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9.3
正元七年的二月,云阳城内的氛围又开始紧张起来。漠北的雪一化,突厥毫无疑问又会南下。
整个二月李牧都在想办法匀出兵力恢复九原边防。突厥在两年前攻破九原城之后并没有留在城中,但北方守军又一直无力重新把九原守起来。固陵失守后整个九原地区的老百姓大都逃到了南方,只有很少的人留下,以至于突厥都不屑于再光顾,而是转向相比之下繁荣尚存的云中地区。
李牧需要更多的人来保证九原城能够守住,如果能实现,南逃的老百姓就会返回,破败的九原城就能够重建。
实际上自幽州大捷以来,已经有不少返回的流民还没等到开春,冒着严寒就跑到云中各城主动要求应征,这些人带着家眷一起回到北方,自己当兵,家中的妇女和孩子就帮着军队做一些杂务。到了三月,云阳的守军数量已经翻了一倍,云中地区的人口也增加了很多。
李牧很高兴,杜若却很担心。
“这些人不是正规军队,战斗力尚且不论,会不会临阵脱逃都是问题。”
李牧说这些人主动要求入军队作战,勇气可嘉,而他已经训练了他们一段时间,光是守城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
杜若明显没有被说服,不过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契丹骑兵突袭了突厥东边的两个部落,阿史那赫蓝虽然把他们挡回去了,但估计也大吃一惊。”
“是啊。没想到契丹已经有实力敢主动挑衅了。”
“契丹人的意图,你怎么看?”
“应该是想向西扩张势力。幽州一战之后,他们大概已经明白从定襄以北不能有效控制幽州和再往西的地方。“李牧叹了口气,”这样云中就更危险了,同时被突厥和契丹惦记着,今年恐怕会更不好过。“
“那倒未必。“杜若靠在他平常坐的那把椅子里。
“你什么意思?”
“契丹这次不过是试探,肯定还会再出兵突厥,阿史那赫蓝不得不分散精力去对付他们。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机。”
李牧恍然大悟,随即露出十分郁闷的表情。
“我们已经弱到连契丹都觉得可以随便欺负了么?”
杜若笑了起来。
“时局而已。我们迟早也会时来运转。对了,殿下,”他转向一直坐在旁边的暮北,“还得请殿下给洛阳去一封信,请求增加今年的军饷,越多越好。”暮北点点头。
“军饷?怎么不直接要求增加军队?”李牧面色疑惑。
杜若只是笑,”殿下,你给李将军解释解释吧。“
“李将军,现在我也在云中,洛阳更不可能将禁军调开来援助我们。”她道,“而今年很可能不会继续征兵。但如果我们有了钱,就能自己招募军队。这样以来,还省得招来的军队被用来补充洛阳和各地的禁军。”
李牧听得将信将疑,他思考了片刻,最后只道,“今年不发征兵令了?”
“征兵令已经持续了六年,百姓不堪重负。即使如此,北方战事一直败得那样惨,”暮北顾虑地看了看李牧,他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民间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失民心。去年自秋天开始代州和幽州接连被收复,北方局势稍微安定了一些,皇帝很可能想趁此机会让百姓喘口气,允许他们暂时休养生息以安抚民心。
“我们如果自己招募军队,若北方战事顺利,功劳就会归于皇帝的慷慨支持。若又像过去几年那样接连惨败,老百姓则只会怪罪李将军和公主不顾民间疾苦,一意孤行,既花了钱,又没办成事。”
“怎么不以苏文的名义给洛阳写信?”李牧追问道,”第一,他身为督监,这是他的职责。第二,他是洛阳派来的人,他去要求,皇帝应该更容易答应。“
“殿下?”杜若仍然笑着。
“苏文过去曾截留军饷,到时候新来的士兵很可能会担心洛阳送来的钱没有全部发出,这会影响军队的忠诚和战斗力。”她迟疑了片刻,“而且,以我的名义去要军饷,会让百姓觉得公主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确实在为北方边防出力。”
李牧一愣,叹了口气道,“听你们的意思,皇帝是觉得云中守军肯定会惨败了?”
杜若笑出声,“皇帝确实没抱什么希望。不过与其说他觉得守军会惨败,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不同的意义上,守军赢了输了都对他没什么好处。”
李牧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带军队前往九原的时候,已是三月。暮北在仍带着冬日料峭的寒风中想到,武陵的桃花应该已经开了。上一次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清岳与她十指相扣,他告诉她,他就是信陵王。清岳,她的清岳。三山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是和武陵一样漫天桃花飞舞,还是和九原一样,目之所及尽是凛冽风沙?
