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9.2
暮北站在营帐中,看着云中大雪纷飞。汲川说得不错,整个云中守军都知道公主殿下到云阳来投奔表兄信陵王的部下。不只云中,整个北方,还有洛阳,也都听说了魏骊还活着。洛阳城中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但接下来的消息却是,北方边境情况危急,公主殿下认为国难当头,朝廷上下当一心面对外敌,她将留在北方与守军共同进退,以鼓励士气。
这个消息沿着北方各城迅速传到洛阳,又继续传到南方。百姓们都赞许公主深明大义,把国家放在个人恩怨之前,实属不易。公主殿下对当年长安兵变和父兄之死闭口不提,又将生死置之度外待在北方,洛阳城里的当今皇帝便不能轻举妄动。连年战败和流民之祸已经让他的皇位摇摇欲坠,但他还尚未完全丧失民心。如果这时候再杀了公主,那还不知道天下百姓会如何反应。皇帝不敢冒这个险。
杜若回到营帐时发现暮北还在自己这里。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和降下的大雪,似乎正在考虑什么。
“殿下,你和你的朋友谈得怎么样?”他进门,掸落头发和衣服上的雪花。
“都说好了。”暮北转身朝着营帐里面。“杜先生,为什么要这么早把公主的消息放出去?”
杜若从火上取下水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暮北倒了一杯。
“殿下,我们要做的事,光靠我们自己不行。早点让天下百姓知道公主这么识大体,比躲在洛阳城的皇帝不知道强多少倍,将来起兵的时候他们才会助你一臂之力。”
“皇子殿下找到了吗?确实是跟着阿史那赫蓝么?“
在接回皇子魏冉之前他们不能起兵。皇帝现在没有精力考虑这个远在漠北、尚处幼年的侄子,但如果皇帝注意到他,很可能会派人消除威胁。虽然阿史那赫蓝应该不会大意到让可汗喜欢的小孩子在自己的看护下遇害,但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先保证魏冉的安全。
杜若在书桌后坐下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他的书,“噢,刚才把书忘在李牧那儿了。”他笑起来,”殿下,皇子殿下在漠北不会有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尽快收复北方失地。”
关于那三件不确定的事当中的第一件,杜若问过暮北,而暮北的回答也很简单:收复九原,重建边防,开通商道。
突厥人不会耕种,也不会制造汉人使用的各种工具,他们南下抢的是粮食和物资。要取得这些东西靠打仗也可,靠互易也可。而边境的汉人也喜欢突厥人带来的肥壮牛羊和西域的奇珍异宝。实际上几代皇帝之前魏曾经与突厥在边境有过互市贸易,并且繁荣一时,当时北方鲜少有大规模的战争。
皇位传到当朝皇帝的爷爷这一辈,觉得和蛮族互通往来是在丢汉人的脸面,于是关闭了商路。突厥见魏皇帝变脸,毫不客气地从商人变成强盗,大举进犯魏边境。一开始双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的试探了几十年也没能分出高下,直到先帝即位,九原守军出了个堪称奇才的信陵王沈将军。信陵王守在九原不到四年的时间里,突厥没有占到一丁点便宜。
但现在,魏就算想重开商路也是有心无力。九原已经丢了,云中岌岌可危,定襄受到契丹威胁形势也不容乐观,而阿史那赫蓝的鹰师风头正盛,魏朝根本没有立场和他谈商路的事。想用开辟商道作为筹码去换回皇子魏冉,就必须先重建北方边防,让突厥人知道靠武力不再行得通。只有这样,阿史那赫蓝才有可能愿意坐下来和他们谈。
“李牧说你觉得应该南北夹击幽州?”杜若斜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支着头,“理由是什么,能说给我听听吗?”
