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浓郁的山巅,天将拂晓,两个衣装端正的仙童踩着祥云,正往前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赶去。
“快些,再快些,今日晨会元圣帝君亲临,可不能迟到!”其中一名仙童催促道。
“还由得你说!”另一人嗔怪道,“若非你赖床,这会儿早就入座了。”
……
谈话声渐远,言昭却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宫殿,恢宏气派,门庭若市,比起天帝的凌霄宝殿有过之而无不及。宫殿四周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府舍,是在此修行的仙君的居处。
这便是神霄宫。与妙严宫大相径庭的地方。
虽然对元圣帝君广收门徒一事早就耳闻,亲自见到这番情境,言昭还是不免暗自感叹了几声。
只不过,从方才那两个小仙童的谈话来看,他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他正思索着是否晚些再过来,却被守殿的神将发现了。
神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装束是九重天的模样,方才卸下敌意。
“阁下是?”
言昭简单回了个礼:“妙严宫,言昭,前来求见垂光神君。”他笑了笑,“不过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巧。”
“原来是言昭真君,”神将面露恍然,让出道来,“不妨事,神君已替您安排好地方稍作休息,待晨会结束便可会见。”
言昭一愣。垂光神君知道他会来?
他在心里思索一番,面上没显露,只回道:“有劳了。”
垂光神君安排的休憩之地,就在晨会的大殿之外,连廊上的一座小亭。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里头一排排端坐的仙君仙童。今天似乎是什么开课的日子,元圣帝君和他座下的几位首徒在轮流讲学。
言昭看着,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课的地方。有时是宫苑一角的石桌,有时是宫外席地而坐,甚至有时是他或者君泽的寝宫。
嗯……好像是随意了点。
想到君泽,他心口那股奇妙的感觉又涌了出来,像是有谁拿着一把小尺在咚咚敲着心底,不是很疼,但总会不由自主地揪起。等他再细想时,那小尺又不见了,仿佛只是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随即又藏了起来。
奇妙而陌生的情绪,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桌上的茶盏被施加了灵力的碟子托着,不烫也不凉,维持着正好的温度。言昭撤去灵力,端起茶盏一口饮尽,闭起眼开始在灵台中演练剑法。近来练剑时容易静心,这种状态他倒是很满意。
再睁眼时,神霄宫的晨会终于结束了,陆陆续续有人从殿内走出。
其中有一人看见了他,脚步一转,往小亭走来。
言昭疑惑地上下看了他一遍,确定并不认识此人。
“你是……”
“言昭至君,哦不,现今是言昭真君了,”那人道,“上回你我的比试不够尽兴,本座正想着私下再同你较量一回呢。只是这神霄宫的课业也太满了,早知如此不选这里了。”
此人面孔声音俱是陌生,但说话的语气,让言昭即刻认出了他。
“你是赤炎?”
真君之试中,那个一上来就找他麻烦,结果突然出局的那位前妖族族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赤炎本尊。同传闻一样,虽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长相却是清俊柔美,眼睛尤其明艳。乍一看是个雌雄难辨的清雅美人——只要他不开口说话的话。
言昭还记得他当时的一番狂言,不由得警惕了几分。
“真君还记得我?真是感激涕零。”
言昭眼皮一跳,没去纠正他的措辞。
“你如何在神霄宫?”
“如你所见,在谋新的出路咯。只可惜暂未得哪位神君青睐,还需再努力。”
言昭听了,微微皱眉。所以那日他说什么,“只有在这里,才能被那位看见”,的的确确打的是君泽的主意了。
“赤炎至君,修行之事,还是要多靠自身,依托外人总是不妥。”
“真君,本座倒是也想,然而我们这种妖族散修,大多只能到这个境界了。再想往上,只能拜师修行。本座资质不差,总不能整个神霄宫的神君,眼光都像青华帝君那样高吧?”
“那倒……”言昭下意识回道,猛地反应过来,“嗯?拜师?”
“是啊,本座想,若是能在万真大会上打败你,不就能被青华帝君看上了?”
言昭:“……”
误会了,误会大了。原来是这个“看上”。
一想到自己之前那些不着调的胡思乱想,言昭羞愧地摸了摸耳垂。
“不过本座也好奇,几十万年来只一个人,青华帝君收徒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言昭动作一顿。
“其实没有什么准则。师尊说过,凡事讲求因缘,不可强求。可能只有我恰好在那条因缘线上。”
赤炎张了张口,登时醍醐灌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就是常言的天赐良缘罢!”
