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下来,表哥抱着他儿子,跟旁边的表嫂小声说:“这怕不是要给咱儿子找个小婶吧?”
万叶嘉不着痕迹地挽住她妈妈的胳膊,坐直身体在屋里扫了一圈。
酒足饭饱,大家脸上都带着红晕,长辈们嘴角弯着,眼里慈爱的光辉像是要淹没万林生,连平时不苟言笑的二姑夫都带着浅笑。
“有件事……我隐瞒了长辈们很久。”万林生顿了一下,“让你们替我操了不少心。”
“好了好了。”二姑的笑都快抑制不住了,催促万林生,“快说重点。”
万林生扯了下嘴角,换成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要不要告诉你们我想了很久,知道事实了,在你们眼里,我可能就不是以前的我了,但一直瞒着,不管对谁,都是欺骗,是维持一种没有意义的假象。”
二姑收了点笑:“这孩子,能有多大个事儿?”
“我从没提过结婚的事,也一直没有正式的女朋友。”万林生认真看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在看他,“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可能性。”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万林生反而不再紧张,完全放松下来。
“如果结婚,除非法律改了。”万林生笑了一下,“让同性别的人领证也合法。”
“牛逼!”
小姨家上高中的弟弟小声说了一句,被小姨瞪得又闭紧了嘴。
长辈这桌鸦雀无声,有脸上还挂着笑的,一脸吃惊的,还有扑克脸的,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个……”大伯母先开了口,让万林生很意外。
大伯母一动,万叶嘉就收紧了挽着的手臂,怕她妈拿出班主任的姿态教导万林生。
大伯母拍拍万叶嘉的手,示意她放松:“我说几句。”
“当了一辈子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我都见过。”大伯母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管多大的孩子,在父母长辈面前都有自己背负的压力,有不愿意说的秘密。”
不知道大伯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大伯母放在桌面的手抬起来往下压了一下,大伯就变成了哑炮。
“我想我们当父母的,对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过得好。”大伯母说,“但是,有时候我们认为的好,对他们来说是不情愿的妥协。”
“我们这些孩子正直又善良。”大伯母看向坐着晚辈的那一桌,眼神又落到万林生身上,“对于过什么样的生活,孩子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至于喜欢谁,那更是他们的自由。”
“曾经有些事我也不能理解,但我见过他们被迫妥协后的巨大变化,那是影响到他们整个人生的变化。”
“我们都不愿意自己留遗憾,既然我们自己都不愿意,那肯定更不愿意自己孩子的人生留下遗憾。”
每个人心思各异,一时都沉默了,万林生拿不住现在应该继续站着还是坐下。
“大伯母。”大姨家的哥哥随着万林生称呼奶奶家这边的亲戚,“谢谢您理解,高中时我要是遇见个您这样的老师,高低我得考个清华。”
“你快闭嘴吧!”大姨用手指点了他几下,“当初跟犟驴一样,十个你大伯母这样的老师也拽不动你。”
二姑坐在万林生另一边,笑了出来:“哎哟你可别这么说孩子,你看人现在多好,你就偷着乐吧。”
“林子。”二姑拍拍万林生胳膊,“快坐下,你一大高个儿站这儿杵得我眼晕,还有那什么,我刚才就跟你说想吃点热乎的面条,你们厨房里那帮臭小子早给我忘北山后头去了吧,快让他们甭管谁给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们下碗热汤面。”
长辈们应和着,又七拐八拐开始说别的,包间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热闹。
万叶嘉出了长长一口气,松开挽着大伯母的胳膊。
万林生知道这是他们为了维护他的感受尽力掩饰出来的,那碗面条大概都吃得没滋没味。不管如何,他卸下了堆在他身上十多年的心理负担,结果如何,他不过多考虑。
“林子。”过了一会儿,二姑吃完面,低声跟他说,“没事儿啊,没事儿,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万林生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点点头,只说得出来一个“嗯”。
“我现在才想明白了,你爸妈那关不好过吧?”二姑心疼他,“他们就是钻牛角尖绕不出来了,他们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事交给我们,我们说的话他们能听进去。”
万林生又点点头,带着鼻音,好像发泄出了这段时间的委屈:“谢谢您,二姑。”
临出门时,小姨家的弟弟凑到万林生跟前,一把抱住他,大声喊了一句:“哥,今后你就是我的神!”
