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说这话时,神色极为专注,大约是困乏的缘故,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睡过去。
君泽微怔,确是没有料到言昭会这么说。
不等他答复,言昭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补充了句:“我这把本命剑不大好控制,师尊教教我再走吧。”
君泽想起言昭在境中被折腾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沉吟片刻,便道:“好。”
既得应允,言昭欣然一笑。
“那我先回……”他撑起身欲下床,被君泽按了回去。
“不打紧,就在这里歇着罢。”
“噢……好。”言昭攥着被角侧了侧身,半张脸陷进了柔软的枕褥之间。
桌案上燃的香轻缓地飘了过来,微甘的沉香味,是熟悉的味道。也是师尊的味道。
言昭很快又睡着了。
直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君泽方才起身。他走到窗边,桌上的书卷只是换了位置,他原先打开的那本并没有动过,还停留在那一页。
这是一本小传,记载的是盘古创世,真神造人之后出现的第一批生灵,也就是当时九重天的神仙们,其中大多数已经羽化了。
君泽向后翻了几页,指尖沿着文字滑动,最后一顿,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无行。
他垂着眼,思量再三,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待信笺叠好,他伸手捏诀,将其送入了沉沉夜空之中。
**
言昭是被枝头的鸟鸣唤醒的。
长华殿外也是郁郁葱葱,深得鸟雀喜爱。言昭顺着声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明,但空气中还含着丝丝凉意,看来时辰尚早。
这一觉睡得很足,言昭很快清醒过来。昨天夜里的记忆回笼,他竟然借着困意磨得君泽答应了,甚至还占着师尊的床榻睡了一晚。思及此,他感觉热意又要涌上耳朵,欲盖弥彰地清咳了一声。
君泽此时已不在殿内,约莫是去忙万真大会事宜了。
言昭翻身下床,却见自己的发带与束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不知是何时解下的。
他一边绑着发,余光瞧见香炉里已经灭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晌午,没想到醒得还算早,莫非是这安神香的功劳?毕竟试炼芥子中的伤痛虽是假的,但消耗掉的灵力确实真的。
香灰寂寂。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他沉睡时,一点一点往他体内渡着灵力,驱散干净了灵台中的浊气,安抚着他的心神。
言昭叼着束袖的带子走出了殿门。他这会儿神清气爽,心想若是君泽不在,自己先和曜灵剑“切磋切磋”。
他一抬眼,却见到君泽半蹲在莲池边,正给一条划伤的锦鲤疗伤。
他动作利落,只啜一口茶的工夫,锦鲤便恢复如初,欢快地游走了。
君泽站起身,言昭这才察觉他今日不太一样。换下了广袖的朝服,手腕以护臂缚紧,连长发都高高扎起。
言昭心头一跳:师尊这是要动真格。
他一边紧张,一边又觉得这幅装束的君泽分外养眼,一时间呆愣住,忘记了动弹。
君泽走过来,接过他口中束袖的带子,微微低头,开始一圈一圈往他手腕上缠。
言昭看着他的动作出神,许是离得太近,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束袖这样的琐事,一个小术法就能解决。莫说君泽,他自己也是得心应手。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乖乖站定,任由君泽替他绑完了两只手臂。毕竟,能从这个角度看师尊的机会并不多。
君泽眉目低垂,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一缕鬓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更令身侧的目光“肆无忌惮”起来。
“好了。”君泽松开他的手腕。
言昭即刻回神,飞快眨了一下眼,没让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师尊今日不用忙吗?”
“神君之试在明日午后,今日暂且无事。”君泽道:“你的本命剑我见过一回,脾性与问穹有几分相似,想完全驯服,不是件易事。这类剑灵,不仅要与之心意相通,还需让它认可你的实力。”
言昭“啊”了一声:“所以我得……”
“加倍苦练,别无捷径。”
好么,原来是苦日子刚刚开始。
所幸他不害怕在这方面辛苦,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实战远比你一个人练快得多,我拿归云剑与你对武。”
言昭点头,召唤出归云剑落至君泽手中。他自己则第一次主动召出了曜灵剑——那把流光四溢的本命剑。
剑如其名,光华难掩,照得树影的斑驳都明晰了不少。言昭将剑紧握在手中,光芒才收敛起来,萦绕在剑身。它像是会灼人,在手心留下微麻的刺痛感。
师徒二人便在这树荫之下过起了剑招。
君泽定的规则很简单。只要言昭能用曜灵剑接住他的剑招,便算过了这一关,直到喊停为止。
树影摇晃,是君泽先动了。剑光将至,言昭本能出剑应对。但剑身里像是有另一道力量,在往相反的方向拽。他只要一用力,手心的刺痛感便愈加强烈。他只能顺着那股力道,拐了个方向,堪堪躲过这一击。
君泽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方才那一招攻过来。言昭心知一直躲避无用,便强忍着掌心的不适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归云剑的剑气不锋利,但力道十足,言昭后退了两步,才重新站定。便见君泽一挽剑花,换了一招。
几番来回之后,言昭看清了他的招数。
那是他幼时修习的,最入门的剑法。他每接下一招,君泽便会换到下一式。他是在以剑道循序渐进的方式,教他慢慢控制手中的剑。
言昭转了转手腕,果然那异样的刺痛感没有一开始那么明显了,他在逐渐习惯。
并且,他在与曜灵剑的拉扯之中, 亦发觉了一件事。这是一把攻善于守的剑,虽然不如归云剑那般收放自如,但若合其攻势,能发挥出成倍的威力。
摸到门路之后,言昭完全投入了进去,见招拆招,不知疲惫似的,一练便从卯时练到了未时,日光高悬。君泽也不喊停。
不知是第几道剑光乍起,言昭心下早有准备。他的目光丝毫不离剑锋半分,待其落下,终于寻到一线机会。就在此刻!
他一改架势,将身子一侧,反守为攻。剑锋擦着他的下颌而过,曜灵剑的剑尖却朝着君泽后脑而去。准确来说,是后脑上那根束发的发带。
君泽目光微凝,当即旋身避过,剑锋只削断了末端的一根发丝,没让曜灵剑“得逞”。
不过半天工夫,便知道借机由守转攻了。
“不错,悟得很快。”
言昭眸光一亮,扬眉笑道:“若是以这种进度,我是不是很快能赶上师尊了?”
