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11.1

29 / 56 章 · 4,766

拾壹11.1

暮北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右肩的位置也传来一阵一阵的钻心的疼。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最后记得的事,是她正骑在马上,要从东面绕回九原城。她还记得突然有人从后面刺了她一剑,她一下没坐稳,从马上摔了下去,头似乎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等,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没有时间回忆这些。

暮北睁开眼,猛地坐起来,头和肩膀都疼得厉害,她咬住牙关才没有叫出声。她发现身在九原、她自己的帐中,两个年轻姑娘正惊喜地笑着。

“殿下,你终于醒了!”她们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朝她行了一礼。暮北什么也没说就躺了回去。她只顾得上疼了。受了伤还真是要命。

那两个姑娘在旁边胆怯地看着她。她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才找到力气开口。

“请把杜先生请来。”

“我们这就去。”那两个姑娘赶紧跑出去了。

李牧掀开门帘的时候几乎把那块布扯了下来。杜若跟在他后面,进门看到暮北,笑眯眯地道:

“殿下,李牧他非要跟来,我拦不住。“

李牧没理会他,皱着眉走到暮北的床边。

“殿下,你怎么样?“

不好。头很疼。肩膀很疼。疼得要命。

“还好。多谢李将军关心。“她慢慢说

道。“杜先生,”她停了好半天才又开口,杜若和李牧都没有催她,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杜若,迟疑了。

她问不出口。她害怕知道结果。毕竟是几千条人命。

但她还没问,杜若就回答了她:“殿下,跟着你出城的将士,回来了三百人。去烧突厥大营的那两千人全身而退,”他十分温和地笑着,”鹰师回去了。“

“那我——”又是一阵疼痛,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皇帝派来的人。”

“人呢?”

“死了。“

“死了?“

杜若有点犹豫,”阿史那赫蓝救了你一命。“

暮北沉默地躺在床上。疼痛和惊讶让她无法思考。

”殿下,你先休息,我们换个时间来。”杜若看她脸色铁青,担忧地道。

“杜先生,现在说吧。”她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

突厥大营一起火,暮北反应太快了,她向东掉转马头之后杜若费了一番劲儿才从突厥人当中杀出一条路来跟在她后面。他跟在守军的人马最后不停回头察看突厥的动静,等看到他们都向着火的大营去了,他才终于放下心来。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在北边高地上一直跟着暮北的阿史那赫蓝。他一开始并不确定那是谁,但看那个人的装扮和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在突厥大军返回的时候敢一个人独自行动,他便明白了,那就是鹰师的统帅。他一直紧紧追着最前面的暮北,等靠得足够近,他用箭瞄准了她,她却没有察觉。

杜若还来不及警告,队伍前面突然出现骚动。他再看向北边的时候,阿史那赫蓝的箭已经放了出去。

杜若心下一惊。

守军的队伍停下来围成一个圈,杜若从他们中间穿过,看到一个士兵跪在暮北旁边紧张地看着她,似乎正在迟疑要不要将她扶起来。旁边倒着另一个士兵,他胸口插着一支箭。

杜若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到暮北旁边蹲下,她的头在流血,应该是摔下马的时候磕到了。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扶在她肩上手摸到了粘稠温热的液体。他一看,果然是血。她的右肩被人用剑刺穿了。

但杜若不明白。她离开战场的时候还好好的,阿史那赫蓝的箭也没有射中她,那她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身边这些将士又为什么这么大怒气?

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些,先把暮北的伤口简单地包扎好。谢天谢地,伤得虽然严重,但她还活着。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

那个跪在旁边的士兵告诉他,他们中出了细作,那个奸细趁公主不注意,用剑刺伤了她。

“那一下真够狠的。如果不是公主在他左边,他不好出手,说不定公主真的被他杀了。“那个士兵愤怒地道,“是突厥派来的吗?”

不对。突厥人的细作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而且他们没有理由要对针对魏朝公主,应该去找李牧才对。

杜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奸细胸前插着的那支箭。阿史那赫蓝刚才明显是要杀了暮北的,这个奸细不是正好帮了他的忙么?他为什么反要杀了这个奸细?

