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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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朝中果然传来了确认和谈的消息。

条约写道,以南燕山脉为分界,周军退守,每年赔偿白银十万两,绢布万匹,但燕郊之地仍归大周所有。

看着有些诚意,但不足以打动草原人的铁蹄。

与此同时,君泽召集众将,表述了自己的计划他话音刚落,果不其然,李将军第一个冲出来炸毛。

“什么?!大帅你、你要入敌营?”他气急了,话都没说利索。

“朝廷要派人和谈,自然不能让和谈使孤身前往敌营,由驻边将领护送,再合理不过。”

李将军道:“那也没有一军统帅前去的理!”

君泽道:“如此才能显出诚意。”

另有一人道:“此法不妥,万一大帅有个三长两短,北防数万兵马群龙无首,岂不是不战而降?”

“是啊大帅,北地自从您来才一扫颓势,打了几场有模有样的胜仗,还摘了敌部前首领的头颅——如今的首领是他儿子,必定恨您入骨,这一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君泽不知道这一茬,此刻听了,反而道:“正合我意,倘若真有那么恨,就不会让我痛快地死。边防有诸位在,也休说什么群龙无首。”

“大帅!”

“大帅三思啊!”

众人七嘴八舌吵了一会儿,忽然有个声音道:“大帅是想以己为诱饵,一来搅黄和谈,顺理成章出兵,二来引开敌营注意,从别处突袭?”

这一嗓子声音不大,但音色格外清亮,军帐中的嘈嘈杂杂都因为这道声音停了下来。

君泽目光一侧,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那人眉目间尽是年少英气,还未染上北地的苦寒,若是把那身铁甲卸下,倒更像是哪家的公子哥。他站在最外沿,是北防军的一名小将。

军师适时凑到跟前,小声道:“这是平良侯家的小嫡孙,几个月前才调来北线。大帅一直在前线,就先给他安排在后勤了。”

君泽微微点头,示意他上前一点。

众人让出一点空档,小世子两步走上前行礼,面色镇定,只有眼睛里飞快流过一抹受宠若惊的惶恐。

“为什么会这么想?”君泽问。

小世子定了定神,侃侃道:“巴林部的新首领勇敢、善战,但还年轻,老首领战死一事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大帅此时‘自投罗网’,他一定想……让您亲眼看着燕北失守,以泄心头恨。所以大帅笃定,他不会立刻下杀手。”

他顿了顿,接着道:“此为第一层因果。既然巴林部想拖到冬天,那么他们一定会时不时放出大帅的消息,扰乱军心,防止我们反扑。这时巴林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阵前,侧后方防守便会薄弱。倘若有办法从侧后方突破,与大帅汇合,那便是一根有力的钢针,能直接捅穿他们。”

他说完,拥挤的军帐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直到君泽轻轻笑了一声:“世子懂的不少。”

方才面对十几道目光丝毫不犯怵的小世子,这会儿忽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都是这段时间……跟,跟在方将军后面了解到的。”

方将军就是管后勤的辎重将军,闻言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后勤都是帮烧火大爷,哪能知道这么细的事儿。大帅啊,这小子念书时就天天读你的文章手帖,对北线战局的研究,不亚于我们这些在这待了好几年的人。”

小世子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方将军。

君泽看着他的发顶:“你叫什么?”

世子抬起头,板正了脸色:“末将闻拾山。”

君泽点了点头。这时来了封密信,是信鸽送来的。他拆开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众人,然后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战略和备选方案,待和谈使到了,我会再召集诸位协定。”

众将离开营帐,只留了军师和一名亲兵,君泽看着闻拾山的背影,忽地叫住了他:“等等。”

闻拾山错愕回头,站定在了原地。

君泽对军师道:“和谈使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薛彦良。”

军师“咦”了一声:“薛彦良是江大人一手提拔的,入仕还不久。他二人都不是主和派,怎么会派他来?难道……”

亲兵道:“难道那些主和派嚷那么大声,个个是软蛋,没人敢请命来和谈?”

军师看向君泽:“大帅,这是江大人在助您啊。”

君泽沉思片刻,对亲兵道:“你带几个人,在和谈使出关前截住他们,把人留下,只带信物来。”

亲兵和军师都愣住了:“大帅,这……”

闻拾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是想偷梁换柱?”