“……”言昭忍不住了,往他手里拍了一张灵符,语重心长道,“我这里有一本书,极为适合赤炎至君,至君得空记得查阅。”
说完他便以找人为由道别了赤炎。
后来赤炎想起此事,来到藏书阁催动灵符,一本又厚又大的书卷落到他手中。沉甸甸的,一看书封,其上只有两个大字——
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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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一事并非托辞,言昭今日来,就是为了见垂光神君的。
此刻言昭站在议事厅内,看着垂光神君在眼前忙碌。
他先是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将桌上的砚换成新的,之后抬手一挥袖,整洁肃穆的厅堂一晃,变成了一道坐落在湖面与星河之间的长廊。湖面平洁如镜,踏上去也不起一点波纹,如履平地。
长廊两侧是一排排木架,摆的不是书卷,也不是法器,而是一个又一个琉璃珠。这些珠子的模样,与万真大会上用的那颗相仿,有的黯淡无光,有的裹着一片景,只有极少的几颗流光溢彩,内藏三千世界。
言昭看得眼花缭乱,行至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些琉璃珠是什么。这些……都是试验品。
他抬头看了一眼垂光神君的背影。
“神君早就料到我会来?”
垂光神君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我倒觉得,真君来得比我预料的晚了些。”
言昭的确很早就想来找他,万真大会结束时便想了。只是君泽闭关在即,他不舍得浪费那段时间。
言昭清咳一声,便听垂光神君道:“真君是想问,轮回台之事?”
“正是,”说话间他们走到了长廊的尽头,那里摆着的正是万真大会所用的芥子,“神君既然带我进来,想必是有意告诉我了?”
垂光神君伸手在芥子上一碰,琉璃珠的表面顷刻显现出一幅画来——正是若水秘境塔的那幅壁画。一心求飞升的大能,带着满身血污,正在往那座纯白无瑕的圆台中跳。
而那位大能的结局可想而知,与璇玑派掌门一样,被“飞升台”的光碾成了齑粉。
“见到这幅壁画的时候我就想问,为何画中所谓的飞升台,和轮回台长得一模一样?”言昭转向他,“亦或说,神君如此安排,是为何意?”
“真君,想必见过轮回台?”
言昭颔首。岂止是见过,险些被轮回台吞噬的记忆,可谓刻骨铭心。
“那便是轮回台的真相。”
言昭愣住了。
垂光神君指尖一动,那座圆台竟然从芥子中摘了出来,湖底蓦然出现憧憧人影,木偶一般,陆续跳进了圆台之中,而后化作一片片云烟。
“你是说……”言昭看明白了,他心神震动,但未敢多做言语,这算不算得天机?
“此事知晓者不算少,但皆心照不宣地隐瞒了。你可知为何?”
言昭沉默片刻:“轮回是六界众生之所执,倘若轮回无望,四海生灵……会乱。”
“真君果真通透。”
“不过……为何要告诉我?”言昭不解,他不是凡间的生灵,与轮回台的纠葛也只有几百年前那次。
“因为,”垂光神君收起方才诡谲阴森的幻象,转身看着言昭,“在万真大会中嵌入轮回台,本就是为真君一人安排的。”
“我?”言昭愕然。
垂光神君眯起眼,目光似是穿过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有人托我转告真君,”他说,“下一道劫,就在这轮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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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言昭?”
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唤着,言昭回过神来,慈济神君正摇着他的肩。
“唔,说到哪里了?”
“说到那痴鬼的来历,”慈济神君叹了口气,“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言昭也不想走神,但垂光神君那句话,阴灵一般地在心头晃悠,始终挥之不去。下一道劫是何事,何时?又应在谁的身上?
他想再问时,垂光神君却不再透露半句。
也罢,忧虑无用,正好他要去一趟地府,索性亲自去探一探那轮回台。
“你是想念帝君了?不过闭关才一日。”讲完此行的前因后果,慈济神君冷不丁道。
言昭眨了眨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咳,倒也没有,不过……我确实察觉到一些古怪。”
慈济的神色严肃起来:“发生了何事?”
言昭敲敲桌面,整理了一下措辞。“玄狐族一事后,我偶尔觉得心脉被莫名的东西牵动。这几年愈加频繁了,尤其是师尊在的时候。”他担忧地摸了摸心口,“难道是那时心魔未除净?”
慈济神君沉默了。他放下书卷,问道:“只有帝君在的时候才发作?”
言昭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之前是如此,但最近好像变本加厉了,只是想到,也会这样。”
慈济沉默得更久了。
言昭看了一眼他的面色,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真是心魔未净?我去找老医……”
慈济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不必。”
言昭恍惚间听见他短促地“嘶”了一声。
慈济揉了揉额头:“不是心魔,我大概知晓是什么。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走时带上,便能缓解。”
“真的?”言昭将信将疑。听他言辞笃定,这才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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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老医府上。
老医:“慈济神君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慈济:“有没有那种,有心事不说不会憋死的药?”
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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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一天嗷嗷,新的一卷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