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西河镇便沉寂得更甚,灯火尽熄,静得好似一座鬼城。只有干冷的风时不时吹过,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框那头的人却睡得正熟,好似把这响动当成了助眠的东西。
黑暗之中,门被人悄悄从外面推开。那人十足小心,也十足了解这屋子的构造,从开门到关门,再到靠近床榻,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屏着息,借着微薄的月光,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一个年轻人,瞧着气血十足,好似还梦到了高兴的事情,面上带着点笑意。
明明只比他那重病而死的儿子大不了几岁,却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
他恶从心起,将手中的木棍狠狠砸下——
床上的人闷哼一声,眼睛一翻,更深地晕了过去。
男人走过去用力摇晃了几下,见他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喘着粗气,招呼外头的人过来帮忙。
九苕被这变故弄得一懵,下意识就想探查一下情况。言昭眼疾手快,借着姿势的遮掩,拉住了袖角。
“没事。”他用传音入密道。
门又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竟是这家的妇人。不知道男人对她说了什么,这会儿已不再哭闹了,面色麻木地听着男人的吩咐。
男人拿来粗麻绳,将言昭手脚都捆缚住。像是怕他再醒过来,绕了好几道,还打上了死结。言昭心里纳罕,却仍是纹丝不动地任他摆弄。
从听到他二人争吵时,言昭便留了个心眼。果不其然,到傍晚的时候,男人端了碗水过来,语气亲切,说他们没有多的粮食招待,但不能让客人一整天不喝水。
但这场古怪的旱灾下,水明明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言昭谢过之后,当着他的面一口饮下了。他皱了皱眉问:“怎么有股苦味?”
男人道:“这是我们平常用来泡药汤的碗,可能留了点苦味,不打紧的。”
言昭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
男人也许没说谎,碗是这个作用,但这股苦味不寻常。言昭回味了片刻,应当是某种镇痛助眠的药,通常是给因病痛睡不了觉的人吃的。
又是下药,又是用闷棍,还以为他们生了贪念,想抢走自己身上带的盘缠。看这架势,似乎目的在自己?
言昭放出一缕神识,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两人的动作。
他们将自己的身体绑好之后,套上麻袋,又找来扁担和网绳做成的粗糙担架,就这样把人抬着,开始往外走。
那一刻言昭有些瞠目结舌。这深更半夜的,难道是要去抛尸?
他将神识维持在三丈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继而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周遭那些大门紧闭的宅子,忽然也打开了。陆续有人从前门、后门,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汇聚在镇子的主道上,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言昭站在房檐上看着,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甚至那些人见到这夫妻二人抬着这样一个状似人模样的东西,也无一人发问。他们静默着前行,眼里只有那处目的地。
这队人走过半个镇子,在一座祠堂门口停下。为首的中年人一声不吭地打开门锁,之后冲身后的人摆摆首,示意他们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无人交谈,只能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那中年人有所察觉,朝言昭的方向望了一眼。
言昭立刻捏了一道闭气诀,周身灵流凝滞,短暂隐去了气息。
中年人又四下看了看,犹疑片刻之后才合上祠堂大门。
言昭舒了一口气,心道:“难道他能察觉到灵识?”
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莫非……这里的怪事,就是他要找的痴鬼在作祟?若真是如此,倒是来对了地方。
言昭想了想,当下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他将神识收回去,触感顿时逼仄,他强忍着不适,跟随着众人一颠一颠地往里走去。
有人点起了火把,言昭透过麻袋稀疏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了外面的景象。祠堂的中央空无一物,众人把正中央的地盘空了出来,围成了一圈。头领吩咐了一声,随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上前。他们推动着什么,言昭听见了石板磨动的声音。
半晌后,声音停下,众人又开始行路。言昭感觉到颠簸更甚,木质的房梁也变成了黑洞洞的石土。
这是……地道?
回忆起这些镇民诡异而统一的举动,言昭顿时有了一个猜测。
地道并不深,走了没多久,很快又平坦开阔起来。底下已经有人点上灯候着了,石壁凿得棱角分明,不像随意挖的,而是特意造的地宫。
地宫深处,有一座祭台。那里坐着一个人,身着宽大的斗篷,看不清样貌。众人自觉地前跪成几列,朝着祭台上的人顶礼膜拜。他们念着不知名的祝词,言昭只隐约听出,他们称那人为度厄神。
祝词念完,祭台上的度厄神便开口了。此人不知是如何发的声,身形丝毫未动,话音却响亮厚重,宛若在耳畔。这似乎是他们例行的一环,度厄神在传达“神谕”。好在这“度厄神”并非当地人,传诵之际,言昭将其中的涵义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大意为,西河镇镇民,过去几十年对祖先供奉不足,祖先怒而不再庇佑此地,且降下大旱。唯有取阳气之气,度化已故之灵,方能消解灾祸。度厄神任惠,愿引气度灵,辅以食粮相赠,助众人度过旱难。
引气度灵?言昭从未听过此种消除灾厄的法子,这“度厄神”多半是编了个幌子,吸取镇民的生气,以作他用。
言昭正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却听度厄神念完神谕,喊了一个名字。将言昭抬过来的男人顿时哆嗦起来,将脑袋磕得更低。
度厄神道:“尔已无升阳之气,回去罢。”
男人连忙道:“度厄神尊,我还有,我还有!我带了个人来!”他边说边指着自己身后的麻袋。
度厄神终于动了,他朝这边偏了偏头,立刻有人会意,走上前来。言昭感觉有人踹了一脚,他仍不忘自己是个被下了药又敲晕了的人,任由他们折腾,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踹他的那人道:“你莫不是找个饿死的尸体来诓骗神尊!”