去九原的守军走得很快,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那里。如果在路上耽搁久了,可能会遇到南下的突厥人,匆忙迎战对他们十分不利,很可能会被迫退回云中。
所幸五天之后他们到了九原城。城门大开,那些不多的、仍然留在城中的老百姓发现是自己的军队,像过节一样跑到街上庆祝。暮北骑马跟在杜若身边,看着这些受尽了战乱之苦的百姓莫名感到愧疚。他们看到暮北,纷纷好奇地凑到这个跟着军队进城的少女面前,担任护卫的荀骞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百姓赶开。
李牧忙于在城中布防,暮北跟着杜若来到城墙上。荀骞一直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九原在比云中更北的地方,雁门关外有寂寥的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这里的风沙能够阻隔视野,但高远空阔的天空和在长安大宅以及和武陵院中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要是此刻,清岳在这里就好了。他会和她一起站在城墙上,告诉她,他是如何带着他骁勇善战的军队,在满城百姓的祝福中穿过九原的街道和城门,向风沙深处驰骋而去。夜里他会把她抱在怀中,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从漠北来的风从九原城上空呼啸而过,诉说大漠中无人见证的金戈铁马与气吞山河。
沈将军离开九原很久了。
“在想清岳?”杜若的声音传来。
暮北从关外收回视线。杜若站在离她不远处,衣袂飘飘好像要
随着九原上空的猎猎狂风扶摇直上登仙而去。他的笑容里有太多理解。
“嗯。”暮北又看向北方,黄沙反射落日余晖,天边呈鲜血一般的红色。
“我也是第一次来九原。”杜若靠在城墙上,“我有点明白清岳那孩子为什么刚满十六岁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军队来这里了。”
“为什么?”
杜若轻轻笑了一声,“因为自在。“
杜若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孩子时,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想来是长公主和沈芳悉心教导的缘故,十岁的沈清岳谦和温润,年龄不大,但已饱读诗书。杜若一度以为,依他的家世,将来应该会在京城担任要职。但这个孩子似乎对于朝中那些繁文缛节和明争暗斗有着与生俱来的抗拒,这种抗拒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显。作为兵部尚书的儿子他自小便跟在父亲身边见识过大臣们是怎样勾心斗角斗得你死我活,他像他为人光明正大的父亲一样,觉得这并非君子之道,不屑于此,但他又无法逃脱。他母亲是当朝公主,父亲又身居高位,就算他无意参与,那些无穷无尽的争斗也会把他卷进去。
所以先帝任命他为九原大将军,命他带兵出征讨伐突厥的时候,他几乎是获得赦免一般立刻逃离京城。他甚至没有向好朋友道别,只是托自己的老师转交了一封信。
到了九原,他凭借过人的才能和大胆的战略迅速巩固了九原的边防,而在他带着魏军第一次打败那时同样年轻的阿史那赫蓝带领的突厥鹰师之后,先帝破例封他为信陵王。两个少年将领在雁门关外那颇为传奇的一仗也让他一举成为名扬关内外的沈将军。
沈将军。信陵王。
可惜信陵王并不是个多好的封号。先帝既是通过封王以示对他才能的赏识,又是以此封号时时警示他,他名声再大,也不过是个臣子,不可功高盖主,不得拥兵自重。
清岳自然明白先帝的意思。他处处低调,从不邀功,也不与朝中其他大臣往来。先帝对这个外甥十分满意,于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赐婚给他和时任中书令陈瑜的女儿。那是他唯一一次回京城。然而他没有在长安待多久,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前往北方。
雁门关之外,只有无尽的大漠和风沙。在那里,那孩子可以做他自己,沈清岳,而非信陵王。
“自在。”暮北重复了一遍。杜若看着她,她对他的回答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暮北真的明白。她不知道少年清岳经历了什么,但她早已感到,清岳身体里有什么想要破除束缚的躁动,是长安,或者洛阳的高墙挡不住的。她不知道清岳在抗拒什么,但她看到关外一望无际的荒凉和粗犷时立刻明白这才是清岳的归地。他从长安的纸醉金迷中走了出来,他驰骋疆场的时候一定感受到生命的宽阔和无边,他并非醉心于生死悬于一线的快感,只不过,在这里,所有人只需要为生存这个单纯的愿望不加掩饰地争夺,他无须巧言令色或者冠冕堂皇。
这里什么也没有,所以自在。
“杜先生,”她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道,“三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更多。“他本以为这个女孩子需要的只是实话,但她突然显露出的悲戚吓了他一跳,他赶紧安慰他道:“听说是个海外仙境一般的地方,所以才叫三山。清岳在那里不会有事。”
暮北摇摇头,“清岳不应该被困在那里。”她黯然道,“他在那里太寂寞了。”
杜若无法回答她。
正元七年的四月,突厥和契丹在云中以北交兵。这一战的结果是,突厥人和自己过去并不放在眼里的契丹打了了平手,双方都觉得再拖下去没有意义,划了新的边界之后各自离去。云中守军严阵以待,以防任何一方在班师途中转变方向南下。
李牧到城墙上来找他们的时候,暮北和杜若正在下棋。李牧看到他们把棋盘搬了上来,忍不住朝杜若嚷嚷:“杜润云,你把这里当成是你杜府的院子了么,这里是下棋的地方吗?”
