑着,看着境一慢慢打开手帕。

看清是什么东西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一股猛地暖流震裂千年冰封的内心深处,直直逼上心头。

悯生盯了他半晌,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道:“如何?不喜欢吗?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在梦中,记得可能不大清楚,我也没学过……”

“喜欢。”境一打断她,垂着眸,伸手轻轻抚摸上等好玉雕琢而成的玉佩,那手指似乎还有些微微颤抖。

听到答复,悯生放心地笑了笑:“那便好,我答应过送你一块一模一样的,有点晚了,我……”

境一忽然倾身过来紧紧搂住悯生。

悯生浑身一僵,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对不起,”境一轻声道:“师尊,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一股暖流萦绕在悯生心头,点点萤火依旧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爆竹声早早歇息,万籁俱寂,静到悯生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悯生轻轻地点点头,一股燥热不自觉地爬上脸颊。

二人相拥片刻,境一出声:“从小到大,我只收到过父君这一个礼物。”顿了顿,他接着道:“他分明就是怨我的,怨我害死母后,他从来都对我不管不问,不问我为何那般瘦弱,不问我为何会接触邪术,不问我过得到底好不好。为什么?我花了千百年都没有想通。明明我也是他的孩子,我也是母后的孩子,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满身的修为他说废就废,师尊,你知道有多疼吗,那种抽筋削骨的感觉,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的感觉!”

说到最后境一浑身都在颤抖着,悯生不得不紧紧拥着他,强忍着心疼的眼泪,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境一似乎在哽咽:“他连死都是为了压制我!”

“……”

“师尊。”

“嗯,”悯生努力眨了眨眼睛,收住自己的眼泪:“我在。”

“你知道吗?”境一哑着嗓子:“我的母后在仙逝之前轻口对我说她怨我,她让我走,我日日跪在她的寝殿之上,她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一切都会好的。”悯生似乎第一次见到如此悲伤的境一,世人皆道蔽日天魔无所不能,是比神明还要厉害的存在。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尽管她知晓他的过去有多么的不堪入目,但他从来不说,她便真的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都变换了无数遍,他就真的不介意了。

没想到他还会这般委屈。

境一伏在悯生肩头良久,道了一句:“谢谢。”

谢谢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发出万丈光芒。

悯生轻轻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境一沉默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直起身。

悯生看他眉头微皱,出声询问:“怎么了?”

境一起身,对悯生道:“那边有点事情,我去处理一下。”

悯生也站起来:“嗯,我们一起。”

境一点点头,牵着悯生消失在黑雾中。

两人出现之时,原本沸腾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果然不出悯生所料,狐族和狼族正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寄灵手持宝剑直直对着狐王,当然狐王也不是吃素的,两妖就这样立在原地,既没有收手的意思,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

方才的吵闹声自然是劝和的声音。

境一敛下方才所有的情绪,微微挑了挑眉,带着悯生坐在墨石椅上,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淡淡道:“继续。”

当然没有人再继续下去。

两族互相鄙视地看了一眼,纷纷收起武器。

狐王和寄灵也收起武器,对着境一拜了一拜:“君上。”

境一漆黑的眸子向下扫了一眼,语气平静道:“狐王这是想造反?”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杀伤力巨大。

悯生从狐王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就看出来了。

“属下不敢。”

“不敢?”境一勾唇笑了笑:“在魔宫,对着妖王出剑,本帝倒是没看出来你究竟有何处不敢。”

狐王忌白对着境一拜了一拜,顿了顿,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感觉,道:“属下以为,同为妖族,君上如此偏袒狼族是否有些不妥。”

“哦?”境一声音一扬,沉默下来。

大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压抑起来,几乎所有人瞬间垂下头。

“封琅。”

“在。”

“先带帝姬下去。”

“是。”

悯生了然地站起身,跟着封琅从后门退出大殿。

悯生一走,境一道:“狐王方才说什么?本帝没听清。”

忌白微微颤抖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君上如此偏袒狼族是否不妥。”

境一沉默片刻,忽然扬唇一笑,从座椅上站起身,负手向台下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忌白,行礼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境一慢悠悠地踱步到忌白面前,垂眸看着他,战术性沉默一阵,在他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才懒懒开口:“你以为本帝偏袒狼族?”

“……”忌白不敢开口。

“是又如何?”境一负着手转身,朝墨石座椅走去:“魔界是本帝的,自然也是本帝说了算。本帝想要偏袒谁,需要旁人同意?”他转过身,阴翳的眸光射向忌白:“狐族屡次越界冒犯狼族,目无尊卑,公然与妖王作对,此事狐王以为本帝该如何处置?”

“……”忌白的胡须抖了抖。

境一扬起锦袍,坐在墨石椅上,手忖着额头,看似漫不经心道:“是不是日子过的太安逸了?非要给黑骑死士找事做?”

闻言,忌白忙道:“属下不敢。”

“记住,”境一道:“魔界不是天界,不需要进谏的臣子。”

“是,属下失礼了。”

“既如此,狐王该知晓如何做了。”境一留下一句话,站起身离开大殿。

“恭送君上。”响亮的声音在境一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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