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夜里歇在前面的小村庄，他说报了悯生的名号，村民们瞬间热情起来，好吃好喝好睡。
对此悯生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记得给报酬。
早饭是境一让蔡元跑去城里买的，还花的自己的钱。
蔡元虽有意维护一下自己作为武神的尊严，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蔡元啃着自己带回来的包子，喝着豆腐脑，对悯生道：“诶帝姬，我们待会吃完饭去祁阳城看看吧？”
“好啊。”悯生点头。
“不用去了。”境一突然开口。
两个人都不解地看向境一。
境一观察了一下悯生的神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悯生直觉事情不太对劲，于是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定了定心神才道：“说吧。”
“祁阳城今日下令屠城。”
“……”
“……”
悯生正愣神，一旁的蔡元突然站起身，大幅度的动作带得椅子狠狠的摔在地上，他无暇顾及，拔腿就往门外冲去。
“蔡元！”悯生起身追了出去，拽住蔡元的衣服：“你干什么？”
“别拦我。”蔡元手臂一挥就甩开了悯生的禁锢，原本白皙的脸此刻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充满了红色的血丝。
悯生又加快步伐追上去，再次伸手拽住他：“你冷静，就算你现在能过去又能做什么？！”
蔡元一双猩红的眸子猛地盯着悯生，重重的喘着粗气：“不用你管！”说着再次甩开悯生的手。
“诶你！”悯生要追。
“师尊，”境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用管他，让他去，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应该能赶上收尸。”
蔡元猛然顿住脚步。
“原野国要亡，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你是神，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更何况现在你不是。”境一抱臂站在原地，声音清冷。
蔡元转过身，直直看着境一。
“你心心念念保护你的子民，结果呢？好好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结局。”
蔡元双手握拳，恶狠狠地道：“我乐意！他们信奉我一日，我就会护他们一日！”
境一冷笑一声：“哦？若他们得知你跌落神坛了呢？”
蔡元愣住了，他清楚他们得知他跌落神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一想到这个结果他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会失望吧？恐怕到时，你会遭到众人唾弃也说不定。”
“不会的！”蔡元咬牙，突然飞身冲向境一，挥起拳头径直往境一脸上砸去：“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会那样的！！你胡说！”
蔡元气势汹汹，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悯生怎么也不会想到蔡元会赤手空拳跟境一对上，那不是去找死吗？！
她急得大喊：“无忆？！”
让他小心，也让他手下留情。
境一一个闪身，轻松躲开了蔡元的攻击，连头发丝都没有乱。
倒是蔡元，又是猛地一扑，朝境一冲去。
“不信？”境一气定神闲：“那你慌什么？”
一击未中，蔡元大喊：“你是蔽日天魔，苍生与你当然没有关系！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无忆，”见事情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悯生赶紧上去按住表面看上去无比平静实际上异常危险的境一：“无忆你先别激动，冷静，我来。”
说着，悯生向单腿跪地情绪激动的蔡元走去：“将军，”她俯身蹲在蔡元面前，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道：“将军，或许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么残忍的结局，但是你仔细想想，若疫情蔓延，遭殃的不只是一个祁阳城，可能是周围的很多城池，也可能是整个原野国。到那时该怎么办呢？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子民在痛苦中死去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然后被敌国的铁骑践踏？”
