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阵阵哼唧声。
“快饿疯了。”万林生闭着眼,有气无力,“我都不敢睁眼,就怕一睁眼就想把你脑袋咬下去。”
“你可别。”陈海聪靠着折叠床看手机,“我不好吃,方悦总说我们家没盐了就从我脸上刮二两下来。”
“臭不要脸。”万林生说,“你能不能给我喝口粥?”
“等你放完就给喝。”陈海聪指指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壶熬得稀烂的米糊说,“有屁快放。”
术前禁食禁水再加上手术,万林生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虽然他即将能吃的也不是什么正经饭,但总比饿得两眼冒火星子强。
“你就庆幸这是良性的吧。”陈海聪说,“还运气好这么快就有了床位,看以后你还喝不喝。”
“怎么还记着这事儿呢?这都多久了啊。”万林生咽了下口水,“你把那粥往旁边挪挪,我都闻见味儿了。”
陈海聪看看拧得死紧的保温壶,叹口气拎着放到窗台的角落里。
“干妈他们真松口了?”陈海聪坐回来凑近了问。
“嗯。”万林生应了一声,“万叶嘉这个潜伏者特别敬业。”
那天昭告天下之后又过了两天,二姑率领大伯母还有大姨去了家里,不知道三个人都说了什么,万叶嘉说大伯母回到家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不过结果是好的,大伯母表示林玉娟和万卫东终于开始松口了。其实只要说通林玉娟,万卫东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他对万林生喜欢男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林玉娟那么在意,他生气的点就是林玉娟因为这事病倒。
但老两口没有主动跟万林生联系,不知道是在慢慢消化还是被万林生断自己后路气的。
刚好那两天病理出来,陈海聪哆哆嗦嗦接过万林生手机看上面的检查结果,看完差点儿抱着万林生抡一圈。
很快安排了手术,万林生自己也不想拖了。
外边的还有自己身体里的障碍一并扫清。
这次手术不大,万林生能自理,谁都没惊动,陈海聪不忙的时候就过来陪他。
瓜果梨桃正新鲜,但万林生现在还不适合吃,所以陈海聪就坐床边让万林生看着他吃,嘴塞满了水果也没闲着:“东桥……你俩还有可能吗?”
“要不我出什么柜,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万林生说完又闭上眼沉了一会儿,“我放不下他。”
“我回去之前,你先下来。”陈海聪擦擦手站起来,“小聪子扶着你溜达几圈,屁放出来我再走。”
“粗俗,人那叫排气!”万林生撑着胳膊坐起来,看着下一秒就要躺回去似的,“当了这么久病号家属,还这么不专业。”
手术是微创,没几天就出院了。
还在半路上,万林生就用手机把家里的空调打开了:“可热死我了。”
“至于的么?”陈海聪开着车,“我觉得病房里还行啊。”
“要不是因为急着做手术,我一定要个单间。”万林生恨不得把脸凑到出风口上去,“温度稍微低一点,旁边陪床那大哥就闹唤,大老爷们儿至于么?”
“至于。”陈海聪把温度又往下调了点,把他自己那边的出风口朝着车窗吹,“大老爷们儿也柔弱着呢。”
进了门,万林生直奔卫生间,洗完澡出来瘫到沙发上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我一会儿得回店里。”陈海聪帮他把东西放好,“你在家歇几天再去。”
万林生撩了一下眼皮:“我不去行吗?”
“你也就是老板得了。”陈海聪嘁了一声,“你要是给我打工,就这态度,分分钟给辞退。”
家里的牛奶没有了,万林生用手机下了单,想想这么多天没怎么见天日,又换上鞋拖着腿下楼溜达到附近的超市。
买完东西后,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拿着瓶温牛奶沿着路边散步。
这边是老城区,街道不宽,双向两车道,车又多,车速根本提不上来,路两边都是店铺,人行道也窄。
万林生嘬着吸管,一边往店铺里看一边拖着条残腿随时准备绕开迎面的树。
花不像前一阵种类那么多了,现在开得最旺的就属蔷薇,不是满街都有,偶尔冒出来一片,即使看了这么多年,也觉得惊喜。
这条街走到头,拐角有个花店,开了不少年,老板是个很温柔的大姐。万林生来这里次数不多,他只在这里给两个女性买过花,一个是林玉娟,一个是出生不久的米米。
店外边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摆着两个大桶,里面插着不少玫瑰康乃馨还有几束非洲菊。
万林生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门口的风铃响了清脆的几声。
“欢迎光临,喜欢什么随便看看。”大姐说完就低头继续忙她自己的。
花店不大,几步就走到头,里面摆满了各种鲜花,窗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十多盆绿植。
万林生对这些花没什么概念,也不太认识,以前来买自己随便挑几支,其他的都是大姐给搭配。
“姐。”万林生研究了一会儿,除了撞了满眼的五颜六色,什么也没研究明白,“我想要几种能养时间能长一点儿的。”
大姐放下手里的剪刀和丝带,从后面走过来:“除了这个有什么要求吗?”