君泽没接话,归云剑却蓦地动了。
言昭下意识以为这是接着方才那道剑招的下一式,出剑抵挡,但来的是一道从未见过的剑招。他猝不及防,剑尖快要触及胸口时,变成了强劲的剑气,一下将他击退几丈远。快要撞上树干时,又有几道剑风稳稳地托住了他。
言昭撑着剑站起来,嘟囔道:“师尊耍赖。”
君泽轻挑了一下眉:“为师不曾说过一定会出哪一招。”他收回剑风,回答了前面那句话:“你还早着呢。”
“今日先到这里罢。”
言昭闻言一喜,刚要松懈,又听他道:“不过,剑修戒骄戒躁,这句话你似乎懈怠了。”
言昭暗道不好。
“方才那招用得很好,再练一百次。”
**
等到言昭练完那一百次,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日光偏斜,在繁茂之下绘出一大片蔽影。
君泽在树下坐定,翻阅着这几日万真大会的结果,余光看着言昭在一旁练剑。
最后一式练完,言昭收起剑,长长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师尊在看什么?”他越过碎石,撑着树干弯腰看去。
折子上正写道,垂光神君已将真君之试的芥子完整收回,神君之试将启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芥子世界。
言昭一怔,蓦然想起了芥子世界中那些曾经朝夕同行、或是针锋相对的人们,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君泽身侧坐下,迷茫道:“芥子里的人,都是虚幻的么?我有时觉得他们是垂光神君的投射,有时又觉得,他们像是真真切切地活在那里。”
“或许都是。”
言昭有些诧异:“师尊也不清楚么?”
“我不谙此道,自然不能妄下定论。你认为他们存在过,那便是存在过。”
言昭顺着他的话思索片刻,似乎听懂了,似乎又存着几分茫然。
他习惯性地歪头往君泽膝上一靠,芥子中的经历在脑海中轮转,于是将那个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说,曲未离所做的,是对还是错?”
曲未离此人,身上诸多矛盾。若说她眷念私情,复仇心切,但却能为了大局,牺牲自己,重塑灵脉。若说她心怀苍生,却又为了网住璇玑掌门,布下至凶之阵,令不少无辜的修士在其中枉死。着实很难看透。
君泽放下折子,低头看他:“你既然问我,说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言昭亦抬眼望向君泽。
“人无绝对的好坏,故而许多事也很难评判绝对的对与错。你能想明白其间哪些符合自己的道义,那便足够了。”
言昭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心下逐渐明朗了起来。
“那,师尊罚我一个人练剑,不合我的道义怎么办?”
君泽手一顿,将折子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这个没商量。”
“好吧。”言昭嘴上像是被迫答应,话音里却是笑得一颤一颤的。君泽只好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
视线被遮挡,他只能瞧见君泽的手腕。他想起了什么,将折子拉下来。
“对了,先前你说闭关回来,再告诉我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是不是可以现在讲了?”
君泽回忆了片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太久远了。”
“有关真神?”
君泽微微颔首。
“我给你讲个故事罢。”他道。
**
数百万年前,或许更早,早到无人知晓的时候,一位名叫盘古的人,以身为山川,眼为星辰,创造了他们所在的世界。而后不久。出现了两个最早的生灵。他们不是由灵气孕育,而是突然降临于世间。他们能点石成金,能随手一挥便诞生数万生灵,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力。
这便是两位真神,曲幽和离未。
他们创造了仙,与他们同居九重天。亦创造了人、妖、魔,六界顿时热闹纷呈起来。
直到有一日,离未真神厌倦了。
言昭一愣:“……厌倦?”
“不错。他厌倦了这样世界,于是他说,想要摧毁曾经建造的一切。”
言昭说不出话来。
“但曲幽真神不愿,二人遂反目。然而真神之力动则撼天,破坏远比保护来得容易。曲幽真神深知自己撑不了太久,于是决定借另一样东西来停止这场争斗。”
言昭很快反应过来:“另一样东西……是指盘古真神?”
真神之力无可匹敌,能够压制住离未真神的,便只有创世的盘古真神。
“可是盘古真神不是已经身化山川了吗?”
“他不需要完整的盘古神力,只消借用一点,便足够将离未封印。正好,我的血脉与盘古真神有一丝关联。”
言昭睁大了眼睛,不由得攥紧了折子。
“曲幽真神借我之手,催动了盘古之力。这道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言昭心头一颤,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侧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君泽的手腕。“那这伤还能好么?”
君泽沉默了片刻才道:“平时无大碍,只是会受真神封印的波动影响,需要疗养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言昭这才舒展开眉头,“不过,师尊怎么会和盘古真神有关系?”
君泽没有回答,反而道:“这个么,等你完全掌握了曜灵剑,为师再告诉你。”
言昭微微撇嘴:“那,曲幽真神为什么把自己也一起封印了?既然是离未真神一人之过,便只将他封印不就好了。”
“我亦不知,”君泽垂眼,“那时情况危急,曲幽真神来不及做解释,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言昭双手捧着他的手腕,不知是沉思还是在担忧。君泽握住他的指节,以示无碍。
“那师尊你可不能食言。”他嗡声道。
“嗯?”
“等我练好了本命剑,再同我说。”
“好。”君泽想起一事,“过几日,待万真大会事毕,带你去一趟下界。”
“人界?去哪里?”言昭眼神忽的亮了起来。
“去见一个人。”
“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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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热意退去,凉风吹拂,言昭不知不觉又在熟悉的味道中睡着了。
君泽看完折子的内容,才将另一只手慢慢从言昭的手心中抽出来,顺便调整了姿势,让他半靠在自己怀中。
他抬起言昭的右手看了看,没有伤痕。剑修与本命剑的磨合会具象成痛觉,但基本不会留伤,只是会极大消耗精力。言昭练了一整日,着实累着了。
他施了个简单的净体术,扫去了言昭身上的尘迹与薄汗。言昭神色果真放松了一些。
树影被一阵风吹得晃动起来,落下一片叶子,摇摇曳曳正好落到了言昭的侧脸上。君泽伸手拾去那片叶子,又理了理他微乱的鬓发,拨至耳后。
言昭忽然在睡梦中动了动。他以为自己还握着君泽的手腕,微微抬头,像是用额头小心地蹭了蹭。
君泽忘记了收回手,也忘了收回视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
直到院门外传来慈济的声音,他心头勾起的那根弦才骤然落下,荡起层层回音。
“帝君……”
君泽回过神,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改做了传音入密。
“何事?”
慈济神君在不远处站定,看了看青华帝君,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言昭,内心千回百转地绕了一大圈,才整理好措辞,镇定答复。
“冥府来呈报,说是发现关押于七层的一头痴鬼不见了,推测是当年玄狐之乱时,趁机逃去了人间。”
君泽微微蹙眉:“为何此时才发现?”
