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一入雍州境内,便有股沉沉的死气袭来。
言昭皱了皱眉,在一处荒林落下。手中的丝线瞧着比在都城时微亮一些,看来是来对了地方。
他走了两步,脚下龟裂的土地硌着脚,踩碎的土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炙烤味。枯木的四周,还零星散落着几具骸骨,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言昭顿住,隔着层层枯树看过去。是两个男人,看着像一对父子,正围着一棵树忙活着什么。他放出神识往前探了探,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竟是在……剥树皮。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先前从叶辰那里要来的地图,推断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九苕的声音从他的衣袖里传来:“可是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旱情比预料的严重,”言昭低声说道,“此处是雍州离都城最近的地方,从地貌和叶辰那里的赈灾情报来看,应该是受灾不重的地方。但你看这土地,连杨树都几乎枯死,还有人饿到吃树皮。”
九苕不忍地看了一眼四周,叹了口气。
言昭拍拍他,想到个主意:“我去问问那两人。”
说罢,他一挥手臂,化成了一身粗布衣衫,又将面色弄得黝黑脏乱,看着便像是奔波赶路过来的。他背着鼓鼓的行囊,走到那对父子跟前。那两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好似不愿浪费精力似的,继续专注地剥着树皮。
“这位大哥,”言昭脚步一转,想到个由头,“黑水镇往哪边走啊?”
不等青年答话,他爹就在一旁摇头,带着浓重的口音:“黑水镇?晓不得,晓不得。”
“黑水镇,就在雍州城的西边!听说这边发旱,我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三舅爷。”
青年本在埋头干活,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抬起头,许是见他看着年纪小,有些不忍心。
“往黑水镇去,你要走这条道穿过雍州城。小兄弟,这里半点收成也没有了,天天都有饿死的人,口粮都靠衙门发,我怕你撑不到那么远。”
“多谢大哥!大哥不用担心,我带得足呢。”
他话音一落,便见青年望了一眼他的行囊,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言昭毫不犹豫地解下行囊,从里头掏出几块压实了的面饼,递给他们。
青年连连道谢,言昭看到他接过时手在微微发抖,大约是久饿导致的气力不足。青年并没有急切地吃下,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想到了什么似的,面上露出惫倦却温和的笑容。
言昭收回目光,向两人道别。走出没几步,却被那青年的老爹叫住。
“你去雍州,别走西河镇里过。”
言昭一怔,西河镇?
他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前头不远处显现出鳞次栉比的屋舍,看得出曾经也热闹富足过。最前头是一座已经荒废了的驿站,上面飘着破碎的旗子,只能隐约辨认出“河镇”两个字。
老头子指着西河镇外边的一条小道:“你绕着去。这里……不好。”
言昭有心再问,却见青年低下了头,老人也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便识趣地止住了。
“晓得了,多谢。”说罢他朝着两人指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模糊了身影。
半个时辰后,父子二人终于剥完了树皮,抱了几大卷开始往西河镇里走。
这时天还没黑,镇子却空空荡荡,无论民宅还是商铺,几乎都是大门紧闭,冷清得像无人居住。
荒废的驿站上,言昭探出半张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人。
九苕化回人形:“这二人明明是西河镇人,却阻挠你进来,又语焉不详。估计有猫腻。”
言昭点点头:“不过他们看起来倒不像有坏心思,还想着把好东西留给家里人。定是镇子里别的什么有问题。”
说起这个,九苕想起言昭翻行囊时,瞧见里面除了面饼糕点,还有些铜钱香烛,不像是术法所化。
“你这里面的东西,是哪里弄来的?”