“可是那些没有染病的人呢？他们难道不是无辜的吗？”蔡元红着眼睛看着悯生。
“……” 悯生沉默了，她突然想起那个小女孩。
“你说啊？帝姬？”
“……” 咽下堵在胸口的酸涩，悯生道：“将军，若要你为苍生而死，你愿意吗？”
蔡元似乎没想到悯生突然会这么问，愣了愣，然后坚定地点点头。
“他们也是为苍生而死，”悯生道：“这件事将会成为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蔡元垂下的眸子猛地抬起，看向悯生。
“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就算苍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他们而牺牲，但我们会记得，千千万万年都会记得。”悯生停顿片刻：“那就够了。”
生如夏花，生命转瞬即逝。若逝去之人能被人能岁岁年年记在心底，那么他的生命将会永存。
悯生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轻轻拍了两下蔡元的肩膀，站起身，往草屋内走去。
境一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出神的蔡元，跟着悯生走了进去。
坐在木凳上，悯生轻轻启唇：“原野国能有蔡元这样的将军庇护，实乃一大幸事。”
“是吗？”境一嗤笑一声：“我倒觉得，十分愚蠢。”
悯生抬眸看向境一：“但很勇敢，不是吗？”
“……”
愚蠢且勇敢。
“说实话，这种一根筋的天神，真的不多了。”
“师尊也算其中之一吗？”
“我怎么一根筋了？”悯生不服气。
境一挑眉：“以我对师尊的了解，若今日不是蔡元，恐怕就是师尊了吧？”
“……”说实话，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幸好师尊没有跟他一起闹，”境一勾了勾唇：“不然可能又会吸引一众天神前来围观。”
“为何？”
“师尊和他一起，我是不是也要去？你们肯定无法阻止那么多人，所以势必要借助外援。”
“魔帝大人不想亲自动手所以就会调来大批的黑骑死侍，”悯生接话：“于是就会引来大批天神，对吗？”
“完全正确。”
悯生终于弯眼笑出声，又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
“我们应该为逝去的亡魂做点什么。”
……
悯生，境一和蔡元三人立在一座半人高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为苍生而亡之众生之墓”。
悯生和蔡元一起摆好瓜果酒水等祭品，点上香，烧了一叠纸钱。
看着面前的墓碑，悯生开口道：“这里山清水秀，风水极佳，望各位能好生在此安息。”
“祁阳城那边呢？那些亡魂该如何？”蔡元对悯生道。
“自会有人管。”境一在后面开口。
悯生回眸不解地看向境一。
“放心吧师尊，”境一再开口竟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已经有天神下届镇压超度了。”
悯生点点头。
“……”蔡元蹙眉，悄悄附在悯生耳边道：“帝姬，为何魔帝对你我二人差别那么大？”
“什么差别？”悯生斜眼看他。
“你就不觉得……跟我说话就是冷到掉渣，跟你说话立马就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蔡元小声道。
“是吗？”她还真没注意。
“可不……哎哟！”
蔡元无情地被境一一巴掌拍到一边，顺便还收到了他无情冷漠的一记刀眼。
蔡元：“……”
悯生颇为同情地看了蔡元一眼：“将军你就知足吧，你忘了几个时辰之前你们还打架来着？”言外之意，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不错了。
蔡元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威武神勇的堂堂武神，愣是卑微成了一个小跟班。
“诶，蔡元，”悯生突然回过头：“我们打算去京城转转，你去吗？”
“那么远，去那儿干嘛？”
“哦，说是带你散散心，你要不去就算了。”
“去啊，去去去，不去白不去。”蔡元赶紧跟上来。
临近除夕，集市上无比热闹。
“还是人间的除夕有气氛。”悯生眯眼笑着。
“是啊，”蔡元道：“天界的除夕无聊死了。”
“师尊若去魔城，也是这般热闹之景。”境一跟在悯生身边道。
悯生挑高眉毛看向境一：“你们那边也会过除夕吗？”
“嗯，”境一勾唇道：“他们会过。”
“啊，”悯生犹豫道：“那你除夕是和我们一起，还是回魔宫啊？”
闻言，境一挑眉：“你们？”说着他扫了一眼蔡元。
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蔡元突然收到眼神警告，突然觉得脊背冷汗直冒。
“应该吧，”悯生看向蔡元：“将军应该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吧？”