“此鬼生前擅傀儡术,以傀儡代之,才趁冥界动乱,蒙混过关。”慈济道,“不过痴鬼通常不会作乱,因着是当年的疏忽,才来呈报,请您定夺。”
“嗯,倒也不算大事,让他们自行处理罢。我不日须要闭关,若有结果,你替我去一趟冥府。”
慈济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转而道:“不过,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莫如交给言昭去办。”
君泽看了他一眼。
“九重天事宜大多繁琐,且以真君之位,有些事不便处理。但下界之事,要容易许多,正适合由此上手。”
君泽垂目想了片刻,方道:“也好。”
**
半个月后,言昭在妙严宫后的瀑布边目送君泽闭关。
整个东极境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他望着水帘出神,耳边听得虎啸声由远及近,是玉啸闻着气味过来了。
言昭从怀中掏出慈济给他的派遣文书又看了一遍,继而转过头,摸了摸玉啸的脑袋。
“我走啦,你好好看家。”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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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仪元君:我的玉环最近老是悄悄响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你们有头绪吗?
慈济:(慌乱)(不敢说话)(喝口水假装镇定)
下周是一篇长番外!周五和周六晚上分2章放哈~~
番外:不染风雪(一)
北境。
雪照天色白,江南早已春江水暖,此处还是凛风阵阵的苦寒天。
樵夫裹着厚重的棉衣,低着头,闷声不吭地赶路,身后还跟着两个披着斗篷的人。
这二人身形高瘦挺拔,竟没有因为这刺骨的寒风与飘雪有半分弯腰的动作,闲适得好似走在西湖畔,而不是这雪山脚。
樵夫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路途,又行了两刻钟,托着帽檐抬头望了望四周。
“两位哥儿,你们要找的云龙峰,就在这儿了。”
身量高些的那人冲他点了点头。
雪恰好停了,樵夫摘下箬笠,抖落干净了上头的雪,重新戴上。他心想,这雪停得真是时候,他回村的路好走些了。
樵夫本是个寡言的人,但今日他往邻村看望年迈的老舅爷,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两位,顺道带个路,收了一笔不菲的酬金,此时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嘱咐:“你们若是找人,沿这条路往东走。”他又指了指另一边:“这条是登云龙峰的路,但也只能到半山,再往上便危险了。千万别走错了。”
“什么危险?”另一个声音问道,似是个年轻人。
“这天啊,山上积满了雪,容易晃坏眼睛。这山上也没什么,光秃秃的,前些日子有个人也不知为什么非要上山,结果弄瞎了眼睛,得亏命好才误打误撞下了山被人救了。”
青年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个温和的笑:“知道了,多谢。”
旁边的年轻人也摘了帽子。
樵夫看得发愣——他活过三十多载,也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人。这两人莫不是哪里的官家弟子,不不,得是仙人才能长成这副模样吧?
他心中怔愣,脚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他们二人的斗篷下,身着的是单薄的衣裳,根本不是能御寒之物。
樵夫愕然回头。
那两道身影还在,但身上的斗篷不知所踪,正朝着他说的“危险之道”缓缓前去,倏而消失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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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行至半山,言昭抬头问道,“你说的那位无行仙尊,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人烟稀薄,生气寥寥,只有满山的皑皑白雪。
“无欲无求,无行无终,这是无行仙尊的道。山中无日月,积雪封千里,正契合他的道义,故而在此长居,才能与天同寿。”
言昭诧异,与天同寿?
他听闻过的人中,还没有这样的人,即便是传闻中的那几位真神。
“当然,与天同寿只是个祈愿。不过他的确活得长过三界大多数人了。”
“比你还要长吗?”
君泽闻言微顿,低头看他,心头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是在说自己年纪太大了?
言昭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是诚挚在等着他的回答,看不出别的意思。
君泽只好无奈一笑:“是,他曾是青玄的好友。”
越往上走,雪积得越多,树木则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只剩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雪光愈发刺眼,言昭只好紧跟在君泽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瞧。
盯着盯着,他便被君泽的发带吸引去了注意。
师尊在九重天时,因着身份,常常需要束发戴冠。只有在东极境时才闲适一些,不怎么束发。
今日也没有束发。只是用碧色的发带,拢了一半青丝,低低垂着。偶有风过吹拂起,像一枝误入了严寒地的江南柳。
忽然,一阵劲风卷过,吹得言昭眯起了眼。
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将积雪都裹挟。
“闭眼。”他听到君泽说。
言昭立刻依言闭了眼。君泽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了数步。
他走得很慢,看样子风雪已经大到完全无法视物了,只能靠灵息找方向。
风声中忽而传来一阵鹤鸣,清越悠长。而劲风在此刻也到达某种巅峰,几乎教言昭站不稳。
接着牵着他的那只手蓦然一紧,将他往前一带,护在了怀中,把那风雪都隔绝在外。
言昭不禁偷偷睁了眼,入目却只能看到师尊的衣襟一隅。热意氤氲,分不清是透过这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的,还是自他耳根蔓延而来的。
风声渐息,君泽才松开手。
“到了。”
言昭抬头一看,他们还在雪山上,但周遭的景致变了样。
近是雪压松林,远有壁立千仞,一舍简朴的木屋就坐落在中间,仿佛正分隔了这二景。
崖边有只白鹤,正悠然地走着,时不时打量二人一眼。想来方才的鹤鸣便是它了。
一切静谧怡然,方才的暴风雪仿佛是幻象。
“无行仙尊设了结界,若有凡人误入,便会被方才的风送回山脚了。”君泽道。
言昭点点头。
然而他张望片刻,却没等到木屋里有人出现。
“无行仙尊不在?”
照理说他们这么大动静,对方早该察觉了。
君泽也听了一会儿,确是无人。
“许是在附近。来之前我已与他通过信,应当很快便回来了。”
正好景色瑰丽,两人在崖边信步赏景,顺道等无行仙尊。
白鹤走过来,见言昭望着空谷入神,贴着他绕了一圈,振了振羽翼。
言昭诧异了一瞬,但立刻会意,轻轻一跃,坐到了白鹤背上。
清唳再起,白鹤载着他在山谷间盘旋了一圈,又回来,停在断崖下的一棵雪松上。
“师尊,一起吗?”
君泽摇了摇头:“你去罢。”
言昭料想,这些风光,君泽应是看得太多了,不觉有什么稀奇的,便不再强求。
他乘着白鹤,兴致盎然地将四周游览了个遍。君泽则静立在崖边看着他。
一刻之后,言昭心满意足地回来,微呼着白气落地,白鹤回到木屋边歇息。
见君泽仍专注地看着自己,他问:“怎么了?”
身上又沾着雪了。
是方才从雪松下掠过时,鹤翼扇落洒下的。
君泽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扫去了那些细雪,而后伸出了手掌。
言昭:“?”
