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芥

69 / 139 章 · 4,282

真君的仪式,较前面的品阶要繁琐许多。

言昭接受完封授,出凌霄殿时,见到一位身着红衣的女仙站在莲池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恭喜真君。”她上前道。

言昭一怔,立刻认出这声音,正是天阶上喊他当心祝凌云的那道。

“你是,吴衣?”

“正是,”她略一颔首,拱手道,“重新认识一下,我乃月老门下首徒,守仪。”

言昭回了个礼:“守仪元君。”他想起境中之事,不免替她遗憾:“若没有最后那个意外就好了。”

守仪倒不在意,豁然一笑:“我此次本就冲着历练而来,不强求结果。更何况,若不是在幻境中遇到你们,早就出局了。”

听她这么说,言昭也不再拘泥此时,转而道:“从前只听闻月老广收仙童,不知原来有位首徒,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倒不怪真君。月老府主司人间姻缘,而我所事为仙界姻缘。仙者情丝难生,故而我呢,是个闲职。”

言昭惊讶:“仙者的姻缘也能被掌管么?”

“掌管自是不能。但情易生执,执易生恨,神仙的情缘,可比凡人危险得多。”守仪说着拨弄了一下腰间成双的玉环,玉环相撞,叮铃作响。

“这是和鸣玉,能感应仙者的情丝。我能做的,不过是观察与警醒。”

“原来如此,受教了。”

守仪顿了顿,忽的想起了什么,含蓄问道:“那位云大师兄,也是幻境之外的人吧?”

“唔,”言昭心想这大概不好透露,只好含糊道,“大约是吧。”

守仪一边看着他的反应,一边听着玉环的动静。还好,没有响动。她松了口气,毕竟倘若出了仙者迷恋上虚妄之人这样的事,她可有的忙了。

既然这边无事,她也好专心去了结下界那一桩事宜。

谈话之间,言昭听见宫门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帝君,神君之试的日程已安排妥当。不过您说要与天帝商榷,稍作调整……”

“嗯,你先整理名册罢。过会儿我亲自去。”

“诺。”

言昭越过守仪的身形,看见宫门外慈济神君转身离开的身影,以及还立于原地的君泽。似是察觉到目光,君泽转过身来看着他。

守仪也看见了来人,侧过身,了然道:“不耽误真君了。”

言昭回了句“告辞”,半步不停地往宫门外走去,短短几十步路,愣是走出了归心似箭的味道。

守仪笑着目送那两道身影走远,正要动身回一趟月老府,却忽然听见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她顿住脚步,再去听时,却没有任何响动了。

……错觉?

**

“师尊,你在等我?”

“嗯,接你回去,”君泽垂眼,对上那双清亮又打着转的眼睛,“很多想问的?”

言昭点点头。他思索片刻,挑了自己最想问的一件事。

“引路人一职,是事先安排好的么?”

“不错,是垂光提议安排数位神君入芥子,推波助澜,以免试炼人找不到头绪。譬如你所在的暮雪派掌门,就是其中之一。”

言昭了然,继而笑道:“那你一路与我同行,算不算……”他顿了顿,觉得作弊一词不甚合适,改口道,“咳,算不算偏袒?”

“引路人的任务,本就是在试炼人遭遇瓶颈时相助一把。而且你仔细想想,入若水秘境之后,我是如何寻到你的?”

言昭回忆了一番,方才恍然大悟:“是祝凌云?”

君泽微微颔首。

布阵之人设定祝凌云是终局的关键之一,故而一定会派一位引路人一直跟着祝凌云。

难怪当时云顾游会说,只知结局,不知过程。

而言昭只是恰好救下被蛟龙追杀的祝凌云,得以与引路人同行,少走不少弯路。

“那归云剑失踪,也在引路人的职责内么?”

君泽停顿片刻:“……这倒不是。”他想起言昭临出芥子时,无声喊的那句“师尊”,眼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是如何发现的?”