“好看。”
“好。”大姐笑了,“那我帮你挑吧,给自己还是送人?”
“自己。”
大姐想了几秒,开始往外挑花,一边挑一边介绍:“这个雪山玫瑰在夏天开得时间算比较长的,而且很素雅,再搭几支黄莺和洋桔梗,还有满天星。”
大姐又往里面看看:“对了,再来两支翠珠和蕾丝吧。”
“行,您看着搭配就行,我不太懂这些。”万林生说。
“要瓶子吗?”大姐问。
“要。”
客厅被砸了个干净,原来柜子上摆着的唯一一个瓷瓶子也粉身碎骨,要是不带花瓶,他只能给插饮料瓶子里了。
万林生从花店出来的时候,抱着个插满了花的宽口玻璃瓶,简单的样式,没有花纹,大姐说太复杂会抢花的风头。
外卖小哥打来电话,万林生让他把牛奶房门口。不怕被偷,怕影响邻居上下楼,挂了电话他就加快步子往家赶。
张东桥刚拐过路口,就看见万林生一瘸一拐地往家那边的方向走,一只手拎着超市的袋子,一只胳膊弯着,淡色的花从身侧探出头来。
经过一棵树时不知道掉了什么东西,万林生扭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张东桥猛踩了一脚刹车,气得后边车直按喇叭。
滴滴了好几下,万林生还没转回去的头抬起来往后扫了一眼。
张东桥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发现。
太阳很大,万林生在树荫下也热得出了汗,他抬起拎着袋子的手抹了一下额角,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张东桥松开刹车,重新踩下油门,没等赶到门口,万林生就拐进了小区。
这条路上没地方停车,张东桥在路口调了个头,把车开到小区对面的道牙子上,坐在车里看向三楼的窗户。
太阳光照到纱帘上,反射出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努力想了半天,他也没想起来刚才开过去的时候,那层纱帘拉没拉上。
万林生躲在那一层薄纱帘后面,从两幢楼间的空隙看着马路对面。
这些天跟林玉娟和万卫东的互动都是他主动发起的,问一下林玉娟的恢复情况,从对话中也看不出什么来。林玉娟发过来的语音里语气很正常,甚至跟他抱怨想喝口凉奶茶,万卫东没给买,让他哪天去的时候给带一杯。
这算轻舟已过万重山吗?
万林生不知道,不知道是过了,还是正在穿越崇山峻岭。
不管怎样,总算是坐在了船上,没有再被拦在码头上不让迈出那一步。
蒋立伟啪一声把一张单子拍在了桌面上:“这是你给人算的账?”
张东桥拿起来看看:“怎么了?”
“还怎么了!”蒋立伟喝了几口水,手指往单子上点点,“幸亏人老魏脾气好,你这小数点都错着位呢。”
张东桥愣了会儿神,站起来说:“算了,你来吧,我后边躺会儿去。”
万林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没买过什么花,家里连盆绿植都没有,如今怎么转了性,还玩起了浪漫?
张东桥越想越乱,躺在床上烙饼。
“爸爸。”石头从幼儿园回来,推开了门,“爸爸你怎么还在睡觉啊?”
“你没回家啊?”张东桥坐起来把石头抱到腿上,在肉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几口,“奶奶呢?”
“让小叔娶媳妇。”
自从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张桂珍对小慧眼看心爱,觉得小慧哪哪都是照着她喜欢的标准长的。
“不是让你们现在就结婚。”张桂珍说,“但这不早晚的事么,我就是想先准备着。”
“哎呀,妈。”蒋立伟一手推开张桂珍手机,一手挠头,“现在就让她挑这个,也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夸张。”张桂珍拿起手机,对自己挑出来备选的各种金首饰越看越喜欢,“将来你们一份,你哥一份,我都得准备着。”
“我哥?”蒋立伟瞪着眼,“我哥给谁啊?”
“还能给谁!”
给你哥对象呗。
蒋立伟觉得他妈是在开玩笑,不说万林生一个男人戴一套金首饰是不是有些搞笑,单说杵在他哥跟万林生这俩鸳鸳之间的大棒子还没拿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