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狱间

72 / 139 章 · 3,198

忘川,一叶小舟悠悠地漂浮。

鬼差撑着竹篙,娴熟稳当,若非船身荡出浅浅的波纹,简直感觉不出是在水上。

忘川水还是墨色一片,望不见底。同几百年前见过的一样。

言昭端坐在舟上,忽然有些好奇,伸手捞了一把河水。霎时万物归寂,入目只有无垠的漆黑,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生死。只有神识中响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万千生灵在一同呓语。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又像看见了世间的一切。

水波重重地一晃,言昭猛地回过神来,见自己的手已经离开水面,清澈的水渍顺着指缝滑落。

小舟颠簸了两下,随着鬼差调整力道,很快恢复平静。言昭收回手,听见鬼差说道:“真君,忘川的水可随意碰不得。”

“那是什么?”言昭问。他甚至无法说清方才感受到的东西,只能如此指代。

“是‘象’,也可当做是人的记忆,”鬼差水中的竹篙停了片刻,“凡人死后,魂魄饮下孟婆汤剥去记忆后,才可轮回转世。被孟婆汤引出的记忆不会立刻消解,而是沉积在这忘川水中。”

“入‘象’之人,极难自行脱出,真身失去知觉,很容易沉入水底溺亡。故而要渡这忘川河,至少二人同行。”

言昭道了一声谢,不动声色地往船中央挪了挪。鬼差余光瞧见,笑了一声。

“怪我,忘了提醒真君。”

言昭清咳一声:“你方才说,入象之后极难脱出,那何等修为的人才能自行脱出?”

鬼差沉吟片刻。“修为几何属下不知,但除却修为,还须神魂极为坚韧强大才行。属下在此引渡千年,见过真正能出入自如的人,只有一位。”

“是谁?”

“青华帝君。”

师尊?言昭张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又听那鬼差道:“不仅如此,帝君还能用这忘川水来修行。若不是亲眼所见,换谁来说我都是不敢相信的。”

言昭惊讶着沉默了片刻。

“你说亲眼所见……是在何时?”

小舟渐停,鬼差重新撑起篙竿,回忆了一会儿。

“应该是五百多年前罢。”

五百年前……已经是玄狐族动乱之后了。师尊借由忘川中的‘象’来修行,是想习得什么?

他望着黑沉沉的水,忽然不那么害怕了。但理智还是牵制住了他,没有再去触碰。

“到了,真君。”

小舟弗一触岸,便化成一块玄黑的令牌,被鬼差挂回了腰上。他引着言昭到第一殿,随后退了出去。

一殿阎王秦广王早在此处等候,见到言昭,稍作寒暄,便直说正事了。

事情起因,言昭已经在慈济那里听了大概,但还是有诸多细节不明。尤其不解的一点是,那头痴鬼若是玄狐之乱时便偷梁换柱逃了出去,为何过了七百年才发现?

“真君有所不知,”秦广王道,“地府两大职责,一是引渡凡人死后的魂魄,二是对收押惩处作恶的鬼魂。除此以外,还有一类鬼魂,并非人魂,而是由人的妄念所生,并不常作恶,只是滞留人界。这种鬼魂,地府只能收押,而不做惩戒,须得对症下药,方能度化。”

秦广王振袖一挥,眼前的景象便换了。这里像是一处巨大的洞穴,岩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光牢。光牢之中,就是秦广王所说的,由人的痴念妄念而生的鬼。这些妄鬼形态相差甚远,有的高大如参天树,有的小到近乎看不见。

这便是第七层地狱。

他们走到一处已经空了的光牢前边,秦广王道:“那头痴鬼先前就关押在此处。”

言昭四下看了看,光牢底部散落着几缕魂息,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做成的丝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痴鬼善傀儡术。也正是这么多年,我等才想好度化它的法子。怎料来提它时,才发现关在此处的早已换成了一具傀儡。”

言昭蹲下身,挑起一根断掉的丝线,握在手心摩挲了几下。

“这么说来,它在人界并未行什么不轨之事?否则早该被无常鬼发现了。”

“正是。不过也不能这般放任它留在人界,还须早日将其带回地府。”

“那是自然,”言昭将那根丝线收进怀中,“我来不就是为了此事?殿下放心交给我吧。”

秦广王微微一笑:“那便有劳真君了。”

第七层巡视完毕,言昭忽然问:“可否再带我看看余下几层?”

