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11.2
整个正元七年突厥都没有再来。契丹在秋天的时候偷袭突厥东境,把之前划分的界限又向西推进了不少。阿史那赫蓝刚回到漠北,又不得不带着他的鹰师再次出征讨伐契丹。突厥军队经历九原一战尚未得到足够休整,直到入冬前才勉强将契丹人压了回去。
暮北头上的伤已经痊愈,多亏那两个姑娘的悉心照料,这一次也没有留下伤疤。但肩上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难看的印子。不过有衣服遮着,又在背后,暮北并不在乎。然而随着天气变冷,她肩上的伤经常会隐隐作痛,大夫说这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那一剑刺穿了她的肩膀,或许要一年或者更久才能完全复原。这让她很恼火,因为这意味着她有至少一年的时间无法挥剑。如果还需要上战场,这伤就会碍事了。
杜若知道暮北一直在为受伤的事生闷气。他说经过上一次,李牧绝对不会再允许公主亲自上阵了。李牧后来也不约而同地亲自找暮北强调了这件事。暮北觉得他们过于担心了。
李牧继续设赏招募士兵,他需要更多人来保证能一直守住这里。九原守军的兵力逐渐充足,而突厥人没有南下骚扰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训练那些新兵。在增加兵力的同时,李牧和杜若都比之前更加小心。皇帝已经派了一次刺客,还可以再派第二次、第三次。魏子之也许胆小,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对方上一次已经察觉他的意图,只不过迫于形势没有揭露。他会再派人来。
正元八年秋,一个十分奇怪的消息在洛阳坊间不胫而走,说契丹使者暗中来到京城,进宫向皇帝转达联合攻打突厥的提议,条件是,等消灭突厥,除定襄地区仍归入魏朝版图,契丹与魏以长城为界各自为治,互不相犯。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全国。百姓们对契丹的提议不屑一顾:九原的李将军和公主刚刚打败了突厥鹰师,李将军的部下的江校尉也将云中地区守得十分稳妥,根本不需要契丹的援助。唯一有问题的反而是定襄。契丹不断出兵骚扰定襄,定襄地区的百姓苦不堪言,很多已经逃往南方成了流民。契丹人对定襄垂涎已久,是否会遵守承诺还很难说。若在消灭突厥之后契丹强占定襄,魏朝得不偿失。然而,让百姓们倍感愤怒的是,皇帝对契丹使者的提议似乎动心了。
就在洛阳城中议论纷纷的时候,九原守军正在时刻戒备着突厥的突然袭击。上一次,阿史那赫蓝就是带着他的鹰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九原城几十里之外,斥候差一点就没来得及回来报信。
“润云,皇帝真的打算接受契丹的提议么?”李牧语气十分恼怒。
杜若靠在他那把宽敞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李将军,这对皇帝来说是个好机会。等他一劳永逸地摆脱突厥,就可以把你这个立场不明的人调开,换上他的亲信了。或者,更好的情况是,你死在出征的途中。”既然是联合,那魏必然要出兵。皇帝不可能放着李牧在九原募到的十万守军不用,去调洛阳的十五万禁军。
李牧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你死了倒没什么,关键是,就没有人可以帮殿下
的忙了。”杜若平淡地道。“皇帝最担心的是这个。”
“担心什么?”李牧皱着眉。
“明知故问。”杜若半睁开眼,斜睨了李牧一眼又闭上,“当然是叛变了。现在殿下这么受百姓爱戴,皇帝恐怕已经慌了。如果殿下执意要起兵,百姓们都会响应。但前提是,九原的军队会听从殿下指挥,为她作战。“
“依殿下的声望,响应的百姓超过禁军的人数不在话下。根本不必依赖九原的守军。“李牧很不耐烦。
杜若被逗乐了,“李牧,你好歹是个将军。你好好想想,没有九原的军队做主力,有谁愿意到洛阳和禁军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李牧瞪着杜若,半晌,他才道:你就是算准了我一定会为殿下出兵。”他看了公主一眼。她坐在书桌旁的一把椅子里,正翻着杜若刚才看到一半的书。她的右胳膊已经不用吊着了,但仍然不太好用。
“你难道不愿意么?”