君泽应了一声:“江大人不知前线凶险。此去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带个文弱书生更容易折在里头。”

但偷梁换柱的话,用谁来换?

需得能武,最好是在军营待过,对敌人有所了解的。又需得能文,面上至少看起来得是个文官。哦这个薛彦良还比较年轻,不到而立,故而也不能找个年纪大的。

闻拾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他在一阵微妙的沉默中开了口。

“大帅,末将愿往。”

君泽看见密信时就有换人的想法,正好这闻小世子读过书,又在后勤接触了许多人,本意是让他在军营里寻一个长得斯文点,愿意趟这趟险的人。

君泽转过身正视着他。

军师先开了口:“我的世子,这可不是玩笑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谁能向老侯爷交代?”

闻拾山眉头皱成了川字:“我是北线将士一员,不是谁家把战事当儿戏的纨绔。纵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足以做守国安民的一块砖一抔土。怎么不能交代?”

他说了一通,蓦地意识到一时气急,有些口不择言了,忙道:“但凭大帅调遣。”

君泽没接话,转而道:“身手怎么样?”

闻拾山平时没落下功夫,但闻家世代文臣,他也没几个比照,不敢托大,只能说:“尚可。”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一阵劲风直朝腹部袭来,身体比脑袋更快反应,屈身躲过了。

君泽出手又快又准,力道也大得不像孱弱病人,几招下来,闻拾山便挨了他一拳。

他捂着肚子正羞愧懊恼,就听君泽说道:“能接我三招,身手不错。你有一片丹心,我自然也没道理阻拦。”

闻拾山愣了片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大帅……”心潮澎湃,又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亲兵拍了拍他的肩:“别乐太早了小世子,接下来的路坎坷着呢。”

亲兵办事利落,没过几日,便带着关内的消息和和谈信物回来了。薛侍郎一听沈大帅的打算,当即带着亲信隐匿在了燕城,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幅自己的画像。

入敌营后,君泽免不了要和这位闻小世子配合,于是这几日都留他在帐中,一来商谈计划,二来互相磨合磨合性子,几天下来熟稔了许多。

令闻拾山吃惊的是,君泽几乎安排和推演了即日起,到打下巴林部后的所有事情。倘若事情真朝此发展,这已经不是战略了,更像是预言。

他想起曾经看过沈将军的一句话:兵法三十六,皆人心尔。

君泽拿亲兵带回来的画像跟闻拾山比了比,年纪是能勉强凑上,但闻拾山看人的眼神太纯粹了,少了那么一些文官的精明。军师给他画了一点细纹,又亲自指点了一番,君泽再看时,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反正糊弄那些没见过薛大人的蛮人足够了。

临行前,君泽将那一摞战事安排都托付给了李将军。

李将军虽然性子急躁了些,但对沈大帅忠心不二,只要是定下的事,就不会再追问,一丝不苟地执行军令。

北风卷起出行队伍的旗帜时,远在京城的兵部尚书江大人从清梦中惊醒。

他收到了一封私信,送信人隐秘,不能外传,家丁只好在这时叫醒他。

江大人打开一看,先看到了薛彦良的落款。待看完内容,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这沈大帅,简直就是阎王派来索他命的!

于是兵部尚书清早纵马闯进了户部尚书齐大人家大门,将人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齐大人暗骂了他一百遍,头重脚轻地听他叨叨了半晌,终于听了个囫囵。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不成,朝廷已经在往赔款做准备了,这时候你找我要军备,皇上知道了,你我拿什么说辞去?”

江大人恨不得把密信拍他脑门上:“我的齐大人,你还愁说辞呢,沈将军的意思你看不明白?他这是铁了心要打,要是军备跟不上,北防线就完了!到时候蛮人打进来,你是担心蛮子的刀,还是皇上的怪罪?”

他说着冷静了些许,开始跟他讲道理:“况且,真到了那时,议和派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把锅甩在你户部身上呢。也不用你现在就拨,只要把东西都准备上,前线一有消息立刻送出去,这不算违命吧?”

齐大人细细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便一咬牙,道:“行,就按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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