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案起扑朔迷离

52 / 104 章 · 6,425

回到客栈,悯生丢下境一,和蔡元去了三楼的天台。

十七的月亮依旧是圆的,冬天的寒风有些刺骨。蔡元一语不发,手紧紧攥着木栏,似乎有些局促。

悯生思索片刻,道: “将军应该明白的,一朝飞升,故国于你,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蔡元沉默了一会,才道:“如何能没有关系?”

悯生抿了抿唇:“你是天神,应该懂得众生平等。原野国的众生,泰安国的众生,皆为天下众生。将军护国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是天命难违,逆天改命,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我可以承担…可是现在…原野国的国民……”

“将军,这个代价你一人承担不起的。”悯生严肃道。

“帝姬当初执意要助魔帝,是为何?”蔡元忽然问道。

“……”悯生愣了愣,道:“为的是无愧于心。”

“当时帝姬难道不知,你那么做,后果是什么吗?”

悯生垂眸:“自然知道。”

“帝姬有没有想过,你救了他,若他有一日大杀天界,祸害苍生,这个结果,帝姬该如何承担?”

“……他不会。”

蔡元轻轻笑了笑:“所以帝姬,我也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上阵杀敌,死伤皆为常数。我救助我的国民,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怔愣片刻,悯生笑道:“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蔡元也笑:“不是早就说好做朋友了嘛。”

“只是,”悯生忽然转口道:“原野国命数将近,八百年前的苟延残喘,换来的是如今更多人的牺牲。”

“……”

“那么将军可否告知,你与境一,是何关系?”

“……”蔡元惊讶地看向悯生。

悯生轻轻笑了笑:“若文案记录无错,那么连续三个月原野国境内出现的鬼妖,都是境一吩咐的吧?思来想去,好像也没有谁更有这个本事了。上次武神讨伐魔帝,只有你自始至终没有出招。境一对天神总有一种敌意,对我的两个小徒弟都不例外,反而对你,敌意始终都不存在。还有你对境一的态度,在他面前议论天界的事情可以毫无顾虑,在他面前没有一点作为武神的戒备心,而且,很听他的话。我说的,没错吧?”

“……”蔡元面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

“想来将军是天神,应该不会成为境一的手下,所以,你们应该做了什么交易吧?是合作关系。那么……魔界安插在天界的眼线,就是你吧?”

“师尊果然聪明。”境一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悯生和蔡元齐齐朝境一看过去。

境一抱臂倚在门边,并没有迈步走过来。

“不过有一句话,我不太赞同。”

“哪句?”悯生挑眉。

“众生平等,这句。”境一道:“天帝的儿子生来便是帝君,乞丐的儿子生来就是乞丐,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众神,众生,永远都不会平等。”

悯生沉默了,境一的话很有道理。天神皆言众神平等,众生平等。可是对他,对天下那些从来不被眷顾的孩子而言,从来都是不平等的。

悯生朝蔡元道:“事已至此,该如何做,望将军仔细思量。”言罢,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回了房间,悯生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

境一在悯生旁边坐了半天,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轻声道:“师尊……生气了?”

“啊?”悯生回过神:“没有,在想事情。”

“……那师尊为何不理我?是不是在气我瞒你?”

“……”为什么悯生觉得境一现在委屈兮兮的?被瞒的人是她,他委屈个鬼啊?!再说她刚刚真的在想其他事情啊……

“真没生气……”悯生无奈道:“说到底你做什么是你的事情,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是你们的事情,我并没有权利干涉,更不会无端生气。”

此言一出,境一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师尊怎么知道我不会什么都告诉你?师尊从未主动问过我,连关于我的事情都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悯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我问你什么?”

顿了顿,她又语重心长地道:“无忆,我要做的事情在想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牵扯到你的魔界,我该怎么问你?”

“那又怎样?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你心里就没有点……神魔界限?”

闻言境一突然站起身。

悯生感受到了他暴增的怒气值。

“??!”