暮北靠着椅背坐着,把用来说服李牧的话重复了一遍。
“出其不意,想得不错,清岳教你的?”杜若微笑着。
暮北点头。她觉得杜若似乎并不满意。
“殿下,你知道李牧要先去代州。”他道,“从代州到幽州必须渡河。幽州以南地势开阔,水流平缓,很容易渡过。而幽州以北是燕山,山势陡峭,水流湍急,你怎么保证我们的军队能按照预定的时间顺利渡过?还有,在山中要怎么找到足够的船?而且现在天气这么冷,士兵落水得了风寒,必然会影响战斗力。“
暮北想了一会儿,“不能从云中直接去幽州么?”这样就不用渡河了。
“上一次江榭就是这么做的,他失败了。“
“上一次契丹人知道我们要去。而且他又从北边绕到幽州以南,多走了很多路。“
“这一次契丹人已经在幽州待了两个月,准备会更充足。”杜若朝桌前倾过身。
“这次我们有更多兵力。”代州已经收复,除了守城的军队,剩下的兵力都可以调往幽州。除此之外,在公主和守军一起待在云中的消息传出后,很多人跑到云阳和代州主动要求参军。这些人中有些是附近的
百姓,更多的是半路返回北方的流民,
杜若又靠了回去。他满意地笑道,“清岳把你教得很好。李将军,你听到了吗?”
暮北猛地回过头,李牧满身雪花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殿下。”他听到杜若叫他,走进来把书放到书桌上,“你把这个忘在我那里了。”他对杜若道。
“麻烦你专门跑一趟给我送来了。”杜若靠在椅子上没有动,“李牧,你觉得殿下的说的南北夹击怎么样?”
李牧靠着书桌站着,“风险很大。北路军要是出了闪失,“
“前功尽弃。“杜若笑眯眯地道。
李牧点头表示赞同,“但顺利的话,可以节省时间,减少伤亡。”
“那李将军的意思是?”
“就按殿下说得办吧。“
杜若笑着,不易察觉地朝暮北眨了眨眼。暮北终于明白,杜若并非是为难她。二是看到李牧来了,故意问给他听。
李牧也明白这位老友的用意,看着公主脸上恍然大悟的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杜若这个人,大概是久为人师的恶习,即使并无恶意,还是这么喜欢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润云,你告诉殿下我们去幽州之后她要留在云阳了吗?”
杜若拿起那本词集,随意翻了起来。
“还没有。这应该由殿下自己决定。“
李牧皱起眉,“我们必须保证殿下的安全。“
“殿下如果不愿意,你还能强迫她么?“杜若继续翻着手里的书,暮北不确定他到底在没在看。
李牧皱着眉转向暮北,“殿下,你怎么想?”
暮北其实想跟着守军一起到幽州去,但她又不想让李牧为难。“那听将军的吧。”
杜若从书上抬起眼看了暮北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李牧,你看看你,这么苦大仇深,吓得殿下都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了。”
“又来了。”李牧心道。不知为什么,从过去两个人还年轻的时候杜润云就喜欢拿他开涮。“润云,”他道,“我也是为了殿下好。军队出征要赶路,幽州山高路远的,又是冬天,她一个女孩子恐怕受不了。“
暮北闻言十分不满,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杜若似乎不想再和李牧纠缠这个问题。他放下手里的书,“谁和你一起去幽州,江榭?”
“对。上次吃了瘪,他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主动请缨要去。我答应了,换了个人守着代州。“
“好,知道了。”杜若又拿起书,挥了挥手打发李牧走。李牧顿时被激怒了。杜若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殿下,卑职先行告退。”他瞪着杜若咬牙切齿地对她说。
暮北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有意思。“将军慢走。”她看着他们道。
李牧点点头,出去了。
正元六年十二月,李牧带着四万人从云阳出发,到代州与那里的兵力汇合,之后云中守军总共六万人翻越燕山,北上幽州。
暮北和杜若留在云阳。暮北无事可做,早晚到城墙上去看看,剩下的时间分配给练剑和看杜若给她的书。这些书大多是一些诗词歌赋,暮北并非不喜欢,只是没有心情。
她有一次碰到苏文。汲川说李牧把他关了起来,倒也不是把他扔进了牢里,不过是让人紧紧看着他,不让他和别人接触罢了。暮北有时候觉得像这样被软禁起来也挺惨的。但又想到就是这个人让清岳守了四年的九原彻底失守,她又不觉得他可怜了。
十天之后,使者进来的时候暮北正在杜若的营帐里看书。荀骞被李牧任命为公主护卫,此时守在营帐门口。杜若从书桌后走出来,从使者手里接过信。他的表情十分平静,暮北猜不出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杜先生?”她叫他。
