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拾山撑着蛮兵的身体站起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那人一身玄衣,身上还淋着水,在北地的风里一吹,一般人根本受不住那股寒意,他却丝毫不在意似的。他很快拭去了匕首上的血渍,撬开了闻拾山手脚上的镣铐,拱手道:“闻将军。”
闻拾山想起来了,北防军很久以前就对贯通燕山的这条水道有想法,秘密培养了一批“水下部队”。但这支队伍对水性要求、体能,各方面要求都极高,而且比起上阵杀敌的军士,更像是刺客,故而最后练成者寥寥无几。本以为这个部队已被废弃了,没想到至今还保留着。
闻拾山顿时起了敬佩之心。而且这人不喊他小世子,也不喊他小将军,更顺眼了。
水士名叫陈晖,简要对他说了当下的情况。
“李将军已经带领突袭军绕路从水道穿过了燕山,但这头有蛮兵盯梢,不知道你们的情况,不敢贸然前进,故而派我们来接应诸位。”
“大帅那边应该也搞定了。我们如何出去?走水里么?”
陈晖摇了摇头:“若未训练过,走不了这么长的水道,很容易被发现。”
闻拾山思索了片刻:“你们来了几人?”
“一共七人,分散在河道各处。”
“七人……也足够了,”闻拾山撕开碍事的广袖,扯成布条捆住双臂,“走,去找大帅,我们走河岸边突围,你们打掩护!”
陈晖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应声道:“是!”
他掏出一只短笛模样的东西,长长吹了一声。那声音悠扬,调子很高却不尖锐,反倒很轻,像鹞的叫声。蛮营的人察觉不到异常,该听到的人却都听懂了。
君泽就是在听见这道声音之后出的营帐。等他返回时,正好与归来的闻拾山碰头。
他拿出手中的包裹,立刻便有淡淡的香味散了出来,引得好几人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来。
亲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大帅想得周到。”
他们还有力气,全靠心头那一口气吊着,纵使有辟谷服气之法,对凡人来说作用也有限,这会儿早就饿得如火烧腹了。
几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干粮,心中却是愈加紧张严肃。
接下来几个时辰,才是最艰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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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时,蛮兵短暂的“庆典”结束,歌声慢慢停歇了下来。
众士兵各自回营休息的回营休息,值守的继续值守。一名将士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一点微小火星的篝火,下一刻,却有一束光,焰火似的自那火星背后升起,直冲云霄,闪过一瞬后悄然熄灭,隐入黑夜。
蛮族将士愣了好半晌。即便是节日,也不应该——
不,不对!营地里没有,也不准有这样的东西!
他头皮一炸,立刻扬起嗓子高声喊道:“敌袭——!敌袭——!”
营地中自然有很多人看见了那束光,可敌人的信号怎么会来自营地内部?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赶去关押周国和谈使团的营帐。可里头铁牢大开,早已没有了周人的身影。
忽德图的眼神冷得能结霜,提上那柄父亲留给他的弯刀,翻身上马。
“凭他们几人出不了营地,找!”
君泽他们一行人的确还在营地中。越靠近外围,防守越严密。
他们已经沿着河岸,往燕山的方向靠近到了不能再前行的地方。陈晖又贴着河面吹了一声哨,很快,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升起了一束信号焰火。
那焰火不仅告知燕山中的突袭军可以出兵了,也转移了蛮子的注意力。
几人趁此机会抢下几匹战马和弯刀,利刃一般朝东疾行而去。
东面的士兵守的主要是燕山河道,但那条路艰险难行,且双方都对这条通路有一套专门的守卫方式,故而几十年来,两军很少在东边交战过。这里的将士更没想过有一天要对抗从营内杀过来的敌人,一时摆不出对的阵型来,被捅了个对穿。
与此同时,东边外层的将士看见了燕山里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火光,还有轰隆的马蹄声,当即大惊失色。
“快,发讯号,周军打过来了!”
按过去的战略,这道讯号会先传到东防线内层的将士那里,他们连着东防线和前线,能根据对方的人数,判断应该从前线抽调多少备军过来。然而此时内层早已满地横尸,乱作一团。等军士抽调过来时,君泽他们已经离完全突围不远了。
君泽在震天的呼喊声,和没有尽头般的厮杀中,感觉体内沉寂多年的血仿佛被强行点燃了,在浑身经脉中奔腾,几乎要掩盖住其他所有感官。他强压下去那股燥意,脑海中分析着局势。
忽然,他从混乱中听到有人喊道:“首领!”
他把前锋交给亲兵片刻,又清掉一片蛮兵后,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忽德图已经驭马追了过来,两人几乎有一瞬间对上了视线,那里头的怒火和恨意交织,好似一条毒蛇。
君泽眸色一沉,手中招式更加凌厉,加快了突围的速度。待到前方蛮兵已能看到边界时,他换到了殿后的位置。
最后的防线突破,他们在静谧的河道边纵马狂奔。突袭军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身后已然有一支队伍追了过来。
那是忽德图亲自带领的队伍,他们的马都是部落里最壮硕的战马,并且跟随征战多年,不是他们随手抢来的战马能比的。很快,忽德图的队伍就逼近了。
这些人刀术顶尖,力气也大的像牛,才交锋过一两次,闻拾山便感觉手臂麻得快要抬不起来。
他急急喊了一声:“大帅!”