李牧没有回答。
两年前,公主刚刚到云阳,杜若和他说起这件事,那时他还有疑虑。但在正元七年那一战之后,他已经改变了想法。皇子殿下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但他尚处幼年,即位后若由皇姐,也就是公主辅佐,会比现在这个靠窃国登上皇位的皇帝更于国于民有利。他当然愿意为公主殿下出兵,但是不到那个时候,他不会提前说出来。
杜若知道他这些小心思,没有追问,接着道:“皇帝不会立刻答应。契丹人说各自为治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急于向西扩张势力,又苦于突厥鹰师从年初就一直守在边界附近,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任谁都看得懂。若是帮契丹灭了突厥,没了人制约他们,契丹人根本不可能信守承诺。不要说定襄,他们很有可能越过长城,直接把洛阳都占了。朝中大臣已经纷纷上书劝阻,魏子之自己也明白。他会先观望一段时间,看我们怎么应对。殿下,”杜若坐了起来,转向暮北,“机不可失。”
暮北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他。”杜先生,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杜若从椅子上起身,伸手要他的书,暮北递给了他。
“美景良辰堪惜。“[1]他把她正在看的那一页念出来,“好词,可惜现在并不是享受之时。殿下,已经八年了,皇子殿下不一定认得出你,我也去更稳妥些。”他合上书道。
暮北仍然看着他手里那本书,”那就麻烦杜先生陪学生走这一趟了。“
杜若微微一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李牧一直耐心地看着这两个故弄玄虚的人,此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将军,我要去漠北接皇弟回来。”公主平静地道。
李牧忘了,公主和他不一样。公主的计划不只是守住九原。“殿下,你的伤没好全,路上就算有杜若陪着,万一有点什么,怕是不好应付。不如再修养一段时间?”
“李将军,我们并非是去作战。这点伤不碍事。”
李牧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你们肯定突厥人会让皇子殿下回来?有把握吗?“
公主笑了,“没有把握,但非去不可。”她笑起来十分动人,和平常平静冷漠的样子完全不同。
“若没有把握,还是从长计议。我先派人去探探突厥的风向。”
公主摇头,“李将军,你不能和此事扯上关系。如果被发现,就是投敌叛国的罪名。”
“殿下,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李牧道。
“如果我被发现,如实告诉来人我去探望八年未见的皇弟便是,谁能说我有错?”公主顿了顿,“何况不会有人知道我离开九原。公主会一直待在这里。”
李牧思考了片刻,“殿下是说,请人假扮?”
她点点头,”小兕姑娘愿意帮我这个大忙。“小兕是照顾暮北的两个姑娘中的一个。
李牧叹了口气,看来公主已经决定了。
“殿下,你准备怎么说服突厥人?“
“开通商道,压制契丹。”
“压制契丹?殿下,你要联合突厥?”
公主微笑道,”等皇弟登上皇位之后。“
“那这与联合契丹有什么区别?”
“李将军,”暮北端正地靠着椅背坐着,“这不一样。其一,时机不同。其二,”她抬头看了看杜若,后者正温和地笑着,“同样是和外族联合,我和杜先生去谈,总好过皇帝的人去谈。”
现在北方防线重建不久,突厥自正元七年九原一战之后忙于收拾契丹,再未南下。九原和云中的守军是否经得起考验还不能确定。现在与契丹联合,若契丹背信弃义,出关与契丹一同作战的守军能不能及时应变也要画个问号。而在关内,虽然许多流民在九原大捷之后都回到了北方,流民之祸已经大大缓解,但谁都无法保证,如果九原防线再出问题,他们不会再次南下。等皇子回到关内登基称帝,朝中大臣必然会建议他先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等到北方防线彻底稳固,再向突厥履行压制契丹之诺。在此之前,魏
与突厥开通商道,允许他们到边境易货来换粮食、工具和别的商品,双方便免去了连年战争之苦。
“怎么看都是对我们更有利。殿下,突厥人真的会答应吗?他们背叛我们怎么办?”