“杜先生,我们赶紧走吧。公主伤得太重了,得赶紧回城请大夫看看。”那个一直跪在旁边的士兵紧张地道。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杜若把暮北抱上马。又把那支箭□□收好。他上马把暮北护在身前,防止她摔下去。

这孩子,真是尽力了啊。他怜惜地想道。

杜若拉住缰绳,抬起头再次看向北边的时候,阿史那赫蓝已经走了。

”杜先生,还有人知道是洛阳来的刺客吗?”暮北问。她头痛欲裂,额头上的伤一直不停地发作。她突然想起在长安,清岳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伤口的样子。

“没有。但有几百个士兵在场,殿下被军中叛徒所伤的消息是拦不住的,”杜若在暮北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人会猜出来。”

“杜先生,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突厥的奸细,那些人就算猜出来,也只算得上流言。”

李牧一直没说话,这时沉不住气了。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天下百姓,说是皇帝想趁机杀你?”

“李牧,”杜若知道暮北此时没有力气回答,替她解释道,“皇帝想做成公主死于九原混战的样子,殿下出城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奸细没想到殿下会主动以身犯险,觉得殿下一定会被鹰师杀死,他跟着出城不过是以防万一。但殿下的计策成功了。那个奸细应该是觉得回城之前是最后的机会,才会挑了那么不理想的时机出手。

“现在虽然皇帝的意图暴露,但我们明面儿上还不能和皇帝撕破脸。九原还要指望洛阳送来军饷。而且,”不知为何,杜若轻轻笑了一下,“若现在就和皇帝公开对峙,魏子之说不定会破罐破摔,直接对九原用兵。李牧,到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李牧一惊,答不上来。

杜若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皇子殿下现在还在突厥人那里。若我们想起兵,还缺一个名正

言顺的借口。皇帝要是用兵,九原守军只能把公主交出去。要不然,九原城恐怕也会和长安一样。“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如果皇帝连公主殿下都这样忌惮,当年又为何要将皇子送往突厥?”李牧道。

“当今皇帝即位的时候清岳刚刚离开九原。皇帝大概以为,就算信陵王不在,凭九原守军的实力,突厥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派使者送皇子殿下到漠北,不过是送一个人质过去以防万一,表示魏朝愿与突厥互不相犯。“杜若讥讽地道。”皇子殿下当时才四岁,身体又不好,皇帝应该是指望那孩子熬不过沿途劳累和漠北极端的天气,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那里。既向突厥示好,又能摆脱这个威胁,一石二鸟。可惜他的算盘都落空了。”

李牧摇头,”突厥人要的是粮食和物资,要一个人质有什么用。“

“杜先生。”暮北突然开口,杜若和李牧都看着她,“你说,有三百人回来了?”

杜若神情柔和了下来,“殿下,不到三百人。”

“杜先生,你觉得我怎么样?”她十分不确定地问。

“殿下,你做得很好。”杜若十分温和地道,“那些将士自愿跟随殿下出城迎战,九原守住了,殿下也还活着,他们会瞑目的。”

暮北长舒了一口气。

“学生多谢杜先生奉陪。“

杜若笑了起来。暮北要坐起来行礼,他制止了。

“殿下,是清岳教了个出色的学生啊。“

杜若和李牧留暮北休息。李牧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的公主,叹了口气。

他在城墙上看到那八千人作战的时候立刻后悔让公主带他们出了城。八千人对十万人,这完全是让殿下去送死,而这本是他的职责。当他看到公主从守军的保护中冲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才会相信杜若能会把殿下带回来:公主根本不是那种按理出牌的人,她才不会乖乖等着别人保护她。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公主殿下挥剑杀敌的样子那么凶,根本不像个未经世事的十七岁少女。她的果断和毫不犹豫让她完全能够胜任一个领兵出战的将领的职责。而李牧看到她带兵向东撤走的时候几乎以为领着那剩余的几百守军的,是信陵王。

殿下太聪明,也太勇敢了。

然而还活着的几百将士还混在突厥军队中间,离城门有很远一段距离。若直接原路返回,不得不继续和急着回大营灭火的鹰师面对面。对方这时已经明白他们只是诱饵,一定会疯狂报复,这几百人说不定会全军覆没。而公主向东撤退,一方面避免与鹰师继续纠缠,也可以迷惑对方,让突厥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同时还可以引开阿史那赫蓝的注意,为从西边回九原的那两千人争取时间。

