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镜

63 / 139 章 · 3,446

月琼楼立于山巅,过于盈盛的灵气在她脚边汇聚成云雾,渺渺似仙境。她身边就是万丈深的裂隙,但她没有多看一眼,而是背对深渊,和匆匆前来的玄其光对峙着。

三大门派共同的秘密败露,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在,反倒是他们两个屈居次位的掌门在此争持,真是有意思。

月琼楼这般想着,对面的玄其光率先发话了。

“月掌门,没想到你的春秋镜,已修至这等境界了,”玄其光侧耳听了暮雪派弟子带来的消息,声音不由得压沉,“守三台约的弟子皆已亡故,却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了好几个月。”

“若是没有你的好徒弟作祟,兴许还能再活个十载,可惜。”月琼楼手若莲花,托住了一只自灵台而出的镜子。那镜子古旧,镜面看不清,除了一处陈年旧伤外,添了一处新的裂痕。

沈从之破了春秋幻术,灵脉之上的秽恶之事也一并暴露无遗。

原来不久前,魔修发现大地灵气有枯竭之势,四处肆虐间,闯入了灵脉法阵。他们残害了守阵弟子,然后发现了他们保守千年的秘密。此事一旦公诸于众,修真界必将地覆天翻,三大门派或成众矢之的。

于是璇玑掌门第一时间主动找上了魔修领主。

魔修领主冷眼嘲笑,说尔等正派修士,龌龊手段倒是毫不逊色。璇玑掌门不与他理论,只说灵脉干涸是迟早的事,他这里有真正逃离之法。

也就是人人上下求索的,飞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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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其光问:“你为何要替魔修掩藏?”

月琼楼收起春秋镜,冷然道:“这话你不应该问我,我只是个执行者。倒不如问问,璇玑掌门,如今在何处?”

此言一出,众人都噤了声。在场的还有不少璇玑派弟子,但无一人知道掌门所在,也无人联系上他。

月琼楼其实并不知晓那些魔修去了何处,也不知道璇玑掌门许诺了什么。他找到自己时,只道他有办法料理这些魔修,只是三台约一事,须有人善后。

她便待在璇玑派布幻术。为了掩人耳目,她化成了一名守阵弟子的妹妹,无人认出这竟是玲珑派的掌门。

布术期间,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面相年轻,言行低调,乍看像是个不起眼的小辈修士。然而只是一眼,她便梦回曾经酩酊大醉的无数个夜里。

唯有醉到人事不省时,这张面孔才在幻术里愈加清晰。

月琼楼轻抚着春秋镜上的陈年缺口,险些以为自己又醉了。

年轻修士远离人潮,极自然地走到她面前,仿佛只是友人问候。

“琼楼。”

“花落声。”

“月掌门还记得我,”花前笑道,“真是受宠若惊。”

“你为何在此处?”月琼楼甫一问出口,忽然自己就明白了,“魔修领主?”

“不过是个不得解脱的可怜人罢了。怎么,你如今听起了璇玑掌门的话?师父若看到,要被你气活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月琼楼腕上的链子。那上面镶了三颗灵玉,是从前师父送她的生辰礼物,如今其中一颗已经黯淡无光。

“掌门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月琼楼道。

花前收了玩笑的心思,沉默半晌才道:“既然临行前遇见你,想来是天意如此。便送你个提醒罢。”他状似亲昵地执起月琼楼的手,点了点链子上属于自己的那颗灵玉。

“等这颗暗下去之时,想办法除掉璇玑掌门。”

**

灵脉迷阵瓦解,流向三大门派的支流现世,赤/裸裸地昭示着,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是贪欲的饵食。

消息不胫而走,想来已经有不少散修和小门派的修士闻风而来。至于来的是正义讨伐,还是来分一杯羹,就不得而知了。

月琼楼忽然觉得疲惫。

仙门大乱已成定局,玄其光亦束手无策,只能嘱咐长老带小辈回去,加固门派封印。

“掌门,昆仑宗宗主已至山下,您看……”一名玲珑派弟子前来禀报,说到一半时顿住了。她看到月掌门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蓦然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她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只是木然看着腕上那串不起眼的链子。

链子上只剩一颗亮着的灵玉。

倏而,月琼楼身上灵力暴起,带着无边怒意,将她震开几丈之外。

众人来不及震惊,月琼楼动作却极快,几道飞刃四散开,又稳又准地打入了六方阵眼,只听轰隆声起,是阵法碎裂的声音。

玄其光瞠目:“月掌门,你……”

“再守已无意义,不如毁了。”

三道支流逐渐消失,然而灵力却不如她预料那般涌入苍茫大地,反倒呈出一种凝滞的状态。

果然有猫腻。

月琼楼巡视四周,找不到其他异样。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裂隙上。

“玄掌门,你徒弟由此坠下,但还活着对么?”