虽然不明白师尊的意思,但他还是本能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君泽接过,另一只掌心也覆上来,将他的手拢住了。
热意透过皮肤穿来,温了他冰凉的手,又仿佛沿着哪条脉络直冲胸口,教他心头一动。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君泽这是在给他……暖手。
不是没有这样给他暖过,只是记忆有些远了。
东极境常年如春,偶尔也会落雪。
他作为一株喜暖的木槿,虽然耐寒,但不喜寒。每有落雪时,白日还好,一到夜里,他便觉冷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愈加理直气壮地钻进君泽屋里,裹紧被子眼巴巴地看着师尊。
君泽不免失笑。他施法将屋内的温度往上抬了些,小徒弟才终于睡安稳了。
只不过翌日睁眼时,身旁总安静地蹭着一个脑袋,双手靠过来,尤其喜欢攥着他的手心。
言昭已然不是那个厚着脸皮拿师尊取暖的小少年了,如今想起来甚至还有些脸热。
“咳,师尊,我不怕冷了。”他小声说着,却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嗯,晓得,”君泽垂着眼,神色似认真,“但总归是不喜的。”
言昭眨了一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眸光变得清亮。
过了须臾,君泽忽觉有一缕暖意落在自己肩头,还带了点葱茏的味道。抬头一看,头顶不知从何凭空而来一束阳光,正正笼在他身上。
“我从东极境偷了点日光,”言昭弯眉一笑,“这样师尊也不冷啦。”
君泽低头看他,眸中莞尔。
“哎呀……”一道长吁打破了雪峰上的宁静,也打断了师徒二人间的氛围。言昭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间木屋,准确来说,是木屋前的一块圆石。
只见那圆石咕噜滚动了一下,随即“长”出了四肢和脑袋,迅速地抽条,最后化成了颀长的人形。是个青年,但眉眼间透着散漫,看不出年纪。
“无行仙尊。”君泽松开手,朝那人道。
言昭微讶:这就是无行仙尊?
“好久不见啊,青华,”无行仙尊舒了舒筋骨,“不过你也没怎么变。”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言昭身上:“你找了个……徒弟?”
言昭还沉浸在这位传说中的仙尊闲着没事喜欢在自家门口变石头的震撼之中,脱口而出道:“仙尊,原来您在啊?”
无行仙尊微微一笑:“当然在,我怕再不在,我这门前的雪都要被晒化咯。”
言昭感觉他话中有话,但没琢磨明白,而且仙尊笑得有几分狰狞,像在磨后槽牙。
“您牙没事吧?”
无行仙尊笑意更深了:“牙酸,没事,不用管。”
无行仙尊是个直爽的性子,没多做寒暄,将他二人引进屋内小坐,随意取雪来温了两盏茶,然后道:“你来找我,是为青玄留下的那样东西?”
君泽微微颔首。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君泽淡淡道。
无行沉默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瞥了一眼言昭,却见他神色如常,安静地啜着茶。
“也对,毕竟是你们的东西,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无行仙尊严肃了没半晌,又拣回那副不太正经的模样,“不过嘛,我保管了这么久,收点酬劳,不过分吧?”
君泽:“你要什么?”
“云龙峰下面,生了一株灵草,你们替我跑个腿,将它取来呗。”无行转向言昭:“小家伙,你是木灵?”
言昭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喊,一口茶险些没收住。咳了两声后,不禁抬指轻轻嗅了嗅——藏得挺好,没泄露灵气或气味啊。
无行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我养的这只白鹤,最怕生人,唯独喜欢草木。”
他起身,在背后的一摞书卷中翻找起来:“我要找的那株灵草也是如此。它长在雪峰深处,四周尽是飞禽猛兽的巢穴,但却娇弱无比,遭不得难,还不能硬采。”
他翻了半晌,终于从其中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铺陈在小桌上,是一幅图,画的是灵草的样子。
“你既是木灵,正巧帮我这个忙,就当替你师父补偿我了。”
“等……”君泽一个字刚出口,便被言昭爽快地打断了:“没问题!”
君泽:“……”
无行仙尊看向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番外:不染风雪(二)
云龙峰常年积雪,人烟稀薄,因而其间慢慢藏生了形形色色的妖兽。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洞窟,有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灵的巢穴。
言昭当下就站在这样一个洞窟对面,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山谷。
“无行仙尊的卷上说,过了这个洞穴,便能探知到灵草的方位了。”
卷中还记载,此穴寄居着一种异兽,常年沉睡,但又极为敏感,尤其是有灵之物试图接近时,会将异兽从沉眠中惊醒,然大怒,怒海可撼天。
简言之,就是起床气很重。
言昭将卷轴收好,一阵风刮过,洞穴中隐隐飘来湿寒的气息。
“师尊,你说我要是把那家伙吵醒,它不会把整个云龙峰都掀了吧?”
“嗯,有可能,”君泽负手站在他身侧,“到时候无行必要拿你是问。”
言昭听出君泽这是在逗他,颇为配合地回了句:“那可不妙,罚我事小,他不肯把东西还给师尊了怎么办?”
君泽垂目一笑,将话茬引了回去:“洞穴不深,只要过得够快,那异兽即便醒了,找不到人发作,也只能作罢。”
“洞中幽暗,怕是快不了。”
“让曜灵剑开路。”
言昭思索片刻,召出那把流光四溢的剑。这本命剑太过跳脱,此前在九重天没日没夜地练习,有五成的工夫都花在如何控制剑上了。
他小声道:“希望祖宗今日安分一点。”
曜灵剑听见了他的细语,正要闹腾,被君泽一个曲指弹了回去,笔直而立,不敢动弹了。
“去吧,”君泽轻推他的肩背,“我在呢。”
曜灵剑天生流辉,在这漆黑的洞窟里用来引路确实不错,剑周三丈内俱照得清晰。言昭聚气紧跟在剑后。
然而越往深处,曜灵剑的速度越是慢了下来。起初言昭以为是它在顽皮,渐渐发觉不对劲:这洞穴里头怎么还九转十八弯的!
