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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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巴林部的营地头一回以迎的方式进了汉人。

旌旗飘扬,卫兵夹道,年轻的首领忽德图亲自来迎接。乍看一派和谐敦睦,好似和谈已尘埃落定。

然而一进帐,那双慈眉善目立刻寒光毕现。周国北防统帅沈君泽,连同和谈使“薛彦良”一起,被秘密关进了营地深处的一座帐篷里。

营帐中架了一座简易牢笼,三四名蛮兵轮番看守。

“薛彦良”戴着镣铐,在蛮兵落锁时哆嗦了一下,跌坐在地。蛮兵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愿再多看这些胆小如鼠的周人几眼,提了一下身后的弯刀刀柄,转身出了营帐,守在门口。

薛大人又装模作样号哭了几声,见门外没了反应,才慢慢收声。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表情便从如丧考妣,切换到了悠然自得,变回了北防小将闻拾山,把君泽身后的两个亲兵看得一愣一愣的。

闻拾山硌着镣铐,艰难在袖子里摸索着,半晌,竟然摸出一支茱萸来,口中低声吟着:“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倘若面前有只酒杯,再有双筷子,想必已经敲上了。

亲兵眼睛瞪得更大了。

君泽道:“世子演得出神入化,连我都差点以为你就是薛彦良了。”

明明几日前在北防军营里,还是一副直愣愣的模样,真见了蛮子,反倒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闻拾山笑道:“忽德图翻脸的时候,大帅那气急的模样才真教我瞠目结舌。”

他见惯了沈大将军稳如泰山的样子,没想到演起戏来比京中的戏班还要不遑多让。

亲兵看着他手里的茱萸:“世子是在想老侯爷么?”

“不完全是,有一点吧——”闻拾山顿了顿道,“诸位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用喊我世子,拾山表字诵义,诸位叫我诵义便好。”

“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是为游侠,”君泽琢磨了一会儿,“寻常世家都希望子孙入仕,平步青云,侯爷却望你重拾山河,或是一生游侠?”

闻拾山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是啊,小时候我不懂,总羡慕旁的人,叫什么卓啊良的,他还逼着我习武。现在倒是渐渐明白了。”他说着把那支已经快要焉掉的茱萸重新收起。“他是想告诉我,大周如今已不是文臣可救的了。”

君泽沉默片刻道:“侯爷深远。”

几人没再多闲聊。他们在这里最大的任务便是等,等突袭部队抵达。在此期间,须得要紧密观察蛮军的情况,以便找寻最佳时机突围。

忽德图控制他们的法子也很简单,每天只给一点吃食,能吊着命,不至于饿死,除了被逼着写伪报平安的信件,没力气再搞其他花样。

闻拾山提着虚弱的嗓音骂:“蛮子卑鄙!还好鄙人没少挨饿……嘶,原来老爷子罚我挨饿也是未雨绸缪。”

他忍不住掀开一只眼皮去看君泽,人正在闭目养神,还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只在蛮兵进来时装得虚弱。

“我说大帅啊,你是不是铁做的?”

“少骂两句,省省力气,”君泽说着转过身对他们几人道,“过来,教你们个法子。”

他按了几处穴位,辅以特殊的呼吸之法,经脉之间暖了起来,果真让人不那么饿得难受了。

这下连亲兵都惊奇了:“大帅真是什么都懂啊。”

这其实是凡人修道的辟谷之法的一种,但君泽不便多说,只道:“见过的多了罢了。”

闻拾山没插嘴,他嘴上不敢说,心底却是对沈将军的事如数家珍。他知道这人少时曾游历大江南北,亲眼见过纷杂世事,苦难安乐,还说过:愿守一家一国,不求闻达诸侯,但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他所有的镇定自若,都来自于这一句“无愧于心”。

闻拾山忽然问了句:“等这一战告捷,大帅想做什么?”

君泽被他问住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好摇了摇头。

闻拾山叹道:“您没有什么私心么?比如我——呃 ,我可能会去找老爷子喝一回酒。”

君泽看着他年轻清澈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年轻的面孔,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背。

过去几十万年,他的确从来没有什么私心。如今却真切生出了一点私愿,这点私愿都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君泽微微垂眸,回了一句:“大约也想同人喝一壶酒罢。”

**

巴林部前线处,忽德图举着一只长筒模样的东西,抵在自己一只眼睛上,像在瞭望着什么。

这是从南洋弄来的小玩意儿,能将远处的景象放大数倍,虽然也只能看到黑点般的人影,但也比肉眼能望见的东西更多。

“周军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一丝不苟了,他们的晨练比先前晚了足足半个时辰,时长也短了不少。他们得不到统帅的确切消息,军心已然动荡。”

部下站立一旁,恭敬地听着,附和了一句:“主君所见,现下是否发兵进攻的最好时机了?”