杜若从信上抬起头,“殿下,我们赢了。”他温和地道。
暮北知道,她和杜若都不感到意外。
正元六年年底,李牧才从幽州回云阳。光是收复幽州还不够,更重要地是能够守住。李牧留在那里的时候忙于安排清理和修缮城内防御工事。契丹人在城中留下大量粮草,足够幽州的守军度过这个冬天了。
从云阳和代州前往幽州的军队分头返回。李牧一回到云阳就受到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北方实在太需要一场胜仗了。然而与百姓和士兵兴高采烈的反应完全相反的是,站在大营门口等他的两个人面色平静,好像这场胜仗理所当然。
从这两个人的立场看,确实是理所当然。他们选择承担风险,并早已料到结局。
不愧一个是信陵王的老师,一个是信陵王的学生。李牧有点无可奈何地想。他领兵的方式向来保守,如果不是杜若和公主,他绝不会采取这样冒险的计策。
“李将军,回来的路上可还顺利?”杜若笑眯眯地道。
“托公主殿下的福,一路顺利。”李牧没理他,对公主道。
“你让江榭留在幽州了?”杜若转身往回走
。
“对。契丹人算是明白教训了,知道自己和突厥人一样善攻不善守。云中离辽东甚远,又在突厥南下的路上,他们应该会退回定襄以北,暂时不会再来。“
“你真是难得乐观了一次。”杜若评价道。
“谨慎些总是好的。”李牧预感杜若又要拿他开刀。
“你不是谨慎,而是过分谨慎了。这次多亏殿下的计策,不然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杜若停下来,笑容满面地对李牧道,“你在北方守了二十年,胆量不如清岳也就算了,怎么连公主殿下也不如。”
暮北笑出声来,同时觉得被杜若说得哑口无言的李将军有点可怜。
“润云,洛阳来消息了吗?”李牧不打算和杜若计较,反正这个人就是这个德行。
“来了。皇上下诏恢复你大将军一职,同时问苏文病情怎么样了。”
“没别的了?”
“没有了。”
李牧隐隐有些发怒,“光恢复官职有什么用,凭官职又不能守住云中。”
杜若好笑地道,”你莫非在期望洛阳给你增兵?“
李牧阴沉的表情显示了他就是这么期望的,“信陵王走的时候嘱咐我无论如何要守住九原。现在九原丢了,我希望朝廷派禁军过来帮忙有错么?而且我就算要叛变,”他看了暮北一眼,“也要在整个北方安定之后。”
杜若摇头,“洛阳不会派援军来的。九原当然要收回来,但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
李牧愤恨地看着杜若,“杜润云,你说你这个老师到底是怎么当的?两个都是你的得意门生,怎么一个把九原守得像块铁一样密不透风,另外一个却宁愿把北方拱手送人,都不愿分一点兵来帮忙?”
杜若诧异地看着李牧。李牧通常不会发这么大火。
“李牧,公主殿下还在这儿。”他温和地劝道。
李牧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跪在地上,“卑职僭越了,请公主殿下责罚。”
暮北当然不会罚他什么。“李将军,请起来吧。”
三个人接着往前走。
“那苏文呢?信里怎么回复的?”李牧又问杜若道。
“和之前一样,说督监抱病修养。”走到营帐门口,杜若把帘子掀起来,让暮北先进去。
“太敷衍了。”李牧最后一个进来。
“反正皇帝已经知道我们软禁了苏文。北方局势这么紧张,流民引起的骚乱还没有解决,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做做样子,顺着我们演下去。”
“他可以召我回去,换一个人来。”李牧有点不耐烦,他不喜欢谈论朝廷内的那些勾心斗角。
杜若发觉了,耐心地解释道,“他不能换一个人来。万一来的人能力不足,北方防线进一步崩溃,全天下老百姓都会怪他。到时候就不只是流民的问题了。”
“朝中比我有能力的武将多得是。”
“是,但皇帝知道你最不可能叛变。”杜若那双温和的眸子难得地放出犀利的光,“他知道你把北方安定看得比什么都重。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停下来,朝暮北笑了起来,“你不会轻易离开九原。”
李牧看着杜若狡黠地朝公主一笑,突然产生了骂娘的冲动。他的老友实在太了解他了,非要毫不留情面地把让他苦恼的那点心结一清二楚地点明,而且还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但他忍住了。
暮北心里明白,但面上平静一片,算是给李牧留足了面子。李牧却忍不住感叹杜若这个祸害人世的魔头这么快就把一个天真的小姑娘□□成了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尽管他不知道,暮北从来不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