“这不像是兽类的洞穴。”
“兴许是他人通的山道,被它占去做了巢穴。”
君泽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两人用传音入密交流着。
这巢穴如何来的,倒不是很紧要。要命的是前人不知为何要挖得这般曲折,原以为很快便能通过的山洞,此时已经在里面耗了一刻时之久了。
言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前方通道渐渐宽阔,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沉闷的吟声。
洞中的异兽还是醒了。
曜灵剑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速度更快了,观其反应,大约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
言昭抬步跟上,召出归云剑紧握在手中。
过不多时,言昭感到头顶陡然开阔,剑光照出了一片更宽宏的区域。像是个溶洞。但他这会儿没有工夫细瞧,只因那绵延的低吼声已近在咫尺。
出口应该就在溶洞的某处。然而曜灵剑却停了下来,似乎是出口隐蔽,它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
剑影摇晃,忽然嗅到了什么似的,直直往对面一个黢黑的洞口飞去。
“别——”言昭将将出口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洞中凭空出现一张血盆大口,锋利獠牙咬下,竟是想把曜灵剑拆吃入腹。
曜灵剑极速回撤,剑尖还是撞上了獠牙,发出清脆的声响,登时被弹飞。
言昭眼疾手快,在剑身撞上岩壁之前将它收回灵台,又重新化作剑身持于手中。
曜灵剑顿时怒了,作势要挣脱开,去与那玩意儿决一死战,被言昭硬生生压住了:“别闹,今日不是来开杀戒的。”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从此借个道。
那血盆大口的东西从洞中窜了出来,似乎也意识到了来人不好对付,远远地怒视着言昭。
剑光流转之间,言昭大约看清了它的轮廓。此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巨大,身形似豹,脑袋却比豹要大上一轮。
它似乎很忌惮光,紧盯着曜灵剑,戒备之下又蓄势待发。
异兽骤然动了,动作快似闪电,言昭堪堪避过一击后便不见了踪影。
看来在洞中待久了,它早就习惯了借黑暗隐匿身形。言昭眸色微凝,当即寻了个石柱嶙峋处躲避。
果不其然,那异兽下一刻便扑了过来,一口咬上了怪石,擦着言昭耳际而过。
言昭趁机将它引入迷阵般的乱石之中,异兽受到掣肘,施展不开,速度顿时慢了下来。言昭也得以看得清它的动作,加以防御。
他正思索着寻找机会脱身,忽听得灵台中传来君泽的声音。
“佯攻首,取其下。”
言昭余光一扫,看见君泽静立在一方岩壁前。
这是找到出口了?
异兽再度攻过来,言昭举剑朝它脑袋刺去。对方见着曜灵剑的光,本能滞了一瞬,正给了言昭机会。他忽一低身,以手撑地,单腿扫过那异兽下盘。
异兽一个不防,翻倒在地,撞上了一旁的乱石,登时便有一肢撞麻了。
言昭站起身,佯攻的曜灵剑朝上一个转弯回到了他手中。趁着异兽暂时动不了,他飞身朝君泽那处而去。
君泽侧过身,果真有个不大的洞口,就在异兽栖居的洞穴隔壁。见君泽朝他颔首,言昭点点头,化作一股灵流进了洞穴。君泽紧随其后。
行不过多时,便见到了亮光,同时异兽的咆哮声也传来。言昭心无旁骛,径直朝光源处飞去,很快便出了洞穴。
他们终于穿过了这座山。
他二人化回人形,却见那异兽追到了洞口,但一见到外头雪映的亮光又缩了回去。
被人入侵领地还让对方跑了这件事,似乎格外激怒它,吼声愈演愈烈,最后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原来怒海可撼天是这个意思。
言昭掩着耳朵,四下看了看,山穴背后虽然也是一片白皑皑,但草木比外面稍多些,倒是添了几分生气。
一股清冽的气息不期然撞入言昭鼻间,有些熟悉,还有些淡淡的香味。
这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朝气息的方向看过去。
几片不起眼的细长绿叶,在石岩间轻晃着,只根茎处散发着些许微光。是灵气。
言昭眸色一亮,掠风而去落到了灵草边上。他不禁赞叹了一声。无行仙尊说得不错,这般娇嫩的灵草长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转过身,正要向君泽说道,却见师尊飘立于原处,似乎在仰头看着什么。
“怎么……”言昭话音未落,便听见了隐约的轰隆声。
有雷?
他亦抬头看去,可天气仍是一派晴好,不见阴色。
君泽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一怔,之后眉头紧锁,低头朝言昭说了几个字。
然而轰鸣声猛地变大了,盖住了他的声音,言昭只瞧见他翕动的双唇。
此刻他也明白这轰鸣声是什么了——那异兽动静太大,竟一嗓子把对面的山吼雪崩了!
言昭第一反应是去护住脚边的灵草。被白雪覆盖的一瞬间,他想:原来君泽说的是“过来”。
白雪如烟般滚落,顷刻间淹没了言昭的身影。不过雪崩不大,很快便停了下来。
君泽飞身过去,目光飞快略过几处,找准位置后将掌心贴了上去。
雪顺着他手心的灵力融化后消失,不多时便融出半个人大的坑洞出来。言昭在其间蹲着身,好似在抱着什么东西。他从碎雪中仰起头,朝君泽眨了眨眼,却没起身。
雪又融了大半。言昭手臂微动——终于把灵草无损拔出来了。他这会儿站起身,却正好踏在松散的雪堆中,趔趄着跌走下去,正好被君泽接了个满怀。
待他站稳,君泽微微松开。
言昭从他怀中探出头,小心翼翼抱着一只圆镜般大小的结界,递到他眼前,目光炯炯,说话间还带着一丝雪的凉气。
“师尊,你看!”
灵草在结界中发着淡淡的柔光。
君泽垂眼一笑,拍了拍他身上的雪。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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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行仙尊在小屋中忙忙碌碌,在给灵草准备新的栖息之处。需得比雪山之中安稳,但又要保留几分雪岩中的寒气,才能让灵草顺利生长。
“仙尊,您要这灵草,不是用来助长修为的吧。”言昭看着他的背影,悠悠道。
“嗯?你怎知不是,赶明儿再长大些,我就将它摘了泡茶。”
“您莫骗我,它分明……他已经有灵识了。”
见诓不着他,无行仙尊朗笑几声:“不错。若是放任他在深山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夭折了。只能让你们帮这个忙,挪过来养着咯。”
言昭闻言也笑了一声。
无行仙尊忙活了半天,终于算是将灵草的地盘打理好了。他心满意足地转头,却见那师徒二人正面对面坐着。
言昭身上的碎雪早已被清理干净,一双手随意地搁在君泽掌上,过一会儿还翻了个面。
……这是把他师尊当成暖炉了!
无行仙尊欲言又止。
无行仙尊止言又欲。
见他打理好了,君泽说回正事:“那东西,你收在了何处?”
无行仙尊正回颜色,手中结印,眼中蓦地闪过一道金光,只见角落里霍然出现一道暗门,和一道通往地下的台阶。
“随我来。”
言昭非常自觉地目送他们二人:“我在这等你。”
君泽轻应一声。眼见两人身形消失,言昭这才百无聊赖地去逗弄灵草。
起初灵草很是亲近他,大约是知道面前这人救了自己,甚至还会主动去蹭蹭他的指腹。后来被烦得受不了,索性开始装死。
言昭只好放弃摧残他,提着剑出门去了。
无行仙尊领着君泽往自己的暗库走,路上忽然道:“你的打算,没同你那小徒弟说过吧?”