“真君是担心有其他恶鬼出逃?发现痴鬼失踪后,我命人细细查验过,其余并无异样,你可放心。”

“并非此意,”言昭道,“只是想见见世面。”

话毕,他看见一只灵蝶轻盈地飞过来,落到秦广王肩上。秦广王侧过头,像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近来事宜实属繁多。我便不去了,让巡逻的鬼差带真君去瞧一瞧罢。”

言昭行了一礼,目送他回一殿。

其余几层与第七层的布局相差无几,只是越往深处,光牢的数量便越少。与此同时,结界的强度也一层比一层坚固。到十八层时,言昭甚至能听见结界太过厚重,而与气流擦出悲鸣一般的声音。

“这里关押的,都是最凶戾的鬼怪,无法度化,只能日夜无休地施以刑罚,才能慢慢削弱其戾气。”鬼差带着言昭缓缓往前走,一步更胜一步谨慎。

言昭刚想问此处不是有结界阻隔,便听见“啊——”的一声惨叫,凄厉无比,震耳欲聋。他捂着耳朵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座光牢上下长出厚重的刀锋,刃已经被血与鬼雾染成了黑色。刀刃很钝,但因着重量在此,砍下时并无阻碍,只是受刑之躯的痛楚便要翻上数倍了。言昭眼睁睁看着那头鬼怪被撕扯成碎片,血雾包裹着残躯,刚刚连结,又被下一道劈砍斩断。如此往复。

这场面不忍卒视,言昭忍不住微微撇开视线。旁边是另一座光牢,其中的刑罚看起来没有那般血腥可怖,只是底座燃着一团火。言昭听说过,那是由三昧真火而生的一种火,灼烧不会伤及魂灵,但受万蛊噬心之痛。

言昭不由得转头看向那里关着的鬼魂。

它看起来与普通凡间男子无异,蓬头垢面,一身破碎不堪的衣衫。受着真火焚身之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脚下的火不是火,而是无形无色的云。

似是察觉到了言昭的目光,他缓慢地朝这边转过头,动作极为迟钝,像生了锈的铁栓。

对上视线的一瞬,鬼差猛地拉了他一把。

“真君,极恶之地不宜久留,我们往前罢。”

言昭稳了一下步子,轻声问:“方才那是……”

“他叫崔嵬。”

“是人?”

鬼差点点头。“他从前是个天师。后来堕入邪道,以人的怨念为饵食,炼成了比恶鬼还难净化的魂魄。据说有不少天师乃至仙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毙命于其手。”

言昭听了,不免惊讶:“竟有这样的凡人。”

鬼差瞧着不愿在里面多待,言昭也不强求,他暗自在心底回忆了一遍这些鬼怪的模样,便出了地狱门。

临走前,他还是去了一趟令自己耿耿于怀的轮回台。

高台边,数十鬼差忙忙碌碌,正有条不紊地引着新死的游魂跳下轮回台,以赴往生。言昭神色微凝。他看着轮回台白如雪的光华,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垂光神君的那番话,而是另一个画面。那是更早的,君泽在此处与应南对峙时的情境。

应南那时有一句未说完的话。

他说的是……

「这些魂魄哪里还有生,即便跳下轮回……」

即便跳下轮回,也只有湮灭的结局。如此看来,他在那时就知道了轮回台的秘密?所以君泽才……

附近的鬼差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轮回台,面色凝重,还以为是有什么新的安排。

“真君,可是轮回台有什么不妥?”

言昭回神,下意识摇了摇头,立刻又想到什么。“等等。”

刚要离开的鬼差又转了回来。

“这轮回台,只有凡人死后的魂魄能跳么?若是厉鬼,或者神仙跳下去会当如何?”

“这……”鬼差犯了难,“属下还真不知,我等在此值差多年,还不曾见过。”

“那若是有这样的人接近轮回台,劳烦给我或者妙严宫传个信,”言昭想了想,低声补充了句,“这是慈济神君的意思。”

鬼差闻言不敢怠慢,连忙称是。

言昭摸了摸鼻尖。

慈济神君的名号,还怪好用的。

幽冥地府与人间的结界打开了一道裂隙,言昭走出去。鼎沸的人声,熙熙攘攘的人群,混着热腾腾的不知哪个摊贩的香气扑面而来。

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人间,言昭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车马辐辏,行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阁楼上忽然出现的少年。

不像是痴鬼会逗留的地方。

言昭掏出先前收起来的丝线,灵力灌注进去,亮起微弱的光。言昭阖上眼,追着丝线上微弱的气息辨别方位。

阁楼底下忽的响起阵阵叫好声,原是街头耍杂的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出。不过言昭专注于手中的气息,充耳不闻。

“哇……”倏而传来一声赞叹,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言昭手一抖,丝线从掌心滑落,慢悠悠飘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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