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那日分别时境一问悯生,下次何时再见。
她没有答,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她只是希望他们的每一次相见,不是天界帝姬与蔽日天魔之间的碰面,而是她悯生和境一之间单纯的见面。
她还告诉境一:“要记得所有不可治愈的伤痛和无法结束的沉沦都是假的,你所失去的一切,都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归来。”
就像如果没有过去的一切,也不会有今天的境一。不过谁知道呢,是作为天界帝君更风光恣意,还是作为千古一魔更逍遥自在,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师尊~” 思苑奶声奶气的打断了悯生的思绪。
悯生脸一沉,道:“又想偷懒?”
“……没有…徒儿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师尊……”
“……”悯生扶额,终是无奈道:“问吧。”
纪尧也走了过来。
思苑道:“师尊,我们作为天神为何不勤加练习法术,每天以剑术武术练习为主?”
“因为法术在很多时候都是用不上的,如若有一天,你们陷入了什么阵法或圈套,又或者进入魔城,法力尽失,那么这种时候能用来保命的只有你们一身剑法武术,明白吗?”
“这样啊,那……我们何时能再见到大师兄呢?”
悯生看向思苑,眯了眯眼睛,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提起境一,悯生垂下眼眸,顿了顿,才道:“大家各自安好就行,见不见面的看缘吧。”
“……啊?师尊和大师兄以后都不能见面了吗?”思苑感到很可惜。
“这个……也说不准,只是神与魔,最好不要相见。”
“我明白,因为天规明令远离妖魔,不可与魔界为伍。可是师尊不会想念大师兄吗?”
……
“你这小家伙怎么回事?这些天开口一个大师兄,闭口一个大师兄的,怎么?你着魔了?”
“没有。”思苑立马辩解:“我就是觉得大师兄很英俊很厉害,师尊,为何大师兄活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年轻?”
“……”悯生额头青筋直跳,颇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若是被境一听见,估计她都不能保证思苑能完整的站在她面前。
“修为越高,越能维持容颜不变不老。”纪尧开口回答。
悯生欣赏的看了纪尧一眼,道:“不错,魔帝修为了得,想要维持现在的容貌也很容易。”
思苑点点头。
“好了,你们两个没什么事不要老把大师兄挂在嘴边,被天界的人知道了不好,明白么?”悯生没忍住伸手捏了捏思苑肉乎乎的脸蛋。
“是,师尊。”两个小家伙行礼,又转身去练剑了。
晌午刚过,悯生就被青玄传至空吾殿议事。
“儿臣拜见父君。”冲空吾行礼,悯生自觉站到了兄长们那一列。
今天来到空吾殿的不少,全都是天界的武神将军,大大小小,有名的,没名的,竟然都来了。悯生粗略扫去,大概五十人左右。但其中能拿的出手的,最多三十人。
这阵仗,怎么感觉是有一场大战呢?
悯生不明所以,也没有看到子墨递来的目光。
见到人都到齐,空吾负着手,走到雕龙宝座上坐下,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众武神,神情颇为肃立。
“今日招各位前来,是因为明日便是月圆之日。”
下面的神面面相觑,只有悯生心里咯噔一下。
“众所周知,月圆之日必有群魔出动,祸害人间。根据可靠讯息,那时不仅是魔城防卫最松懈的时候,更是魔帝最虚弱的时候。魔帝刚刚苏醒,想必法力尚未恢复完全,而我天界伏魔剑被盗,至今仍未水落石出,若魔界进攻,必会任人宰割。因此,本君以为不如趁此时机,一举绞杀魔帝境一,永除后患。”
“?!”悯生震惊,他们是何时又是如何得知境一刚刚苏醒的?!
这时元芳出声道:“本将以为此法可行。上次神魔大战,之所以能将魔帝封印人间,也是因为那日正是八月十五月圆之时,想必魔帝正是因为如此而分心,才让本将有机可乘。”
悯生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明白的,空吾没有把握,必然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将他们送入虎口。
那么也就是说,月圆之夜对境一的影响确实很大。
“父君,”悯生行礼出声道:“关于魔帝刚刚苏醒这件事,敢问是何处传来的消息?如此情报,估计除了魔界内部,外界根本不会知晓。”
从悯生出声的那一刻起,子墨额上青筋直跳,听到她的问话,才稍稍松一口气。
这时青玄开口了,他永远都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面含微笑道:“许他魔帝在天界安插卧底,就不许我天界在他魔界安插了吗?”
魔帝在天界安插眼线??
……
难怪境一对她的事情几乎了如指掌。
“那不知卧底是否找出?”