“所以师尊自始至终都觉得我们神魔有别?”境一低沉着声音道,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没……”悯生愣了愣,道:“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这些因素。”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不去多管多问天界的事情,不会阻止悯生的任何做法。但这话从悯生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觉得怒不可遏。

“我不想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着该死的神魔界限。”撂下这句话,境一转身出去了。

“……”悯生愣神,她也不想啊,她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只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不会危及天界利益的基础之上。她连蔡元是魔界卧底的事情都可以不跟境一计较,他又在生她的什么气啊?

悯生郁闷的在房间坐了半晌,担心境一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无奈还是决定起身出去寻找他。

她先上了天台看了一圈……还真在。

境一负手立在木栏前,抬头看着夜空。

这是举头望明月呢?

悯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当然她没有指望吓境一一下,她知道境一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无忆?”悯生站在境一身后轻轻唤道。

境一转过身,一双古潭无波的黑眸静静地盯着悯生。

相对无言。

静默半晌,悯生缓缓开口道:“你说你堂堂蔽日天魔,整日跟我待在小草屋是为了什么?魔宫住着多舒服啊。”

“不舒服,”境一轻轻道:“冷。”

“……”

悯生轻轻笑了,道:“跟我住在一起,就不冷清了?”

有时候她也会一上午一下午不说话的。

“嗯。”

“……”悯生抬步走到木栏旁,与境一并肩而立:“我没有疏离你的意思。”

“……”

“好了,别气了,回去吧。”悯生看向境一道。

境一默了默,有些别扭的转过头去,半晌才点头道:“……嗯。”

悯生笑了笑,转身与境一一起回了房间。

“师尊去塌上休息吧。”

“……那你呢?”

境一走到床边的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床被子,径自铺到床榻边的地面上,然后从容不迫的躺了上去。

“……”轻车熟路啊,此情此景有点眼熟。

悯生有些无奈地走到床榻边坐下,叹了口气,瞧着躺在地上的境一:“你还不如去开一间房,床它不舒服吗?”

境一自在地翘着二郎腿,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抬眼看向悯生:“省钱。”

“???”悯生诧异地睁大眼睛:“你是不是对金叶子的价值有什么误解?那一片都可以包下一整家客栈了好吗?”

“……”境一不语,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真是服了气了,魔帝大人喜欢睡地上有谁能信?

“唉……”悯生抬手摸了摸额头,脱鞋往床上一躺,侧眸看了看地上的境一,身子往里面挪了挪:“要不你上来睡?”

“好。”境一瞬间坐起身,目光熠熠的看着悯生。

“?”悯生怎么感觉这是个圈套呢?合着他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呢?

悯生眨了眨眼睛,盖上被子,又往里挪了挪,道:“上来吧。”

境一利索地翻身上塌,在悯生身边躺了下来。

他是不用盖被子的。

“……”悯生默默地分了被子的一角给境一:“搭一点吧,别病了。”

“好。”境一简直求之不得。

“……”

“……”

一阵沉默。

“那个,牧七说这里会爆发大规模的瘟疫,我想留下来看看,说不定是她搞的鬼。”悯生思索道。

“嗯。”境一点头。

“我总觉得,事情有点太顺利了。”悯生眉头一皱。

“怎么说?”境一挑眉道。

悯生想了想,开口说:“我本来以为要在于家守好几天的,毕竟灵止真君也只是推测下一个会是于家千金,但是她今晚刚好就出现了,被降伏了。我总觉得……她就是在等蔡元将军,刚好他来了,刚好我也在,就顺势揭露蔡元私自下届的事情。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嗯。”境一不可置否。

“话说你和蔡元做的什么交易?”悯生终于想通开口问境一了。

境一也毫无保留地开口道:“我给他制造下届的机会,他做我在天界的眼线。”

“他找的你?”

“不然呢,我会闲的没事去找一个天神?”

“……”她就是天神啊,他不是照样来找她了?

“除了你。” 似是认识到这一点,境一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都说你敌对天神?”悯生不明白了。

境一换了一只胳膊放到后颈,道:“师尊不知道,其实有很多天神求我帮过忙,在人界办事,有时候还需要我通融。各取所需,我不过是张张嘴的事情,就看他们有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狂傲,但从境一口中说出来,就让人觉得似乎理应如此。

“既如此,那八百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

“他们仅代表个人,不代表整个天界。那场大战……宗绝说鬼界在豫州的老巢被天神端了,气不过来找我,而我刚好也闲得慌。”

“……?!”悯生震惊了,刚好闲得慌,就发动了一场神魔大战……

“后来你有没有后悔过?”悯生问。

“后悔什么?”