呃……他该怎么回答呢？
“对……对对啊。”对上境一的视线，蔡元一顿：“不是，我……我……呃……”
“师尊想在哪？我跟你一起。”
如果蔡元没看错的话……境一似乎瞪了他一眼。
悯生看了看境一的神色，思索道：“魔城吧，我挺想去看看有多热闹的。”
“好。”境一笑了笑。
蔡元忽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三人进了一家茶馆，之所以进来是因为门口有一小生突然冒出来一个劲儿地劝悯生，说这里正在唱一出很有名的戏，执意让她进来听听。悯生不懂这人为何非要抓着她不放，可能是为了拉拢生意吧，盛情难却，悯生只好带着境一和蔡元他们进来了。戏什么的，悯生也不懂，既然有名，那应该就是好的，听一听长长见识。
听了半天，见识什么的是没长，因为她压根听不懂。瓜子倒是吃了很多，茶也是上等的好茶。钱自然还是境一出的。
“二楼为什么不让去啊？”悯生边嗑瓜子边和蔡元聊天。
蔡元翻了个白眼：“当然是那些不成器的达官贵族在场了，腐败无能，成日就会贪图享乐，可恨至极，我现在恨不得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剑。”
“诶诶诶，使不得，”悯生把手中的瓜子皮扔进盘子里，又拿起一颗瓜子：“将军要是现在杀了人可是要加刑的。”
“一群垃圾。”蔡元依旧愤愤道。
悯生哈哈道：“嗐，别气了，听戏听戏。”
“师尊。”沉默半晌的境一默默地把一盘瓜子仁推到悯生面前。
蔡元：“……”
悯生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剥的？”
“刚刚。”
“……傻啊，你自己吃啊，还给我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悯生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炸开了一朵水花，她微微一笑：“谢谢。”
“吃吧。”
“嗯。”
“……”蔡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台上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人听懂的聚精会神的听，听不懂的热火朝天的聊，没有太有意思但也没有太无聊。
直到……
直到悯生和蔡元看见一众婀娜多姿的女子被送到二楼。境一背对着大门，自然没有看见。
“……是我孤陋寡闻吗？”悯生惊得瓜子都没顾得往嘴里放：“茶楼还能这样？”
闻言境一回头看了一眼。
“咚”的一声，蔡元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的瓜子皮都飞出了盘子，悯生吓了一跳还没什么，重要的是整个一楼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蔡元气的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世风日下。”
“……冷静，冷静大虎。”悯生赶忙打圆场：“呵呵呵，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哈，没事没事。”
蔡元：“你喊谁？”
“嘘。”悯生冲他比了个手势，转眼朝二楼看去。
二楼上的达官显贵个个身边都跟了两个美貌女子，左拥右抱，喂食的喂食，倒酒的倒酒。
最中间的那个留着长长的胡须，满面富态的人，一看就是那一群人里面地位最高的。
悯生收回视线，撇了撇嘴，继续磕她的瓜子。
可是旁边的境一却忽然神情一凝，剑眉微蹙。
“师尊？”
“嗯？”悯生回过头看他，嘴里还吃着瓜子：“怎么了？”悯生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没事，瓜子……好吃吗？要不等会带点回去？”
“？”悯生皱了皱眉：“好吃啊，带点回去我也没意见。你想说的，是这个？”
“……不是，其实我想说，这里有鬼气。”
闻言，悯生和蔡元对视了一眼，皆是眉头一蹙，齐齐看向境一，异口同声道：“哪里？”
“二楼。”
话音刚落，二楼便传来了尖叫声。接着就有人从二楼飞了下来，准确的说，是摔了下来。
茶馆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即便像炸开了锅一般，不知情的跟着知情的尖叫，纷纷抱头往门口冲去。
三人站起身。
悯生道：“蔡元，维护现场秩序，别让鬼跑了。无忆，静心剑给我。”
“好。”蔡元得令迅速出头维护秩序。
境一翻手化出静心剑递给悯生。
悯生一脚登上桌子，借力飞身冲向二楼，静心剑应声出鞘。
境一随后跟上。
摔下楼的都是达官贵人，二楼众美女纷纷抱头瑟缩在角落里。
该逃的逃了，逃不掉的都蹲在了地上。
那么目标应该就是那个掐着其中一个达官脖子的鬼。
皮肤苍白，满身怨气，目光狠戾。
悯生闪身飞了上去，静心剑直直刺向掐人脖子的那只手，接着一巴掌推开行凶的恶鬼，被掐脖子的人瘫倒在地上。
