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一从后院打完水回到前屋,不见悯生,便出门寻找,发现她在门前的一颗杏树下挖坑,身边放着一个坛子。
“师尊?”境一不解地走了过去:“你在做什么?”
悯生正在卖力的用粗树枝刨着坑,闻言回头看了境一一眼,又转过头专心致志地刨着坑,嘴里应道:“啊,我那什么,我准备把这个坛子埋到地里。”
境一蹲在悯生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树枝拿走:“现在天冷,土都冻住了,别挖了。”
“别呀,”悯生伸手就要去夺树枝:“我就快好了。”
境一轻飘飘躲了过去:“坛子里是什么?”
见树枝抢不回来,悯生又老老实实地蹲回去,笑眯眯地把坛子抱到境一面前,打开坛盖:“看。”
境一挑了挑眉,视线往坛内挪去:“……稻米和水?”
“对啊,”悯生又重新把坛盖盖好:“我寻思着把它埋在地里,五百年后再挖出来,然后它就变成米酒了。”
“?”境一无语片刻,又觉得有些好笑:“你确定?”
悯生眨了眨眼睛,冲境一嘿嘿笑道:“说实话……不太确定。”
境一成功被悯生逗笑了:“等五百年?它不会坏吗?”
“啧,”悯生皱眉捏了捏下巴:“也有可能哈,那怎么办?”
“好了,”境一用树枝继续帮悯生刨坑:“试试吧,说不定成功了呢?”
“对啊,”悯生笑了:“没准我天赋异禀就这样酿出佳酿了呢。”悯生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可能是天界小帝姬与生俱来的吧。
境一扬唇笑着:“师尊说得对。”
“哎呀,你这么挖什么时候才能挖好?”悯生开始嫌弃境一如蜗牛一般的挖坑速度。
“……”境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也是第一次挖坑,师尊多担待点。”
“诶不是,你堂堂蔽日天魔就不懂得用法术?”
境一仿佛才想起这件事似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
“……”得,悯生觉得境一可能是当凡人习惯了,又或者和她这个凡人待在一起习惯了。
片刻之后,悯生震惊地看着正在卖力刨坑的……灭世魔剑。
可怜的灭世,被用来切菜就算了,现在还要拿来刨坑。
“那个……”悯生额角抽了抽:“它挖完坑还能拿来切菜吗?”
“洗洗就好了。”境一在一旁悠闲地看着灭世干活。
这样……真的好吗?
“可以了吧?”悯生伸长脖子看了看洞的深度:“我觉得差不多了。”
境一“嗯”了一声,灭世应声收剑回鞘。
悯生小心翼翼地抱起坛子,正思索着如何能把这坛子完好无损地放进那个深坑里,就听到境一说:“我来吧。”
境一隔空移物,完美地把坛子送入洞中。
“厉害。”悯生对着境一鼓鼓掌,又和境一一起把那个洞用土填满。
把土压结实之后,悯生道:“是不是要标记一下?万一以后找不到了呢?”
境一看向悯生,等待着下文。
只见悯生起身搬来了几块石头,又寻来一根粗粗的树枝,把石头铺满洞口,将树枝递给境一:“帮我把它劈成两截,竖着劈。”
境一听话照做。
悯生接过劈好的树枝,把其中一半立在洞口中央:“给它立个碑吧。”
境一笑了:“它又没死,立什么碑?”
“哎呀,万一失败了,就算那些稻米死了。”悯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功告成。”
“行。”境一站起身,把悯生扶了起来:“去净手。”
“等等。”悯生弓着腰待在原地。
“怎么了?”境一紧张地看着她:“哪不舒服?”
“不是,蹲久了,腿麻。”悯生不好意思地看向境一。
闻言,境一转身走到悯生身前:“我背你。”
“?!”悯生睁大眼睛,立马道:“不用,就几步路,好了,我腿好了,走吧。”
“真的?”
悯生十分诚恳地点点头:“嗯。”
“好吧。”境一转身扶着悯生往屋里走去,给她倒好水,放在面前净手,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悯生和境一对视一眼。
“我去开门。”境一说着,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蔡元正准备第二波敲门,看到境一时僵在原地,连抬起的手都忘记放下。
悯生走了过来,看到来人,微微有些惊讶:“蔡元将军?”
蔡元从惊吓中回过神,冲悯生憨憨的干笑了几声,俯身行礼:“参见帝姬。”又怯怯地瞟了一眼境一:“魔帝大人。”
境一没什么反应,转身走进屋内。
“……”
悯生笑了笑:“将军快进来吧。”
三人略微尴尬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悯生瞥了一眼境一,又看了一眼蔡元,好歹之前也愉快的合作过,怎么坐一起一句话都没有?