言昭扬了扬眉梢:“归云剑不会擅自出走,更不会回来之后,还一言不发消失的原因。思来想去,能让归云剑悄无声息地消失,还能让它这么听话的,也只有师尊你了。”

“确是我临时起意。当时局势,是引你突破第三式,悟得本命剑的绝佳时机,错过未免可惜。”

“若我失败,岂不是就要变成花前的养料,无缘终局了?”

“既是临时起意,算不得真君之试的一部分。真到危急之时,我不会袖手旁观。”

言昭想起千钧一发之时,那根神来一笔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发带,忍不住抿唇笑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君泽,却又不说话。

又走了片晌,他含着笑音说道:“的确,多亏云大师兄了。”尤其将“云大师兄”几个字咬得很重。

君泽听他混叫,抬手揉了揉他后颈之上的头发,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莫要声张。”

君泽习以为常,却没发觉指腹无意间触碰到的皮肤一下子绷紧了,酥酥的麻意直冲言昭天灵盖。

言昭脑子里那些调侃的话语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好直愣愣应了一句“噢”。

及至妙严宫,君泽在宫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推了言昭一把。

言昭走进去,见君泽仍停在门外,方才回神。

“师尊还有事要处理?”

“嗯,你先回去歇息,”君泽又道,“要是还有想问的,便等明日吧。”

言昭自然不好耽搁正事,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君泽的确还有诸多事宜要办。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金阙台的方位,神色沉了下来。

他调转了方向,往金阙台走去。

**

台边有零星忙碌的身影,是在为之后的比试布置的仙君。见君泽过来,上前行了一礼。

“帝君。”

君泽应了一声,却没见到自己要寻的那个人。

“垂光神君何在?”

“神君说芥子还需再调整,这会儿应该在内殿。”

内殿灯火阑珊,暗沉沉的,也无其他人。

垂光神君背对着殿门,他面前铺陈着两幅幻景,却根本不是所谓的芥子世界。

其中一幅,是天地相接,乾坤倒转,巨大的真神封印如天罚般降下,将斗得不分你我的两位真神一同封印在了三界之底。

另外一幅,则是奇妙又全然陌生的景象。入目皆是方方正正、泛着寒光的建筑,挤满了整个视野,抬头望不见顶,天光只能从缝隙中扯出一丝可怜的余温,落在坚硬平坦的地面上。像是被困入了一座精铁所造的城池。

不是什么幻境,都是君泽的记忆。

几十万年前,封印真神时,从盘古神识里看见的记忆。

“帝君,恭候多时了。”

垂光神君转过身,既不惊慌,也不心虚,神色泰然。

君泽的目光落回那两幅幻景上。

“你所求为何?”

垂光神君笑了一下:“帝君多虑了。我并非要以此要挟帝君什么,只是想自己亲眼看一看。”

“看过之后呢?”

“看过,便也就是看过了。有些人毕生所求,也不过是了然于心这几个字。从前我上下求索,几欲痴狂,亲眼见过真相之后,心下倒平静了。”

垂光神君声音低缓,似是呢喃。兴许是太久无人可诉说,此刻倒像是抓住了机会,倾倒自己满腹的心绪。

“帝君可曾听闻过南柯石?”

君泽沉默了片刻:“你见过南柯石?”

“您果然知道,”垂光神君唤出自己的芥子世界,看着它,目光痴迷,“我并未亲眼见过,但曾读过关于它的记载。”

传闻南柯石乃曲幽真神所造,须弥芥子,大千世界。对于垂光神君这样主修幻象的仙者而言,是心往神驰的终极。

有什么能比亲手创造一个鲜活的世界更震撼心神呢?