他虽然知道公主善于谋略,但没想到她竟能如此随机应变。

李牧心服口服。

他不知道殿下和杜若什么时候、从哪儿回来。只好派人守好各个城门,等他们一回来立刻通报他,他自己在北面的城墙上守着。突厥大军走了,看来公主的计策成功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阿史那赫蓝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决定在回漠北之前再找一次九原守军的麻烦。

不久,那两千人按时回来了,而杜若在耽搁了半天之后才带着一小队人马从东面进了城。李牧在大营门口看着公主不省人事地被杜若抱进来时先是吃了一惊,同时感到深深的自责,随后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十分骄傲。

因为这是汉人的公主。

当日在云阳,杜若告诉他公主的来意时,他还以为叛乱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在说笑。现在想来,殿下也许深谋远虑已久。她说不定,真的会成功。

李牧觉得,这位公主殿下,也许值得跟随。

正元七年六月,九原守军大败突厥鹰师,九原城守住了。本来对这一战并不抱希望的百姓们喜出望外,很多已经在南方待了两年之久的流民纷纷北上返回故地。更让百姓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公主魏骊亲自带兵出城迎战,和守在城中的李牧配合,击退了突厥军队,公主却在回城途中被叛徒所重伤。百姓们一边盛赞公主殿下身为女子却如此大义凛然,一边指责派来奸细的突厥将军阿史那赫蓝的无耻。有流言道向九原守军内派去细作的不是阿史那赫蓝,而是洛阳城中的皇帝。但仍在九原的公主殿下并没有对皇帝进行任何指责,所以流言很快就消失了。

暮北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半个月之后终于能够四处活动。她肩上的上很严重,胳膊到现在都抬不起来,只能用绷带吊着,于是杜若派人从城中百姓家请来的那两个姑娘每天轮流来帮她换药包扎。

李牧已经彻底放弃劝说暮北留在帐中休息。他在说破了嘴皮之后公主仍然每天跑到杜若这里来,听他们商量军中事务。杜若看着他们一个吊着左边的胳膊,一个吊着右边的胳膊,说只有自己毫发无损还真是遗憾。

突厥人的粮草被烧了大半,他们无法在九原以北停留太久,加上北方的汛期马上就要到了,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回到漠北去补充

粮草和物资,于是在停留了几天之后阿史那赫蓝带着他的鹰师离开了九原以北的驻地。这一战,魏朝守军攻势远胜过去几年,鹰师精锐大量损耗。虽然两军可以说是两败俱伤,但九原守军依靠的是奇计而非实力,还不能掉以轻心。

“殿下,守军的任务是打胜仗,而不是把突厥人都消灭。”杜若在听了暮北的担忧之后安慰她道。魏朝与突厥在北方边境的摩擦已经持续了百年。虽然中间数次因开通商道出现过短暂的和平与繁荣,但北方自然条件恶劣的现实摆在眼前,资源的争夺是无法避免的。

“杜先生,为什么不必打仗也能解决的问题,非要兵刃相见?”暮北不理解。

杜若似乎觉得很有趣,“殿下,如果用武力可以夺得更多,很少有人愿意妥协。”

他说的是个浅显的道理,暮北并非不懂。她只是感到困惑,每一次战斗双方都会死那么多人,只是为了眼前那一点利益,是否真的值得。

她站在城墙上看向关外,在更远的地方,漠北,突厥人在戈壁和沙漠中追逐水草生活了几百年,他们一年又一年不远千里南下,从汉人这里抢夺粮食、工具和奴隶。数不清的汉人百姓为此担惊受怕,无数汉人将士死在北境再无法返回故地。突厥人是否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阿史那赫蓝带兵杀了那么多汉人,他又是否无动于衷?

阿史那赫蓝。

暮北还是很在意。他为什么放过她,又为什么要救她。按照杜若所说,他明明可以亲手杀了她,或者放任别人杀了她,但他却用本应射中她的箭化解了她的命悬一线。杜若把那支箭给了暮北。暮北不会射箭,清岳没教过她。杜若说这是突厥人用的鸣镝,射出的时候遇风会发出响声。

她那时听到鸣镝的声响了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右肩传来钻心的疼,然后她摔下马失去了意识。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救她的人是怎么发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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