“不,不是,这是个外乡人,他没饿死,是个年轻人……”
那人闻言怒意更甚:“尔敢拿外乡人来抵,岂非要触怒祖先!”说着便要招呼人将他拖出去。
“慢着。”高坐台上的度厄神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宽大的袖袍翻动,轻而易举便将装着人的麻袋抬到了面前。争执的人顿时噤声,重新跪了回去。
两旁有人上前来,将绳索解开,抖落出里面的人。
度厄神俯身端详了一会儿。面色黝黑,身体劲硕,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他忽然伸手,直朝年轻人的丹田而去。与其同时,年轻人骤然睁开眼,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度厄神的手。度厄神笑了一声:“小子,还当你要装到几时。”
言昭面色一沉:“你是何方妖魔?敢在此作乱。”
他反手去捉度厄神的腕,却被对方轻松躲过。这人看着身形僵硬,却又灵敏得诡异,言昭几番欲取他命盘都不得手。再欲出手,那罩面之下竟射出几道丝线,顷刻便缚住了言昭双臂。
言昭挣脱不开,只好冲着祭台下喊道:“此人乃邪魔外道,你们快离开此地!”
底下的人面色如常,仍一动不动地跪拜着,充耳不闻,像一具具人形的傀儡。
“没用的,他们吃了我的东西,只能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度厄神终于从斗篷中露出脸来,言昭倒吸了口气——
那并非一张人脸,而是由无数丝线纠结在一起,组成了五官。
“送上门的饵食,正好省了麻烦,否则还要去一个个取这些凡人的生气。”见言昭愈发挣扎,度厄神笑得更愉悦,说着手指一动,不知往丝线上灌入了什么,顺着流入了言昭体内。言昭顿觉眼前一黑,瘫坐下去不动了。
度厄神坐了回去,将言昭的身体挪到祭台正中央,法阵升起,而缠着他的丝线,扔握在度厄神手中。
“路见不平的小天师……”他隐在黑袍中低喃了一声,“倒是令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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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一座宅子上,堆积的枯叶被风吹散一些,露出其中一片格格不入的绿叶来。绿叶动了动,继而微光一闪,竟幻化出一个人影。
“言昭?”九苕低声喊道,“你当真吓死我了。”
言昭笑了一声:“怕什么,我难道还能被那蹩脚的傀儡师捉住吃了?”
“你是怎么……”九苕一路附在他身上,也没发现两人是如何脱身到此处的。
言昭捡起一片枯叶,指间一转,枯叶便消失不见了:“偷梁换柱的小把戏。那片叶子上附了我一些灵力,还能再骗他一会儿。”
“不用捉住他么?我看那副模样,多半就是你要找的痴鬼。”
言昭“唔”了一声:“那不是本体,你看。”
他说着,掏出方才顺来的一小段丝线,和自己从七层地狱带来的丝线,叠在了一起。丝线闪了起来,比先前的光都要明亮。一明一歇,清晰地指示着一个方位。
“你是说……那是一具傀儡,真正的痴鬼在附近操控着它?”
“不错。所以我要赶在傀儡破开我的障眼法之前,找到他。”
“什,什么人?!”言昭自顾自和九苕谈论着,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还在谁家的房顶上。这家人也是警惕的,不知几时已悄悄拿上木棍,准备上房梁来赶人了。
言昭正想直接遁走,却见那人有几分眼熟。他纵身跳了下来,对面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壮着胆子上前,追问了一句。
这个距离言昭看清楚了,正是白天在镇外剥树皮的那个男子。他身后不远处还站了两个人,瞧着是那位老父亲,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对面也看清了他的样子,动作一顿:“你是……那个外乡小哥?”
言昭点点头。他看着这一家人,虽然都饿得面黄肌瘦,但眼神格外清明。
“没想到这是你家。你们没受那度厄神蛊惑?”
男子不防他突然问这一遭,回头和父亲对视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角落里的妇人抱着个小姑娘,岁数不大。她盯着言昭看了半晌,在爹爹的沉默里忽地开口喊了一声:“神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