“李将军,阿史那赫蓝知道他不再能轻易攻入雁门关内,也知道我们没有实力出关消灭鹰师主力。如我们双方作战,只会给契丹带来可乘之机。而让契丹抓住机会的后果,”公主歪着头,“想必那位突厥大将军已经知道了。”
她换了个姿势,“突厥背不背叛我们都没关系。经过几年修养,我们的边防已经足够稳固,并不忌惮他们来犯。更何况还有商道。商道带来的好处是持续的,而一年一年南下用武力抢夺只能解燃眉之急。突厥人也许野蛮,但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李牧没有更多要问的了,公主已经想到了所有情况。他能做的,就是守好北方等他们回来。
正元九年春,阿史那赫蓝的鹰师已经在突厥东境守了一年多。契丹一直在边界附近伺机而动,鹰师根本走不开。
正元九年三月,暮北和杜若从九原城东出了城。没有人知道公主离开了。那个叫小兕的姑娘很聪明,并没有多问什么。
出发的时候,暮北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清岳请人帮她打的剑和娘留下来的匕首。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离开关内,她看着雁门关外的漫漫黄沙,难掩心中的兴奋和激动。
清岳,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杜若坐在车夫的位置,手里拉着马的缰绳。暮北在他旁边不停地东张西望。
“杜先生,我们要多久才能到突厥牙帐?“
“如果李牧画的地图没错,一个月应该能到了。”
“一个月?”暮北很失望,她本以为会更快。
“殿下,这么远的路程,连鹰师都要走半月。我们只有这辆破车,一个月已经很快了。”杜若笑了起来,“还不算遇上风沙耽搁的时间。”
暮北重重地靠在车门上,肩膀深处传来隐隐的疼痛,她才想起来自己的伤还没好全。”杜先生,要是没有那些书,我们还能走得再快一点。”离开九原的时候,杜若把他的那一堆书都搬到了车上,又扔了一把很钝的剑进去,剩下的除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什么也没带。
杜若听了只是笑。
实际上他们确实被风沙耽误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甚至要在原地等一天,等风沙停了才能继续往前走。暮北躲在杜若找到的遮蔽处等得无聊的时候,开始把他那些书翻出来看。她自小就喜欢书,也看了很多。但自从离开武陵,她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耐心再翻那些书,尽管杜若为了减轻她的忧虑经常借给她。
除了看书,她也终于有闲心去问杜若一些清岳以前的事。她和清岳的定亲时候,他已经是京城无人不知的沈将军。她想知道更多,而没有人会比他的老师了解得更清楚。
杜若说了很多,清岳十多岁的时候如何温文尔雅,如何比同时作为他朋友和同学的另一个少年更加出色,如何默不作声地与他的显赫家世为他决定的命运对抗。讲到十五岁的清岳驾着马车穿过朱雀大街,长安城的姑娘们纷纷把花扔向他,只为搏他惊鸿一瞥,杜若故意停下来,他以为暮北会嫉妒,但她只是平静地听着,甚至催他接着说下去。
杜若也说了些清岳家的事,包括清岳的父母,长公主魏婉君和兵部尚书沈芳堪称传奇的爱情。那时候沈大人远未至尚书一职,只是兵部的一个小吏,在跟随时任尚书被老皇帝,也就是先帝的父皇召入宫中商讨北方边防的时候,与陪在老皇帝身边的长公主一见钟情。不久,长公主便向父皇提出要下嫁沈芳。但沈芳出身低微,入朝做官全靠寒窗苦读。老皇帝一开始强烈反对,甚至将沈芳从长安远调到九原。长公主自此开始了和自己的父皇长达两年的冷战,期间,老皇帝数次想为长公主安排婚事,都被她拒绝了。直到沈芳有一次随九原大将军回京述职,长公主私自出宫,找到沈芳嫁给了他。老皇帝得知此事,再想反对已经晚了,只好将沈芳从九原调回长安,等原来的兵部尚书上了年纪,辞官回乡,又将沈芳提拔到尚书的位置。
沈芳当时二十多岁,年纪轻轻便官至尚书一职,自然引起很多人不满。但这些人不久就心服口服。沈芳虽然年轻,但为人正直,才能出众,短短几年间就将全国军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并全力支持北方守军,以至于那几年间,虽然北方战事不断,但也算是与突厥势均力敌,老皇帝对他也颇为满意。而在民间,沈芳和长公主的婚事成了长安城经久不衰的佳话,有许多话本小说都纷纷用来当作故事的原本,京城的很多姑娘都用长公主的例子反驳父母安排的婚事,下定决心只嫁给此生真正钟情之人。
暮北听杜若讲到这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清岳给她买回来的话本子。她那时候觉得没意思。她觉得,嫁给自己倾心之人是这世上再自然不过的事,何必还要编个故事来教人这个道理。现在想来,兴许是清岳想把自己父母的故事告诉她,他想让她知道,他也是同他父母一样的重情衷情之人。但她却对他说,她不喜欢。暮北现
在想起自己当时不以为然的反应,有点说不清的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告诉清岳,她也和他一样。她已经爱上了他,也只会倾心于他,无论他们要相隔多远,多长时间。他在长安找到了她,而她也会等着他归来。
[1]聂冠卿【宋】,《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