君泽微顿:“过段时日,再寻个机会告诉他。”
无行仙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我都是看过几度轮回的人,别离之苦尚能看淡,可他不能。”
“世事轮回,不都是从别离开始?经历过一遭,才能真正脱出红尘,心不为形役。也算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最后还能给他留下的东西。”
无行仙尊诧异地停了下了步子,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他刚醒时,在小院门前看见的那一幕。
年轻的眼眸认真又热烈地注视着他的师尊,天地之间仿佛再无他物。
云龙峰经年不化的积雪,不怕那点借来的阳光,却怕这样的眼神。
无行仙尊再看君泽时,表情里便多了几分玩味:“你真这么想?”
自然是这么想,君泽心道,从他决定以身养封印那一刻起,便对所有身后事有了设想,也有相应的觉悟。
然而不知怎的,面对无行仙尊的追问,他却开不了口说出那个“是”字。
无行仙尊从他的反应中咂摸出了什么,倏而一笑:“也罢,要是哪天你改了念头,再来找我。”
君泽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多问。
到了暗库深处,无行仙尊从重重封印中取出一只琉璃匣,匣中还有一道封印,但清晰可见里面的物什。方方正正的一块黑色甲片,只有指甲盖般大小,镶着一圈银边。
“当年曲幽真神就是借此物催动了你体内的盘古之力。它被卷入纷争落到三重天,我和青玄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此物我在六界之中从未见过,推测是盘古真神的某种信物。”
君泽接下琉璃匣,郑重道:“多谢。”
走出暗道时,言昭已不在屋内了。
院中的积雪被来来回回的步履扫出一片土色,一看就是方才有人在此练过剑。
练剑的人这会儿也不在院子里,而是坐在篱笆外的石堆上,正拈着一朵重瓣的木槿花,上戳戳下转转,试图往白鹤的尾羽上戴。
白鹤大约也是从未见过如此“精力旺盛”的木灵,俨然一副疑惑但任其摆弄的模样。
君泽望过去,一时间什么真神、什么封印都不见了,沁人的空气拂去了眉间愁绪,他微扬起唇角笑了。
无行仙尊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让君泽领着人回九重天,否则他院里院外的活物都要给带偏了。
送走两人,无行仙尊伫立在崖边,脚下蓦地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是云龙峰的山神。
“仙尊何不多留他们片刻?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无妨,不久后还会再来的。”
“再者,”无行仙尊啧了两声,幽幽道,“我年纪大了,眼睛经不起晃咯。”
说罢,他灵识一动,一封密信飘摇着飞向天阙。
无行仙尊伸了个懒腰,幻化回圆石,重新隐入了无人烟的雪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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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行仙尊:你平常都是这么惯徒弟的?
君泽:还好吧
无行仙尊:呵(微笑)
七夕小记:关于白发
一个小脑洞,时间线是正文结束后,师徒二人已经心意相通的时候=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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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七夕,司灵天君的赋明宫总是格外热闹,这几年尤甚。
曾有一次言昭路过赋明宫门口,瞥见其间熙熙攘攘门庭若市,几乎整个仙界的女仙都聚集在了此处,言昭不解,但颇为震撼,连忙加快步伐离开。
但今年不行,有人托他在这日给司灵天君送些东西。
他本想避开宫宴,将东西送到便离开,奈何巡视一遭,发现司灵天君好巧不巧就在人群最密集之处的中央。他硬着头皮挤过去,果不其然立刻被发现了。
有人惊呼了一声:“呀,言昭神君!”
司灵听见了这声音,惊讶了一瞬,笑盈盈地将他迎了过来:“小言昭怎么过来了,你也想参加公举?”
“不,我是来……什么公举?”
司灵眼神示意,言昭看过去,面前一块玉石板上,映着一份名录。言昭览过一遍,发现都是九重天、乃至三岛十洲各处的仙君,男仙居多。排在最前的是紫微帝君,他和君泽的名字也在其中。这名录看不出规律,而且还萦绕着缱绻的流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物件。
这是个什么东西?
言昭疑惑地看向司灵天君,司灵挑眉但笑不语。还是一旁好心的女仙开口解惑:“乞巧佳节,我们在……公举各自心仪的仙君呢。”
有人问:“你们为何都选紫微帝君?”
“这还消说?紫微帝君的华发,实在是令人无法拒绝呀。”
话音一落,周遭纷纷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言昭:“……”
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深感此处不宜久留,将受托之物往司灵怀中一塞,忙不迭地逃了。不知是否受到的冲击太大,他从南天门走到中天门,还是感觉浑身不自在,索性捏诀回了东极境。
君泽刚会见完玄狐族长,这会儿正在宫苑内小憩,见到言昭回来,微微诧异。
“嗯?这么快便回来了。”依言昭的性子,平素是要在九重天兜转一圈的。
言昭将方才在赋明宫中的见闻讲述了一遍,面色纠结。
“司灵天君也太……”他“太”了半天,竟想不到一个妥当的措辞,只好说,“太能玩了。”
君泽淡笑一声:“这是好事,如今四海太平,才能有此兴致。”
言昭听了,确是如此,心境顿时开朗。只不过……
他脑海中闪过那份名录,不太服气——以他师尊的模样,怎么只能排到第六?这些人眼光有待提升!难道只是因为不是华发?
他见过紫微帝君几次,银丝冷眉,气质的确与旁人不太一样。
“在想什么?”君泽递了一杯清茶到他手中。
言昭看了君泽一会儿,眼神中升起几分期待。
“师尊,”他眨了一下眼,“你能变个白发给我看看吗?”
君泽啜茶的动作一顿,对上言昭的眼神。
“真想看?”