“流落人界八百年。”

“没有。”境一勾了勾唇角:“反而……很庆幸。”

“庆幸什么?有机会体会黎民百姓的疾苦生活?”那还真是闲得慌。

境一沉默了。

悯生纳闷的扭头看过去,境一的那双黑眸似乎闪着光亮。

片刻后,他轻声道:“不然怎么遇见师尊呢。”

“……”悯生愣了愣,脱口道:“蠢。”

“……”这回换境一怔愣了。

“吃了八百年的苦,你还在庆幸遇见我,受虐狂?”境一的答案让悯生有些心疼。

闻言境一低笑出声。

“笑什么?”悯生皱眉。

“遇见师尊之后我才发现,”境一道:“原来开心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和师尊待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开心的想笑。”

“……”愣了半天,悯生忽然笑出了声:“幼稚。”

“??”境一偏过头,疑惑的眨着眼睛:“怎么幼稚了?”

“没什么。”哪有人会把这种话说的这么直白啊。

静默半晌,境一忽然道: “师尊,其实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刨根问底的好,如果最后你发现一切都是你不能接受的那样,到那时,你会很失望的。”

“……”悯生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境一伸手为悯生掖了掖被子,柔声道:“睡吧。你若是想,我会陪你到最后。”

“嗯……”悯生轻轻应到。

听到她匀称的呼吸声,境一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希望,你也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第二日,蔡元就回天界了。

悯生知道,牧七势必会在天界大闹一番,那时蔡元的事情就会公之于众。

悯生待在祁阳城十多日,并没有找到疫病的可疑源头,而祁阳城真的爆发了大规模瘟疫,原野国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祁阳城下令封城,城外的人不能进,城内的人不能出。

通灵时子墨告诉悯生,蔡元将军被贬下届四百年。原野国命数将近,天灾人祸不可避免,天界也不会出手干预。还劝她冷静,不要多管,尽快回草屋。

后面的话,悯生自然没有听。

如今城中被分为感染区和未感染区,得病的百姓都与没患病的隔离开来,京城派来的御医束手无策,只能控制瘟疫不会四处蔓延。朝廷的侍卫军整日全副武装绕城巡逻,凡是患者企图越过封锁线进入未感染区,格杀勿论。

尽管如此,每日依旧有许多人被抬进感染区。

悯生不会感染瘟疫,于是每日帮着朝廷中人在未感染区分发粮食,水和御寒的东西。

有时候人群会很混乱,相互殴打,抢夺粮食。境一则面无表情的举着灭世剑把人群隔开,还威胁着:“不想死,老实点。”

许是魔帝大人气场太强,冷着脸陪悯生分发东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闹不满。

也是因为有魔帝大人的镇压,明明这里阴气冲天,一些小鬼和邪祟都不敢过来。

“无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悯生笑着调侃道。

“什么?”境一挑眉反问。

悯生笑道:“拯救苍生。”

境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哭着对悯生道:“姐姐我娘她……大腿烂了。”

“!!”悯生一惊,连忙找侍卫军紧急处理。

小女孩也要送去隔离。

她哭着抱着悯生的大腿,不愿离开:“姐姐我娘会不会死?”

悯生一下子就心软了,她蹲下身子,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不会的,你娘……她只是生病了要去治病。”

“姐姐骗人,”小女孩哭成了一个泪人:“娘会离开我的,我也会死的。”

“不会的。”悯生温柔的笑着:“不会的。”

看到身后全副武装的侍卫军,小女孩浑身颤抖道:“我不想跟他们走,我害怕。”

“……”悯生红着眼眶把小女孩搂进怀里:“不怕,不会有事的,姐姐陪你去好不好?”