人都走后,万林生坐在包间里发呆,一个姑娘推着餐车过来收拾。
“你们都知道了吧?”万林生右手撑着半边脸,看着小姑娘麻利地收拾餐具。
“万哥。”小姑娘倒掉汤汁,把盘子摞在一起,叹了口气,“你拿我们当外人,这事儿实在是让我很伤心啊。”
万林生搓搓脸,笑着哼哼了几声,全身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无所适从。
他把手串缠回手上,撑着拐杖站起来:“你们忙吧,我回家睡觉去了。”
明天去拆石膏,虽然还不能立马正常走路,但这玩意让他感觉跟镣铐一样,拆了至少是个自由人了。
“你这个说不上严重,但以后也不能大意啊。”医生嘱咐,“至少一两个月再拿自己当个正常人。”
万林生被扶着往外走,等过了诊室拐角,他就拍开陈海聪的手:“让我自己走走试试。”
“嗯,走吧,大胆地往前走。”陈海聪把手插进裤兜里,“大夫就在几步之外,只要嘎巴儿一响,我立马就给你送回去。”
万林生没敢往右腿上太使劲,大部分力量都加在左腿上,拖着那条残腿,往前走了两步。
比他想象中要好,有一点疼,更多是长时间脚不沾地的虚浮感,跟半飘着一样。
“还行。”万林生伸出胳膊,“小聪子,过来扶朕。”
“今天回哪?”小聪子立马上前,哈着腰问。
“回店里认真干活。”万林生跟着往前走,轻松得跟甩开了沙袋一样,“晚上回我自己那儿。”
“不让干妈他们看看你这腿啊?”
“不了。”
二楼电梯间人不多,在这儿等着的大多是不能自由活动的,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拖着胳膊站在妈妈身边,听见万林生说话,抬头很认真地往这边看。
小朋友眼睛圆圆的,乍看有点儿像石头,万林生冲他笑笑,继续说:“这两天我二姑他们应该会去,给我爸妈留点时间,看他们能消化多少。”
陈海聪感叹一句:“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开通。”
“我本意倒也不是让他们去劝我爸妈,这超出了我的预期。”万林生说,“不管他们是真的能接受,还是装着接受,只要他们知道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并不是每个人对这件事都能平静地接受。
万林生到店里后,顺志搓着鼻子过来,还没说话光剩咳嗽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万林生瞥了他一眼,“姑娘都没你这么扭捏。”
顺志又清了清嗓子:“那个……烟机,烟机总嘎啦嘎啦响,得找维修的过来看看。”
“行。”万林生说,“你看着办就行。”
顺志说完没走,直着眼杵在门口。
“还有事儿?”万林生放下手机。
顺志眨眨眼,走进来关上了门。
“你干吗?”万林生一把捂住胸口,夹着嗓子说,“我不从!”
“闭嘴!”
顺志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张宣传页往自己脸上呼扇了几下又放回去:“以后有什么别自己憋着,有些事我们帮不上忙,陪你聊聊天也好。”
万林生勾着嘴角叹了口气,伸手拍拍顺志肩膀:“知道了,回头我写个三千字的检讨交给你们。”
“啧!”顺志站起来,瞪了万林生一眼,“态度不错。”
张东桥打开家里的防盗门,屋里静悄悄的,大人孩子都睡熟了。他今天跟客户掰扯了一天,也挺累的,等他洗完澡出了卫生间,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操!”外面没开灯,张东桥被惊了一下,“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刚站这儿。”蒋立伟打了个哈欠,“干吗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等蒋立伟出来,张东桥边擦头发边问:“这两天见小慧了吗?”
“见了啊。”蒋立伟困得不行,没精力思考他哥的话外音,“我睡觉去了,你也快睡吧。”
没提别的,那应该就是没什么事,张东桥把心稍微放下来点儿,带着没见到人的空落落睡着了。
转天张东桥在石头睡着前回了家,陪石头玩了一会儿,拿起车钥匙又要出门。
“你等等!”张桂珍皱着眉头说,“怎么总大晚上的往外跑?”
“出去转转。”张东桥站到门口换鞋,“你们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年轻,我理解。”张桂珍在他脸上扫了几下,清清嗓子,“但是吧,也不能因为年轻就不注意身体。”
张桂珍抬脚把蒋立伟和许成凯乱甩的鞋归拢成一双一双的,又扭头往屋里看看,压低声音说:“该节制的要节制,关键外边不干净。”
张东桥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咧着嘴挠挠耳朵:“啧,您想哪去了啊?”
张桂珍刚想说话,张东桥又给拦住了:“哎呀,不是,您快别说了。”
张东桥转过身去拧防盗门把手,不好意思看张桂珍,侧着脸说:“没有的事儿,快别瞎想了,再想警察该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