蔡元略微僵硬地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悄悄看了悯生一眼。
“呃……将军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悯生终于挑起一个话题。
蔡元似乎松了一口气,笑了笑,颇为得意道:“我提前从你那小徒弟那边打听的消息。”
“你被送到哪了?”悯生眨着眼睛看他。
“别说了,我被送到西栾国去了。赶了一个月才赶过来,给我累的。”蔡元赶紧又喝了一口水。
“不是吧,你一个月没吃没喝?”悯生睁大眼睛。
“……怎么可能?”蔡元撇撇嘴,悄咪咪地对悯生道:“我下届之前偷偷装了点金银珠宝。”
“!!!”悯生无语片刻,叹了口气:“失策了,我当初什么都没装。”
“你傻啊。”蔡元颇为骄傲地向悯生递了个眼神,眼神一转瞥到了魔帝大人的死亡凝视,蔡元瑟缩一下收回目光。
一旁沉默半晌的境一突然站起身开口:“师尊,我去做饭。”
“啊?哦,好吧。”悯生笑着点点头。
蔡元:“……?!!”
两人怀着不同的心境目送境一去了后院。
“帝姬,”蔡元僵直身子坐在木凳上,对一旁的悯生道:“我有点害怕。”
悯生的视线从后院挪到蔡元身上,托着腮道:“怕什么?”
“……您确定要蔽日天魔……去做饭?”
悯生挑挑眉:“怎么?你远道而来是客,我们做饭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你去?”
“……”蔡元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道:“帝姬说笑了,你就算让我去我也不会。要,要不我还是走吧?”
悯生拿起瓷杯喝了一口茶水,道:“走?去要饭呐?”
蔡元一听就不乐意了:“本将军好歹也是做过凡人的神,还那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么可能去要饭?”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悯生上下仔细打量了蔡元一番,点点头道:“那……你准备去……卖身?”
“……”蔡元差点一口凌霄血喷薄而出,痛心疾首道:“帝姬,您可是贵为天界公主啊,怎么能被凡界三流九教的大染缸染成这个样子?我……”蔡元忽然扬起一个悯生不太看得懂的笑容,接着道:“很——喜——欢——”
蔡元刚准备拍桌子喊一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就被突然飞过来插在身边的不明物体吓了一跳。
悯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蔡元脱口而出的一句:“我操!!”
悯生眨了眨眼睛,先看到插在蔡元身边地上的灭世,又看了看立在后门面色不善的境一,再看向蔡元……蔡元人呢?视线一转,只见蔡元正躲在后门,只探出一个头来,对着悯生道:“帝姬救命!”
“……”悯生忍不住叹道:“将军的速度……真是快啊。”
蔡元后怕不已:“再不快点我就人首分离了!”
“哪那么夸张?”悯生摇摇头,起身走到境一身边,轻声道:“怎么了?突然这么大火气?”
境一凉凉的扫了蔡元一眼,垂眸看着悯生道:“师尊来帮我。”
悯生没有犹豫地点头道:“好啊。”末了又加了一句:“快别吓唬他了,我们先去做饭。”
境一“嗯”了一声,跟着悯生去了后院,灭世随后收剑回鞘。
蔡元收到了境一颇具警告意味的目光,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悯生抬眼看了一眼正在垂眸淘米的境一,思索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无忆?”
“嗯?”境一看了悯生一眼,又垂眸淘米,嘴上应着:“怎么了?”
“我觉得你应该试着接纳其他人。”
境一淘米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悯生。
悯生抿了抿唇,继续道:“其实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有很多,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去了解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人交交朋友,若只是我一个人,时间长了或许你会觉得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会出现分歧,会烦,会腻,到那时你会很失望的。”
境一那双古潭无波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连米都没心情洗了,躲开悯生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有些紧张地开口:“师,师尊……嫌我烦了?”
“……”悯生心知境一似乎误会了什么,又不忍心看到境一这种草木皆兵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忍不住心疼:“不是,没有,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让你多交些朋友。”
境一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要。”
“……?”悯生噎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
“……”悯生幽怨地看着他,合着她白说了一大堆废话:“……木头。”悯生小声嘟囔了一句,愤愤的继续剥她的大白菜。
“我没有拦着师尊交朋友,师尊接纳的人我也会试着接纳,”境一开口道:“我只是希望,师尊那里能够始终给我留一个位子。”
悯生剥白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境一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点火煮饭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笑了笑:“放心吧,不会有人跟你抢的,不敢,也不能。”
还是悯生的水煮白菜。
蔡元犹疑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面无表情地直接咽了下去。
“怎么样?”悯生睁大眼睛看着他。
“啧,”蔡元咂了咂嘴,似乎仔细回味了一下,然后看向悯生:“帝姬这白菜煮的够烂啊,都不用嚼,而且……没什么味儿。”
“没味?”悯生赶紧尝了一口,然后看向境一,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我是不是忘给盐了?”