“……嗯。”

就这样,悯生和境一陪着小女孩来到了隔离的地方。

那是一家客栈改成的,里面住着和患者密切接触过的人。

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女孩,悯生和境一出了隔离区,被喷洒了一身的药水后,才回到未感染区。

许是悯生和境一不做任何防护措施都不会染病,因此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是一般人。

听到前面有人在闹,悯生和境一对视一眼,赶了过去。

“杀了我吧!让我去死!”是一个青年男子:“这日子还怎么过啊!等下去迟早都是死!我不想活了!”

五六个侍卫军压着他,他还在拼命挣扎,扭来扭去一刻也不安分。

悯生加快步伐赶上前去:“怎么回事?”

“他要寻死。”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侍卫军们心知悯生不是一般人,多多少少还是听她的话的。

悯生垂眸看向那个青年人,道:“为何?”

“姑娘,姑娘,”青年人跪在悯生身前:“你是神仙对不对?你是神仙对不对?你不会染病你一定就是神仙对不对?”

“我不是,”悯生俯身:“你先起来。”

“不可能,那你为何不会染病?”青年人不相信。

“体质特殊罢了。”悯生面不改色。

青年人不起,看了一眼旁边的境一:“那他呢?他也体质特殊?”

“我们是一家人,你说呢?”

闻言,境一眉毛高挑,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青年人似乎希望破灭,颓坐在地上,双目无神道:“那你告诉我,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悯生认真思考了半天,轻轻道:“为了让以后不是太糟,起码……要比现在好。”

“……可是我看不到以后啊,都快要死了。”青年人流着泪说道。

“你若心中没有希望,就算是天神下届,也救不了你。”悯生淡然道。

“……”

“一切都会好的,如果你觉得现在不好,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后。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再等等吧,说不定会有希望呢。”

悯生柔声说着,俯身想把地上呆愣的青年扶起来。却被境一抢先一步,将那人一把提起,丢给身后的侍卫军。

“……”这么粗暴的对待一个心灵受伤的人真的好吗?

“走吧。”境一说着。

悯生点头,又对侍卫军吩咐着:“麻烦安顿好他,分些吃食。”

“是。”侍卫军下意识答应道。

“辛苦了。”

悯生与境一并肩离开。

夜晚两人回了小草屋,悯生登上天台,躺在贵妃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境一出来轻轻为悯生盖上貂裘披风:“在想什么。”

“关于守护苍生。”悯生呆呆道。

“怎么?”境一坐到她身边。

“我口口声声说要守护苍生,却眼见着苍生陷入绝望和恐慌,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

“果然苍生根本轮不到我来守护。”

“因为他们不配。”

“……”悯生呆滞地看向境一。

“师尊为什么要守护苍生?蔡元也是守护他的子民,却被推下神坛。可见苍生根本不需要被守护,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那不一样。”

“哦?有何不一样?师尊说他逆天改命,如今原野国命数将近,天意如此,师尊又何必自责?就算八百年前他没有那么做,原野国的国民势必会遭到战争的迫害,死伤无数,如今不过是推迟了八百年罢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悯生看向境一,愣了神。

“师尊出身天界,自然要明白的,苍生何时该拯救,何时又不该拯救,如何做才叫守护苍生。”

“……”悯生怔了怔,半晌才道:“你是对的。”

经过境一的一番劝导,悯生心里确实好受了些,有些事情确实不是她插手就能力挽狂澜的。

“无忆。”悯生抬眸看着月亮。

“嗯?”

“你信天命吗?”

“信啊,为何不信。”境一慵懒的靠在贵妃椅上:“天命说我是天煞孤星,是一大祸害,现在不是应验了?”

悯生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天命本该就是你踩在脚底下的东西。”

境一也勾唇笑了笑。

“可是天命说我千千万万年孤身一人,怎么办?”悯生出神道。

境一的视线落在悯生身上,清浅的月光笼罩,看得人有些痴迷。

“那我还是把天命踩在脚底下吧。”境一开口道。

“噗……”悯生笑出声,眉眼弯弯地看着境一:“你要怎么踩?”

“让师尊不是孤身一人。”境一轻巧道。

“你知道我说的孤身一人是何意吗?”悯生严重怀疑境一理解错了,不是简单的身边有人啊。

“嗯,知道。”境一道。

悯生回过头重新躺好,算了,她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悯生出神的望着月亮,浑然不觉境一落在她身上深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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