青玄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凝重:“尚未。”
那又是如何得知魔界在天界安插了眼线?
当然悯生没有问出口,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日天界武神要前去除掉境一。
那怎么办?若他真的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月圆之夜怨气对他的影响,他能不能完全脱身?
“既如此,”空吾再度开口:“那众神君便下去准备罢,明日一战,势必要除掉魔帝境一,机会,只此一次。”
“是。”
悯生浑浑噩噩的跟着众神行礼,又浑浑噩噩的走出空吾殿。子墨在她旁边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小妹?小妹!”
“啊?”
“你没事吧?”子墨有些担心。
悯生勉强扯起唇角,道:“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行了,别装了,三哥知道你肯定舍不得你那小徒弟。”
“……”
“可是,三哥不得不提醒你,作为天界帝姬,万不可不以大局为重。你要知道,这一战,于天界而言意味着什么。”
“……”续了好长的力,悯生才缓缓道:“我知道。”顿了顿:“但是境一才恢复记忆这件事情,好像只有你们三人知道,现在为何众神都知道了?”
“我以为这件事不需要隐瞒父君。”青玄出声。
“?”悯生看向青玄:“所以是大哥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界的眼线?”
“倒也不全是,关于魔城守卫松懈魔帝受影响很大这件事,确实是从眼线那里得知。”
“小妹你那是什么神情?”子墨看悯生神情不对,出声问道:“大哥只是说了魔帝的事情,没有抖露出其他的,你放心。”
悯生咬咬牙,她现在有一种被至亲出卖了的感觉,但又不好明面上责怪什么,毕竟在某些方面上来说,青玄确实没有做错什么,毕竟他是神。
“没什么,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心不在焉的回到悯生殿,悯生坐在前殿的主座上,在玉案上铺上宣纸,手里拿着孟玉送她的毛笔在纸上练字。她一般只有在心情非常不好或者内心十分纠结的情况下才会练字,这一练,就是一下午。
入夜,悯生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她实在不想明天那么快就到来。
可是不知不觉中,悯生已经进入梦境。
是那条他们一起放河灯的河,悯生站在河边,四处张望一番,突然听到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师尊是在寻我吗?”
境一一身红里黑衣,长发披散开来,浑身透着一股子邪魅。
“无忆,”悯生就知道这个梦境是境一造的,转过身赶紧道:“明日你千万不要待在魔城!”
境一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不语。
“月圆之夜对你的影响很大,对吗?”
境一依旧不语。
“你的法力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
“连群魔都能出城为祸人界,一定是那样的。”悯生有些六神无主了。
“天界要来杀我?”
“……”沉吟片刻,悯生点头。
“那……师尊你会来么?”其实他早就知晓明日群神要来杀他。
这次悯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好像过了几百年那么久,最终她还是点点头。
境一忽然笑了,他点头道:“好啊,那我就等着师尊。”
“不要!别等我,你去其他地方。”
“可是……好久不见,我想见师尊。”
“别,你好好的,总会见到的。”
“那师尊为何说只是神与魔,最好不要相见?师尊这是打算永远都不见我了吗?”境一依旧扬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对啊,她根本不希望在明日那种场合与境一见面:“那不一样,如果非要在明日那种场合见到你,我宁愿……永不相见。”
一字一句,很郑重,很严肃。
境一又笑了,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河边,示意悯生看过来。
悯生转过身,只见满天萤火汇成星河,水天一色,倒映着星星点点。
绝美无比。
悯生一时看呆了。
境一偏头,看到她那双皓如明月的双眸映着点点萤火,光芒闪烁,不禁勾起唇角。
“喜欢么?”境一低沉清冽的声音响起。
悯生回过神,点点头。
“你怎么弄得?”
境一抬起戴着指环的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就有点点萤火从骷髅头里飘出,煞是好看。
“送师尊一样东西吧。”
“什么?”
境一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条银杏叶项链。银制,下面那片银杏叶竟然打造的如同真的一般,薄且坚固。
若细细看,就会发现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生”。
当然,悯生来不及看,境一就为她戴在了脖颈上。
悯生低头看了看,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着那片银杏。
“喜欢吗?”境一看着她。
“嗯,”悯生点点头:“喜欢。”
她顺手将项链放到衣物里面,贴身戴着。
“喜欢就好。”境一笑着,轻声道。
那个梦似乎很短暂,悯生醒来时下意识摸向脖颈,发现真的有一条项链,还是梦中境一送给她的那一条。
悯生愣了愣,她没想到境一的梦境之术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了。
远处的钟鸣声响起,悯生眸光微暗,这一天,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