杜若闻言,只抬了抬眉毛,没有说话。
“李将军,是我请杜先生来这儿下棋的。要是碍事了,我们这就回去。”暮北面带愧色地道。
李牧立刻没了脾气。他对这位在帐中待不了一会儿的公主殿下十分无可奈何,好像当年对信陵王那些胆大包天的计策一样。
“你找我们有事?”杜若道。
“突厥和契丹都回去了。”李牧扫了一眼棋盘,暗暗吃了一惊。黑白两子各占半壁江山,互不相让。虽说杜若执后手,也许还让了子,但公主殿下竟能与杜若不相上下,已经十分难得。“都是骑兵,打得太凶,没精力南下了。“他接着道,”就和殿下预料的一样。”
杜若正在考虑下一招,头也不抬地道:“这次阿史那赫蓝没有亲自应战,才让契丹人得了便宜。”他眯起眼,“殿下,刚才那一招不应该那么凶,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指了指棋盘某一处,“很有胆量,但万一对方提前识破你的意图,结果是全盘皆输。”他把白子落到一团黑
子中间,堵住黑子最后一口气。“就像这样。”
“因为是杜先生,所以才能识破。”暮北平静地道,一边帮着杜若把被围住的黑子捡起来。棋盘上局势一下变了,白棋占了绝对优势。
杜若笑起来,“殿下过奖了。”
李牧感到不可思议。殿下身上有什么东西,和信陵王有点相似。
“李牧,”杜若地视线仍落在棋盘上,“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了。阿史那赫蓝放着契丹不管,是听说我们已经重新回到九原,在筹划南下。他对清岳积怨已久,肯定想来看看到底是谁来接了信陵王的九原大将军大名。”
李牧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那个契丹小子还没出生你就守在这儿,但人家早就不知道比你有名多少倍了。你上次当大将军的时候败得那么惨,这次可不能再丢了我魏朝老将的脸。“杜若放下手里的白子,同情地看着李牧。刚才那一招,白棋已经赢了。
李牧突然很想把杜若从城墙上掀下去。
京城的皇帝依公主的信送来了军饷。李牧派人清点了洛阳来的马车,又把洛阳来的人全都打发了回去。他按时分发了守军将士的奖赏,然后把剩下的全都用来招募新兵。李将军回到九原设重赏募兵的消息一传开,大量适龄的不适龄的百姓都蜂拥到九原城登记参军。人数太多,没有足够的盔甲和武器,李牧只好另外花钱到云中请工匠到九原来帮忙制作。这件事的结果是,很多人看到一方面九原守军重建边防抵抗突厥人南下的威胁,另一方面,为军队供应军需品和马匹能够发一笔小财,他们即使不愿意参军,也纷纷来到九原。九原地区的人口一下又多了不少,废弃已久的九原各城又重新繁荣起来。
暮北问杜若,洛阳送来了那么多钱,李牧怎么一点都没考虑给自己留一点,杜若回答说李牧估计这辈子都会守在北方,留着那么多钱根本花不出去。
“殿下,李将军虽然不见得有多出色的才能,但为国为民的心是有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北方给守稳妥了,至于京城中是哪一位坐在龙椅上,除非碍了他的边防大业,他根本不关心。”杜若半躺在新换的长椅上道。他似乎觉得先前那把椅子太破,而且只能一直坐着,很不舒服,在李牧派人到云中请来工匠之后,让人家重新帮他做了一把宽敞的躺椅。李牧一看到就忍不住指责他在公主殿下面前躺着有失礼节,但暮北并没说什么,李牧便作罢了。
暮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杜若懒洋洋地翻着不知道他那堆书里的哪一本词集。九原来了太多人,这些人和一直跟着李牧的军队不一样,底细没办法一一摸清楚,很可能有洛阳派来的探子。李牧让暮北和杜若待在一起,又让荀骞像之前一样担任护卫,暮北到哪儿他都跟着。
“没想到这么快就招到这么多人,听说除了以前从九原南逃的流民和留在附近的百姓,还有很多家在南方的人也来了。”北方守军从信陵王离开九原之后军饷就逐渐吃紧,倒不是李牧花得多,是朝廷有意想压制守军实力,减少对京城的威胁。“有钱还真是好。”暮北仍不住感慨。
杜若闻言笑起来,“那殿下再去向皇帝要点吧,现在多存点,将来会有用。”他意味深长地道。
夏初,暮北站在城墙上看着九原城内,军营秩序井然,营地以南是百姓的民居,一直向南延伸了很远。暮北试图看得更远一点。越过黄河以南的崇山峻岭,那是她的故乡,长安,也是她的伤口。
西北望长安。
她不知道清岳在这黄沙漫漫的北方是否也像她一样向南眺望那座曾经繁华似锦的都城。他曾义无反顾地离开长安,离开她,去追寻他的自在。而她,曾爬上自己家大宅的屋顶无数次望向北方,追寻着雁门关外群星璀璨的黑夜,想象那个要娶自己的人是什么模样。
清岳,等你回来,我便要你带我来这九原,我们一起骑马穿过城门,离开雁门关,去那漠北荒凉原始的腹地。那里是你的归地,因此也是我的。那里有你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