于是他走遍六界,在各个角落搜寻关于南柯石的记载,同时着手打磨自己的芥子世界。

“但南柯石,只是曲幽随手做来给离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君泽道。

垂光神君微微颔首:“也正是如此,我才愈加醉心此道,也越来越想知道,真神是如何做到拈花即为一世界的。直到……”

君泽看着他的神色,明白了什么:“你触碰到了那道界限。”

“不错,”垂光神君道,“经年钻研,芥子中的人终于真正活了,我却开始害怕。”

他抬头望了一眼殿外的天穹:“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正如我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究竟是无边太虚,还是一只拈花的手。”

说完,他长吁一口气,收起芥子。

君泽拦住了他。

他伸手覆上芥子,渡了一点微弱的灵力进去,只见其间如画卷一般,原本受旱灾困苦之地,淅淅沥沥下起春雨,洗出一副花明草长之象。

“让他们看见这只手,也并非不可。”

垂光神君怔愣了好半晌,才深深行了一礼。

“帝君,受教了。”

**

言昭虽答应君泽回去歇息,但终归是闲不住,先回望德先生家中报了喜,又去司灵天君那里闲侃了大半天,等到天色如墨回妙严宫时,君泽还没回来。

慈济神君在主殿清点着文书,看他百无聊赖的样子,忍不住道:“帝君今日可有的忙,你不如回长华殿等他?”

他原本劝言昭直接回去歇着了,有事明日再说,但言昭却执拗不肯,还说什么有件事一定想今天就问。

“长华殿?”言昭愣了一下,“寝殿哪能擅自进入,师尊肯定设了禁制之类的。”

他虽然在东极境随心所欲,但在九重天时,或许是受影响于天庭威严,连长华殿的门都不常进,通常都是师尊来找他。

慈济神君:“但据我所知,帝君所有的禁制,似乎都不对你生效。”

言昭拨弄笔毫的手蓦地一顿,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慈济哥哥,你不会是诓我想看笑话吧?”

慈济笑了:“我哪有工夫看你笑话?你看看你,心神不宁的,在这儿也只能霍霍我的笔。我听闻你在东极境时没少往帝君屋里钻,怎么现在还知道难为情了?”

言昭给他说得耳根都红了,逃也似的溜出了主殿大门。

半晌后,他停在长华殿门前,踌躇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果真没有任何阻拦。

开门的动静带起一阵微风,吹起桌案上摊开的书册。言昭合上门,燃起一盏灯,四下看了看。

与东极境的寝殿布局相仿,但并不觉得冷清,不知是否香炉的功劳。

他在桌前坐下,将书卷稍作整理,腾了一块地方出来,趴在桌上轻嗅着屋外传来的风,清清凉凉的,惬意至极。

忽然一抹素色撞进眼里,他定睛一看,窗棂上嵌着一朵白色的花。

……是白木槿。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半晌,才想起来是多年前的一次七夕节,他凑热闹练的凝花术。最满意的那颗凝花珠君泽收下了,其余半成品,他以为是自己埋了或扔在哪里了。

没想到居然在这。

言昭忍不住扬起唇笑了一下,看着它渐渐出了神。

等到再醒转时,他已经不在桌前了,而是躺在柔软的榻上。

言昭迷迷糊糊睁眼,见到君泽正在不远处点香,而后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了。

“师尊?”

“嗯,醒了?”

“唔,没醒……”他这会儿才真切感受到之前积攒的疲惫涌上来,困意淹没神智,眼睛睁开了,脑袋还没清醒。

君泽轻笑了一声。

言昭听着窗外格外安静,想来夜已深了。他半睁着眼,直直看着君泽,却一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慈济说,你有一事想问。”

被他一提醒,言昭终于从迷瞪理出一点头绪。

“是了,我想问师尊,我这次表现是否尚可?”

“嗯,尚可。”

言昭弯起眉笑了:“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长阳殿不算么?”

“不,那是真君之试的,”言昭晃了晃脑袋,“还有本命剑的。”

君泽见他神情迷蒙,却又留了几分条理,便顺着他的话接道:“那你想要什么?”

言昭被问住了。他好像一直盼望着嘉奖,却从来没细想过想要什么。

他看着君泽,眨了眨眼睛,下意识说出了自己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想……师尊你能不能晚些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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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光神君——这个世界观里的火鸡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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