言昭侧头看了一眼,“噢”了一声:“天尊庙顺来的。”
九苕:“……”
他清咳一声:“这不好吧。”
言昭正想说这有什么,反正师尊在闭关也看不见。转念一想,君泽散落在外的神识似乎是常年不收回的。呃,或许真能看见。
“没事,师尊自己也干过,”言昭小声嘟囔着略过了这个话题,“我有个主意。”
九苕偏头看着他,静等着下文。
“既然寻了个外乡探亲的借口,莫如接着用下去。我方才外放了一会儿听觉,这些宅子里都有人住着,却不约而同地大门紧闭。我想找一户人家借宿,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九苕听了沉吟片刻,点点头变回了衣角。
然而事情进展并不如预料那般顺利,敲过的门不是不开,就是听闻来意后断然拒绝。连吃了十几次闭门羹后,终于有一户人家,在言昭表示无需吃食并且付以报酬后,同意了留宿。
这户人家是一对夫妻,给他们开门的是妇人,不过最后同意他借宿的是丈夫。两人年纪看着不算轻,家中却没见着其他人丁。
妇人领着言昭到一间空房门口,便转身回去忙碌了,像是不愿进这屋子。临走时却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房门,随后低头离去。
言昭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道了谢。
弗一推开门,便有股沉沉的气息传来,不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陈旧气息,反正像是某种久郁不散的病气。
床铺简陋但整理得很整齐,除却一些桌椅,屋子里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老旧的橱柜中也是空无一物。
见妇人走远,九苕才悄声开口:“这屋子不久前还有人住吧?”
言昭没有马上应答,他环顾了一下屋内,最后目光落在床铺上。亦或是,透过床铺看着底下的东西。
突然,他迅速蹲下身,把床下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只积满了灰的竹马,看样子已经在床底放了好几年。
“这是……”九苕微怔,而后也回过味来,“他们有个儿子?”
“曾经有过,”言昭道,“像是不久前因病去世了。不过……他们的态度有些奇怪。”
“此话怎讲?”
“亲近的人,通常不会这样对待家人的旧居。打个比方,倘若先生哪天羽化了,你会如何处置他的寝居?”
九苕噎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会保留原样。”
“他们这个儿子,估摸着也就去世两三个月,这夫妻二人,却立刻把屋内的物件全清理干净了,像是不想再见到有关儿子的任何东西。甚至因为仓促,遗漏了床下的竹马。”
九苕疑道:“听着怎么像是害怕?”
言昭眯了眯眼:“问心有愧才会害怕。”
而且方才观他们面相,双眼有乌青,不像挨饿后的虚弱,反倒像精气不足所致。
这对夫妇看着可疑,说不准正与镇子里弥漫的怪异气息有关联。言昭将竹马放回床底,在床榻上打起坐。
调息的同时,他运作起灵力,将神识扩到了方圆十里。住户都闭门在家歇息,看不出什么破绽。倒是一处忙碌的府邸吸引了言昭的注意。
那似乎是个县衙,后院中陆续有人在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一袋接着一袋。言昭想了想,这应该是都城赈济的救灾粮。
一个主簿模样的人,看着搬运完的粮食,面色不大好看。
“大人,恕下官直言,以各乡灾情来看,这批粮食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西河镇。为何不再上……”
“怎会不够?”县令厉声打断了他,“西河镇的镇民都没闹着不够,你倒是替他们瞎操心起来了!这可是赈灾粮款,要多了,回头被人做文章,那你我脑袋可就难保了。”
“可是……灾情您也看过了,他们现在不闹才是怪事,下官担心里头有古怪。”
“没什么古怪的,无非是西河镇的人存粮多,能抵掉一阵子。等到旱一过去,便算熬过来了。”
主簿见他笃定,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回屋时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两句。
“大人虽不算什么清廉明官,但从前也不会这般敷衍了事。这是怎么了……”
言昭不仅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还无意中发现,那县令反驳时,脸色白得不正常,一双眼睛也在四处乱瞟,不知在紧张什么。
言昭颇有些在意,便化了一片树叶过去,落在县令的窗框上,监视着县令的一举一动。
不过自争执以后,县令就没再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言昭只好暂时收回神识。
收回时,他忽然发现那夫妻俩在院子里,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妇人一直在摇头,情绪激动,而丈夫则时不时往言昭他们在的这间屋看一眼,像是生怕被听见。
争吵到最后,男人突然狠狠说了句什么,妇人听完愣在原地,不再反驳他,片刻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们操着浓重的方言,言昭听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此人是在谋划着要对自己做什么。
他收回神识,摩挲着从行囊里取出来的一枚铜钱,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
而后他小声对九苕道:“今天夜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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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这两周因为工作值班的事情搞得心力交瘁,一直没精力,现在才更。这周恢复哈(就是说发明值班的人罪大恶极!!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