境一也尝了一口,点点头道:“好像是。”
“……”悯生略微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那什么,将军尝尝这个,魔帝大人亲自做的爆炒小野菜。”
“……”蔡元震惊地看着那一盘子黑乎乎的东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拿筷子的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爆炒小野菜?”
“嗯。”
“那帝姬的叫什么?”蔡元看向悯生。
“水煮大白菜。”
“……名字起的挺……”怎么说呢?蔡元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恰当地词:“……挺好挺直接哈。”
悯生捧场地笑了两声:“一般一般,将军快尝尝那个爆炒小野菜吧。”
蔡元分明从悯生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怀好意!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魔帝大人在那坐着呢,这个面子他能不给吗?
反正横竖都是死!
蔡元心一横,夹起一团黑乎乎地东西,一脸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他只觉得一股青烟从自己嗓子里冒出,灵魂仿佛离体了一般。
悯生笑眯眯地看着蔡元的表情变化,即使难吃到想吐出来也还是不得不认命地吞进肚子里。
哈哈哈,悯生在心里爆笑。
“嗯,”蔡元咽下去之后,十分勉强的笑了笑:“魔帝大人手艺就是不错,来来来,帝姬你多吃一点。”
“诶诶诶?”悯生震惊地看着被蔡元装了一小半野菜的碗,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好。
蔡元笑眯眯地看着悯生:“怎么了帝姬?吃啊,毕竟是魔帝大人亲自做的,是不是?”
很好,悯生也笑,如果眼神能当刀使,蔡元早就被她千刀万剐几百遍了。
怎么办,把自己坑进去了。
悯生正踟蹰着准备在境一的注视下接受第一波攻击,却不想面前的碗被人调换了一下,那个人自然是境一。
境一把装了野菜的碗拿到自己面前,又把自己的碗给悯生,准备自己把那些野菜吃掉。
悯生愣了愣,看向境一,一股暖流从心底流出,酥酥麻麻的感觉登时充满全身。
可能是……屋子里太暖和了吧,悯生想。
“别!” 悯生抢过境一面前的碗,几口就把野菜送进自己口中。
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吃嘛。
“师尊?”境一有些担心的看着悯生。
“嗯?怎么了?挺好的呀,吃吧吃吧。”悯生冲境一笑了笑。
“……”蔡元并不敢说话。
席间,悯生对蔡元道:“将军,有一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蔡元扒了一口饭。
“将军是不是在天界得罪了什么人?”
“???”蔡元有些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换句话说,”悯生顿了顿,道:“将军的事情之所以能够隐瞒八百年,难道背后就没有什么人相助?”
闻言,蔡元瞥了一眼境一。
“当然,除了无忆。”悯生道。
“……”蔡元不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悯生的眸光忽然变得犀利起来:“奉己真君,是吗?”
沉吟片刻,蔡元忽然笑了笑:“既然帝姬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问我呢?”
“也就是说你承认,奉己真君早就知晓你私助原野国的事情,甚至当年还为你提供了便利,是帮凶,却知情不报,对吗?”
蔡元放下碗筷,看着悯生:“帝姬……何意?”
悯生也放下筷子,冲蔡元笑了笑:“将军别紧张嘛,我并没有想要告发奉己真君的兴趣。”与境一对视一眼,悯生接着道:“只是,事情隐瞒了八百年,先开始是有不知名的鬼附身告诉我泰安灭国一事,再是牧七现身作乱,而降伏她的过程又如此顺利,接着就是事情败露,这一切,将军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就像……别人算计好的。”
闻言,蔡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视线下意识看向境一。
“不是我,”境一淡淡道:“至少我不会这么委婉。”
“……”蔡元咽了咽口水,又看向悯生:“帝姬以为?”
“所以我想知道,你得罪了谁?”
“……”蔡元皱眉思索半晌,摇头:“我升入天界后……似乎只与人交好,没有直接针对过谁或者被谁针对,若是有也是无心之举,那我也记不得。”
悯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当我没说。”
静默片刻,蔡元忽然严肃道:“帝姬以为,天界……”
“说不准,”悯生严肃道:“目前尚无定论。待在人界的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开始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我没有仔细深究,后来想想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太对劲。”
蔡元蹙着眉:“帝姬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悯生道:“我们从开始说起,首先,众武神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执意讨伐无忆?上次月圆之时,嗜血鬼为何会刚好出现在前面的村庄从而引出将军的事情?还有,牧七为何如此肯定祁阳城会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师尊,”境一给悯生夹菜,开口道:“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刨根问底。”
悯生看了境一一眼,这句话要说有深意也没有,要说只是表面意思有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