“想。”
“嗯。”
君泽倒没什么犹豫,将眼一阖,发丝便顺着他的眼角开始迅速铺成雪一样的白色。只须臾的工夫,青丝便成华发,连带着肤色都白了几分,恍如透明。
言昭眼睫一颤,还未来得及惊艳,反倒是另一个画面倏地在他脑海中回映。是当初君泽险些随真神羽化时的模样,虽未到满头白发,但面庞已然变得浅淡,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消散。
他感觉心口一阵钝痛,放下了茶盏,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君泽一怔,亦放下了茶盏。言昭的痛楚顺着相连的心脉传达了过来,他自然也感觉到了,于是很快明白言昭是想到了什么。他心下一软,将人揽到怀中,轻轻安抚着。
衣襟沾了湿意,过了好一会儿,言昭才抬起头,咬着唇不说话。
君泽亲了亲他的眼角,一缕如墨的发丝落到他侧脸。
“好了,变回来了。”
言昭贪恋地蹭着他的鼻尖,心绪慢慢平复过来。
嗯,师尊还是这样最好。
至于那什么排名,随它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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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灵天君:爱在家开趴的e人小姐姐一枚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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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脑洞,祝大家七夕快乐!xd 更新还在码哈~ 会补的
番外:晓梦浮世录
关于芥子世界的一些后续,不影响正文~随便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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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严霄重新踏上去课业的小道时,暮雪派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站在崖边,隔着雪松看见一群弟子忙碌的身影。雪扑簌地下,落在屋檐,落在肩头,冰冰凉凉,却堆出了某种生机。
就连一贯不爱热闹的严霄也忍不住感慨,这一日等了好久。
自若水秘境一事后,三大门派引灵脉为己用的行径公诸于世,仙门群情激愤,纷至沓来,欲讨个公道。也有想趁机扳倒三大门派、自立名门的混入其中。
不过,在他们合力剿灭最大的罪魁祸首,灵脉重铸后,这些声音便弱了。
倒不是原谅,只是目的已经达到——三大门派再也不受灵脉庇护了。
仙门各派在旧灵脉的废墟上订立了新的灵约。
此间种种罪行,拓成碑文,以警示后人。此外各派掌门共立血誓,不得再打分毫灵脉的主意。
后来三大门派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平,门内弟子少了一半,课业也纷纷停了。
原因无他,失去了偷来的灵气,许多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变得稀缺不已。于是有人走了,去追寻更广袤的天地。
这样也好,严霄心想。
如今课业恢复,留下的也是真正想留的人。
严霄跨入炼丹室,室内原本相谈甚欢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静得严霄误以为时间停滞了一瞬。只那一瞬,然后他们又各自谈笑去了,甚至还有人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严霄有些恍惚,但未觉不妥。是了,虽然他过去因为灵根不足而抗拒上课,但最后还是克服了心理难关,上了几个月的课业。
这里的人与物,他都应当是熟悉的。
但他看向桌上的书册,看向热意腾腾的丹炉时,又觉得像隔了层雾。
真奇怪。
直到课业结束,教炼丹术的长老从炉子里取出一颗鎏金似的珠子,语气满是惊喜:“高级灵风丹?谁炼的?”
整个炼丹室鸦雀无声,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出来认领。
而后一道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似乎……是我。”
长老眼睛都亮了,走过去抓紧他的手:“你是,严霄?玄无忧那老小子!以前不让你多出来上课,真是暴殄天物。来来,我再给你讲讲……”
严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留下,多上了两个时辰的课,回到居处时脑袋都是晕的。
夜色已沉,玄无忧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小酌。见严霄回来,热络道:“小霄回来啦?久别课业,感觉如何?”
严霄心情复杂,表情更复杂。
他将炼丹课上的事说了一遍,玄无忧却不感意外,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他:“你炼丹时有什么感觉?”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严霄沉思半晌,“只是觉得经脉比从前通畅许多。”
玄无忧伸手把上了他的脉搏,仔细探查了一番,惊讶地睁开眼。
“你的灵根完整了。”
严霄愣住了:“可师父你不是说……我天生灵根不足么?”
难道还能后天长全?
玄无忧摇摇头,“我看你灵根的样子 ,倒像是被什么封印住大半,如今那道封印不见了。”
严霄更茫然了。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是……曲宗师?”
从若水秘境出来后,玄无忧详细说过关于曲未离的事情。知道曲未离有子嗣时,玄无忧还不解地问过她,为何不将子嗣带回仙门。曲未离听了,只一语不发地看着落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才说道:“仙路坎坷,平淡无忧做一世凡人也好。”
玄无忧看了严霄片刻。“有可能。她曾经不愿让后人走修仙之道,便封印了其灵根,如今魂散了,封印自然也跟着散了。”
严霄将手放在心口,蓦然想起在若水秘境之底,那个如风消散的身影,还有一双抚过他面颊的手。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与玄阳等人入境试炼,无端被卷入曲未离和璇玑掌门的死斗中,晕了过去。故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曲未离,但不知为何,醒转的一瞬间,他就认出了她。难道是血脉的缘故?
严霄抬头望着月,喃喃道:“师父,那件事明明没过去多久,我却觉得记忆格外模糊。有时候我害怕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其实我们都已经……”
“呔!妄言妄言。”玄无忧一把将他的脑袋怼进怀中,使劲揉了揉,“怎么会是梦呢……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看万户城,流年干旱,今年却迎来了一场及时雨。说不定啊,是天道在庇佑呢。”
天道么……
严霄微微垂下眼。
“对了,正好想起一事。数日前,璇玑云掌门提议,各派互送弟子交流修习。”
玄无忧看了一眼窗棂上摆的的那柄断剑。
”你可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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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暮色将至,藏书阁内已经挑起了稀稀松松的灯。
云顾游进门后,循着记忆来到上一次借阅的书册附近。但他只停留了片刻,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转身朝另一个角落走去。
意料之外的是,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手持着术法点出的灯,专注地捧读着手中的书卷。
“严道友。”这次换他先出声打招呼。
地上那人一惊,手中的灯也抖了抖,他抬起头:“云……云掌门?”
惊吓归惊吓,倒还没忘记改口——原掌门已伏诛,云顾游自然而然接下了掌门的位子。
“你在看什么?”云顾游问。
严霄将灯收起,周遭暗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云顾游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转身离开,反而蹲下身,凑得更近了。
“你没料到会有人来这里,”云顾游缓缓道,“此处的藏书,乃是些异世、上界相关,毫无实据,多被当做志怪之谈。更在几百年前,有一位修士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测,说上界者,能操纵我们的命盘、灵魂,乃至时间。那本书叫做……”
他突然伸手,抽走了严霄手里的书卷,念出了书封上的那行字。
“晓梦浮世录。”
严霄屏住了呼吸,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所以你……为何要避开他人,躲在这里看这些?”
严霄答不上来,他有种早已被看穿的感觉。“那云掌门你来也是为了寻这本书?”