忽德图收起长筒:“再等几日,冬意还没有降临到草原上。”他问道:“沈君泽情况怎么样了?”

部下回道:“按主君说的办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不过看他带来的和谈使和亲兵,已经饿得求饶了。想必他也快了。”

忽德图突然笑了一下,听不出是愉悦还是憎恶。

“沈君泽不会因为这点折磨屈服。你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我还要让他亲眼看看,我部是怎么打下周国北境的。”

又过去数日,君泽在一阵歌声中醒来。他侧目看去,闻拾山半躺在地上,眼里也是十分的清醒。

两人都懂些蛮语,听出是巴林部的军士在和声歌唱。

「西拉木伦母亲的河,养育我,滋润我,唯有赤诚奉献给这片热土。」

闻拾山心中却是一动:时机到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君泽闭上眼继续佯装休息。闻拾山重新摆出一副畏缩文臣的模样,吊着有气无力的嗓音喊:“军爷——来人呐……军爷——”

门外看守的蛮兵很快被他叫魂一样的叫法喊了进来,恨不得一刀剁了这胆小事多的和谈使。但碍于主君命令,不能轻举妄动。

蛮兵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能看懂他别别扭扭的动作。见他双腿并在一处来回磨,就知这位是又要“出恭”了。蛮兵哼出一口粗气,解了锁,就粗暴地把人往外拖。

他把闻拾山丢给门外另一个蛮兵,抱怨道:“这真是个烂差事!不能冲锋杀敌,还要在这好声好气地伺候他们。连今天这样的日子,都只能远远看着、听着,憋屈至极!”

另一个蛮兵比他沉稳一点:“少抱怨了,等主君带我们打下周国北境,还愁没有功劳吗?”

蛮兵心道主君心里私仇大过一切,以后日子怎么样还真说不好。但他不敢明着说,只臭着一张脸,看着对方领着闻拾山走远了,这才想起方才一疏忽,将人带出来之后忘了给铁牢落锁。

他想着,就如今这些人虚弱的状态,等人回来再丢进去重新上锁,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害怕被人发现了怪罪,还是不情不愿地掀开帐门进去上锁。

然而等着他的却是一记又狠又准的手刀,径直劈在他后颈,还没来得及出声便昏死了过去。

君泽接住他,托着慢慢放倒在地。

全程不过眨两下眼的工夫,几乎没有动静,在远处歌声的掩盖下更是难以分辨。

门外还余一名蛮兵,见他半天没出来,以为是在帐子里偷懒,皱着眉掀帘而入,双眼最先看到的,却是一道寒光。

被微弱灯火照亮的,弯刀的寒光。

亲兵把两个蛮兵和砍断的镣铐一起拖到了铁牢里,问道:“大帅,先去救世子吗?”

君泽屏息听了片刻。蛮子遥远的歌声里,还混了一点别的声音。

“不,”他把弯刀背在身后,嘱咐道,“你二人换上他们的军服,在门口佯装片刻,等诵义回来。”说着自己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亲兵不解其意,但军令如山,两人利落地扒了蛮兵的衣服,站在营帐外混淆视听。

今日夜色不明朗,无月也无星,一片浓墨之下,许多影子被悄然掩盖。

闻拾山被那名蛮兵放羊似的往前赶,他注意到,这名蛮兵虽然性子比先前那名沉稳些,但当他们靠近河岸,能清晰望见前方围着篝火高歌的军士们时,他还是分神了片刻。

闻拾山正思索着怎么甩掉他,余光忽然瞥见河面一点异样——靠近河岸的地方,没由来地竖着一根芦杆。

芦杆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很短,不仔细看就略过了。闻拾山心头一动,走到那芦杆前头一点时,故意歪歪扭扭地往地上一摔,口中哼唧道:“唉……军爷,对不住,在下实在、实在没有力气了。”

蛮兵上前拉他,他就一滩烂泥似的挂在蛮兵双臂上。

蛮兵欲恐吓他两句,刚一开口,就失了声音。

一把玄黑的匕首风一般地割断了他的喉咙,而那原本柔弱无力的和谈使目光陡然凛冽,双手铁一般地锁住了他的手臂。

他在一片悠扬的歌声中,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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