悯生举剑指向受伤的恶鬼，待看清对面时，她愣了愣，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方俞？”
留在二楼的闲杂人被境一“请”到了一楼。
方俞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悯生，和立在悯生身后的境一，一个哆嗦跪在了地上。
境一斜眼瞥了一眼哆哆嗦嗦要爬走的人，伸手施法把他拽了回来，扔在地上。
“大神救命大神救命。”那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对着悯生就是一通乱拜，还不忘离方俞远远的。
悯生看着方俞的眼睛眯了眯：“方先生，祸害人界残害凡人，你可知后果会是什么？”
“我没有，”方俞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报仇，他！”方俞指向跪在另一边的人：“他就是吴泽林，是他害得我，是他把我害成现在这样的，就是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说着，方俞站起身就往吴泽林身上扑过去。
吴泽林惊恐地大声喊叫：“啊！！！救命啊！！”
“无忆。”
境一甩手放出一团黑气，毫不留情地将方俞摔到墙壁上，又滑落跌倒在地板上。
“咳咳咳咳……”
悯生移步到方俞身前，利剑抵上脖颈：“别以为你是鬼我就奈何不了你，说，什么时候从魔城跑出来的？”
在境一的注视下，方俞吞吞吐吐道：“七……七日前。”
悯生垂眸瞥了他一眼，视线一转又落在正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吴泽林身上，于是悯生提剑走到吴泽林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那个人，认识吗？”
“不……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悯生横剑抵着他的脖子：“说实话。”
“……我……我……我……认……认识。”
“你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吴泽林垂眸往自己脖子那瞥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冷汗滴落在剑身发出清晰地响声，吓得他一哆嗦。
“别乱动，伤的可是你自己。”悯生冷声道：“我耐心有限，有话快说。”
身后的境一定住了方俞，看着悯生挑了下眉，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我……我……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吴泽林抬手擦了一把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当初和他……他一起进京赶考，然……然后考……考完后……有一日我做梦……做梦梦到了司……司命星君，就……就是掌管凡人命数的司命星君。”
悯生神色一凛，咬了一口下嘴唇，转头看了一眼境一道：“无忆，麻烦设一下结界。”继而回头对着吴泽林冷声道：“你想清楚，你要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我……我知道，我说的都……都是实话。”
“继续。”
“在……在梦里，司命星君问我想不想中状元，我说想，他就说他能让我中状元，但是我每年都要到他的神庙中捐功德，要很多很多的金银。”吴泽林悄悄看了一眼悯生的神情，继续道：“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个梦而已，后来我真的高中了，我很高兴，但是我又发现状元的文章根本不是我的，后……后来还是梦里，司命星君说他……他帮我实现了，让我……让我遵守承诺去捐功德……还说……还说若我不做的话，就……就改了我的命数……让我沦为乞丐。”
悯生从震惊中回过神，收回剑，道：“也就是说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子，实际上是司命星君背后助力？又或者说，丞相的位子，不管怎样都是你的，对吗？”
吴泽林点了点头：“对……对的。”
“那你告诉我，既然做到丞相之位，为何不好好辅佐君王，整日花天酒地奢华享乐，让原野国变成如今这般？！”说话的是从楼梯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的蔡元。
吴泽林抱头缩在地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根本就没有。”
“那你说，”悯生站起身：“你的青楼，为何会出现妖孽？！”
“那……那也是司命星君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