云顾游没有反驳。
“想必你和我一样,有些记忆似雾里看花,无法释怀,才来了这里。”
他退开几寸,在对面端坐,淡然道:“前几日我去了一趟千嶂城。”
严霄一怔,算起来,千嶂城是他第一次见到云顾游的地方。
“你是去……”严霄试探着问道。
“我查阅上次群英会的文书时,想起自己去过一次千嶂城,但始终想不起来为何要去。故地重游之后,我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辰,突然忆起了当时的心境。”说着云顾游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严霄,“我是去找你的。”
严霄愣住了。
“我,是去找你的。”云顾游重复了一遍。
严霄冷静下来,细听着他话中的意思,顿时明白了:此“我”非我,“彼”亦非彼。
严霄感觉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寒毛直竖。
“那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
云顾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说。”
严霄正疑惑,他又道:“我问几个问题,你只消如实回答,不要多做思考。”
严霄点头。
“进入若水秘境时,你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祝凌云。”
“你为何会遇到他?”
“祝凌云被蛟龙缠上,我恰巧在附近,于是想出手相救。”
“除我之外,可还有遇上其他人?”
“有,祝凌云的师兄,还有几个修士。”
“后来只有我们三人同行?”
“不……那几个修士里有与我们同行的。”
“他是谁?”
“他是……”
花前,他是花前。
呼之欲出的名字,他却像被点了哑穴一般,用尽了力气,眼睛都憋红了,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灵台一阵钝痛,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了上来,冲撞得他神思恍惚。
严霄以拳抵着额头,大口喘着气,瞬间明白了云顾游那句“不能说”是何意。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像是被下了极强的禁言咒。
他什么音也发不出,只能和云顾游无声地对视着。
云顾游见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无需勉强,这不是你我能解的。”
“这是什么?”
“春秋幻术。”
春秋幻术——玲珑派月掌门的春秋镜。
“可是,”严霄从不属于自己的那份记忆里抽出了一点线索,“春秋幻术,不是只要有一人识破,便能破解么?”
“她变强了。”云顾游在袖中摸了摸,递出一张信纸,“这是近几个月,玲珑派新收的弟子名录。其中有一人,深得月掌门喜爱,收为真传。”
微弱光线下,他的指尖划过那个名字。
姓花,名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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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随着若水秘境崩塌,一段荒唐的动乱总算就此结束。
玄其光望着满眼狼藉,还有乌泱泱要来讨公道的仙门修士,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下可有的善后了。”
玄无忧却悄悄来到月琼楼身侧,低声问:“月掌门,严霄他们的事……你可有办法掩盖过去?”
月琼楼侧目看向他。外人可能不知,但他们离得最近,分明看见了,最后将璇玑掌门封住的,根本不是什么曲未离,而是暮雪派那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以我现在的能力办不到,除非……”她望着自己手上只剩一颗灵玉的链子,“你们能替我寻回一样东西。”
**
那样东西并不难找,是一块镜子的碎片。
月琼楼关上房门,将自己的春秋镜解下,摆在那块碎片旁边。她沉默着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碎片放入了春秋镜的缺口处。黯淡的灵玉突然亮了一瞬,而后镜面光华一闪,竟合成了一面完整无损的镜子。
她轻轻抚着镜面,面若眷恋,自言自语着。
“你可知,为何当初掌门要把你送到我师父门下?因为她一早便想好,不让你接掌门的位置。”
“她说花落声,天生桀骜,不适合做掌门。只有足够隐忍的人,才能坐这个位子。”
“所以她选中了我,因为我的确最符合她的要求。甚至在看见三大门派做了什么之后,我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不过……掌门有所不知,最能隐忍的人,往往最偏执。”
“时至今日,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轻抚的动作一转,月琼楼的五指蓦地嵌入了镜面之中。无数细丝般的灵流穿过墙壁,飞向四海五洲,照亮了她宛若痴狂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息,月琼楼灵力几乎耗尽,伏在桌案上动弹不能。
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她才心头一动,涩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弟子的回应:“掌门,这月有三名通过初试的新弟子,已经带到前厅了,请您过去看看。”
月琼楼的心久违地跳动起来。
“嗯,一刻后过去。”
前厅站了三个年轻人,见到掌门过来,其中二人毕恭毕敬地行礼,未敢在掌门发话之前抬头。只有一个人,丝毫不惧地抬头直视着月琼楼。
月琼楼平复了一会儿气息,走到那人面前。
“你叫什么?”
带人过来的弟子以为此人胆大包天触了掌门霉头,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花落声。”那人道。
“你姓花?倒与我派有缘,”月琼楼微微一笑,“便入我门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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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怎么了。”
月琼楼回过神,身旁的年轻修士身影晃动了一下。她凝眉念了个诀,他的身形才恢复如常。
“无事,有两个不听话的小辈,教训了一番。”
花落声笑了:“我也不算听话,看来师父对我多有偏宠了。”他站到月琼楼身后,替她轻揉着太阳穴:“听说璇玑派近来在推行交换修习,我想……”
月琼楼面色一变,冷声道:“你不能去。”
花落声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屋外突然出现的禁制,眼中明晦交映,不知在想什么。他走到月琼楼面前,默然看着她。
月琼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慌乱,她甚至害怕,怕他开口反驳。
然而他只是轻轻一笑,“师父误会了,我是想问,你打算派哪些人去。不过师父看着有些乏了,明日再说也不迟。”
月琼楼的确有些累了,被花落声一阵哄骗,早早躺下歇息了。
睡意朦胧中,她呢喃着说道:“花落声,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花落声坐在榻边,含着一贯的笑意回应她:“我就在此处。”
“我就在此处,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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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严霄出发去璇玑派那日,沈从之来送别。
玄无忧在絮絮叨叨,嘱咐东嘱咐西,玄阳则捂着耳朵说他唠叨大神。严霄本人倒是充耳不闻,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信。
沈从之瞥见了落款上的“云顾游”三个字,忍不住笑:“我真担心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严霄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摇了摇头:“半年而已,可能一晃神就过完了。”
严霄御起剑,忽然转头对沈从之道:“沈师兄,要是有什么事,或者……你发现什么,还劳烦联络我。”
“什么?”沈从之怔然。
“没什么,是我比较多虑,”他转身划出一阵剑风,“走了。”
玄无忧和玄阳斗着嘴回去了,沈从之看着他的背影出神片刻,转身去了修心堂。
这里是刻符的地方,角落的柜子中,放满了暮雪派弟子所刻的木符。
现下并不是刻符课业的时辰,修心堂空无一人。沈从之轻车熟路地取出一只刻刀,坐到最后一排凳子上,一丝不苟地开始刻了起来。
再抬起头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沈从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欲起身,半空中忽然飘摇着落下一道灵符。他顿在原处,直到灵符燃尽,化成几笔流光的篆文。
千古阵。
沈从之看着它,倏而自嘲似的笑了。“竟选了我么?”
篆文仍在原处不动。直到沈从之抬起手,篆文缓缓流入他经脉,最后印刻在了心口。
他接下了传承。
第三卷 南柯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