君泽明白他的意思,喝了一声:“驾!”
众人立即专心跑马。
但很快,便有人察觉到,身后的弯刀没有再过来,是都冲着殿后的君泽一人而去了。
忽德图的弯刀压过来时,君泽看到了他嗜血的眼神。
激烈的交锋之下,君泽感觉自己胸口那些本来快好的伤又翻出一阵钝痛,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刀声响不太对。
果不其然,再次对上蛮人的弯刀时,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锐鸣,叮啷一声断成了两截。
忽德图的笑声传过来,他面若疯狂,此情此境之下只有一个目标:斩杀这个险些耍弄了他一番的杀父仇人。
君泽不再恋战,纵使他身手无敌,在这样悬殊的装配差距下,也很难说赢。
杀红了眼的忽德图又岂会轻易放过?他朝左侧的一名蛮兵打了个手势,二人以合围之势包夹了上来。君泽余光看见弯刀的寒光,侧身躲过了忽德图的刀,但另一边的刀锋随之而来——
战马尖锐地叫了起来,蛮兵的马被什么硬生生地撞开了,他手中的刀也被撞得一偏,斩进了别的什么东西里,发出软绵而沉闷的声音。
君泽凝眸一看,竟是闻拾山掉头撞了过来!
也得亏他这一撞,那蛮兵翻倒下去时,还连带着压翻了后面一群人,给了他二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咻”的一声响,一只带着湿润水气的短箭扎中了忽德图的马,战马长嘶一声,剧烈挣扎起来。河岸边一道黑影一闪,游鱼似的又钻进了水中。君泽趁机稳住闻拾山的马,朝远处那一片连绵的火光飞奔而去。
君泽嗅到了很重的血腥气,不是刀上的血迹,是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的气味。他想起方才那一刀砍过来时听见的声音。
闻拾山在他前头一点的地方,死死咬着牙,一手捂着腰腹,一手拽紧了缰绳。然而他的身形已经不太稳当了。
君泽皱紧了眉,当即弃马,借着马背一跃落到了闻拾山背后。
闻拾山的血很快顺着风向滴落到了他腿上,他来时是文人装束,没法穿甲,此时身上只有水士带给他的轻便软甲,只能护住心口,腰腹以下照顾不到。一只手根本挡不住腰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再这样下去,还不到与援军汇合就要失血过多没命了。
君泽牢牢抓住缰绳,低头道:“刀给我,伤口止血。”
闻拾山被他半固定在怀中,这才敢卸下那股劲,哆嗦着扯下手臂上的布条,绕着伤口绑了好几圈,出了一头冷汗。他心知这时不能让君泽有半点分心,遂闭上眼,一动也不动,尽可能让呼吸平缓。
然而老天似乎也不愿给他们生机。闻拾山在马蹄声中听见了利物破空的声音,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箭……有弓兵……”
君泽自然也听见了。他把注意力凝聚到了极致,在漫天箭雨中将战马驭得如同闪电。
箭雨之中,有一支非比寻常,力道极大,君泽听着声音,比其余箭矢都快了数倍,且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马射的!他的刀还在挡别处来的箭,避是避不开了,但倘若这时没了马,无异于前功尽弃。君泽心念如电,将马放慢了些许,那支箭的目标一偏,扎进了他的后腰。
君泽闷哼一声,但握缰绳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闻拾山看不见身后的动静,直觉告诉他不太妙,只好颤着声音问:“大帅?”
君泽没应声,直到感觉与对面援军的距离足够近,下一支箭也快来了,他将刀一背砍断了后腰那根箭,随即把缰绳塞进闻拾山手里,令他低伏在马背上。
“诵义,别回头。告诉他们本帅在此,此战必捷。”
闻拾山一震,还未来得及做反应,便觉身后一空。他看见君泽带着一支断箭跃下了马,翻身时刀背狠狠一拍马臀,战马嘶叫着带着他冲了出去。
“大帅……!”
他还看见箭羽纷纷调转了目标,朝君泽而去。他以一把弯刀挡掉了几乎所有箭矢,然后迎来了一群提着刀围过来的蛮族精兵,最后在一片血海中力竭,跌入了河中。
君泽耳畔响起无数马蹄声,厮杀声,听到这一场仗打得昏天黑地,最后传来周军的欢呼声。但他身上的甲像是有千斤之重,压着他一直往下沉。这河水也好似没有底,他在没有尽头的下坠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一片碧蓝的天映满了眼帘,那天亮得眼睛有些刺痛,君泽眯了眯眼。战场上的死气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清新空气。
他稍稍怔了一瞬,随即耳边传来一道清亮又温旭的声音。
“兄台,你怎么不会水还敢去救人呀?”
君泽转头一看。
一个穿着讲究的公子哥正摇着折扇,笑意晏晏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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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有的人拣到落水师尊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