玄其光闻言,侧目看了一眼玄无忧,对方微微颔首。

“我猜此间仍有隐情,而真相就在这底下。”月琼楼罕见地笑了。

“诸位可敢与我共赴?”

**

“你是如何发现的?”言昭腾了个位置,几人席地而坐。

沈从之说,先前追寻魔修下落时,误入灵脉迷阵,见到了几位守阵弟子,其中一人与他还颇为熟稔,便多聊了几句。

他道:“月掌门的春秋镜,我有所耳闻。有人说她为了幻术更加真假难辨,还会特意去查探相关人的生平和习惯。”

言昭:“你是说……”

沈从之:“我和那位师弟说话时,看到他肩上落着暮雪派的雪。”

而当下并不是积得住雪的季节。

沈从之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术了,毫不犹豫打出一张离火符,小师弟不躲不闪,晃眼后,离火符爆出炽烈的火光,烧得一个低阶魔修满地打滚。

他愕然看着那魔修烧成灰烬,然后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了几具尸骨。尸骨背后的山谷中,有座巨大的法阵,被结界笼罩着。

看清法阵中景象后,沈从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栗,他踉跄后退,甚至还在结界边缘,看到几个魔修在贪婪又忘我地汲取着溢出的灵力。

震惊过后,无尽的茫然涌上。就在此时,他脚下的土地突然断裂,沈从之躲闪不急坠入其中。

“竟是如此……”言昭又问,“那你是落到了何处,怎么伤得这般重?”

“他落到了我们先前经过的宫殿中。”云顾游从楼梯上下来,坐到了言昭身侧。

“宫殿?”言昭想起来了,“那座宫殿不是废弃了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宫殿中有机关,不是每时每刻都发动,可能我们正巧赶上了机关停歇的时候。机关若启动,会把人困入幻境,不断重复他们最害怕和最向往的景象,从而渐渐耗光他们的神智与灵力。”

沈从之:“惭愧。若不是云道友相救,我还不知能否活着出来。”

几人不再就此多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逃离若水秘境,而唯一的法子……言昭抬头望了一眼天梯结界。

祝凌云问:“云师兄,上面情况如何?”

“结界合上了,不过机括看起来并未受损,再试一次应当能打开。”

几人听了,顿时有些心潮澎湃——那可是天梯,不论能否走到尽头,能走一遭已是千载难逢。

言昭却闻言却沉默了。待他们的热切冷却下来,才幽幽泼了盆冷水:“但先前花前打开的那道门,是假的。”

吴衣看过全程,率先反应过来:“所以他拉你进去时才那么轻车熟路?”

“不错,那里的天梯,多走一步便会多失一寸灵力,行至半途就会变成毫无灵力的凡人,继而老死,化作尘土。”

不止如此,花前将其余卦象也试了个遍,他带进来的魔修都成了他试错的工具。然而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人,也没找出真正的那道门。

局面又陷入一筹莫展。

言昭沉思着,手指不由自主勾起捆在腕上的发带,一下一下打着旋儿。他下意识想问问云顾游的意见,侧身望过去,却见对方正垂眼看着自己不安分的手。

言昭动作顿住,忽然起了心思。他嘴角挑起笑,不知是撒娇还是什么的,将发带取下,递给云顾游。

云顾游抬眼看他,神色从容地接下了发带。

言昭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随手一个小术法来帮他束发。云顾游却并未如此,而是稍稍挪动了位置,带着言昭也转了个身。

言昭忽觉头皮、后颈传来温热的触感。……云顾游竟是真的在给自己“束发”!

他的动作轻缓,甚至有些熟悉。言昭恍惚间回到了少年时还敢在妙严宫赖床的日子,常常他迷迷糊糊坐起,醒神时头发已经束好了。

但这次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言昭极力镇静,心却越跳越快,那双手碰过的地方犹如火烧一般,顷刻便烫到了耳根。

要命……又来了。这种奇异又躁动的感觉。上次还是在长华殿门前,那时以为羞愤所致。这次又是为什么?

言昭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茫然,连吴衣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没注意到。

于是他开始思考正事,回忆起花前解机括时的细节。

正好云顾游结束了手上的动作,言昭找不出头绪,便传音入密道:“引路人,给个建议呗。”

云顾游收回手,正襟危坐,缓缓开口问道:“机括所在的那副壁画,你们都看过了么?”

几人纷纷点头,尤其是沈从之,他初来不知情况,在言昭昏迷时,将这里的东西都细细查探了一遍。

“你们觉得最后一幕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幕,是修行者在“死亡”面前,踏入仙道。

“向死而生?”有人道。

言昭脑海中的画面慢慢汇聚到画中人最后踏进的那座圆台中。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想起来那玩意儿像什么了。

那分明是……轮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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