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涸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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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风清,鼻间青草的气味萦绕,言昭恍惚了半晌,眨了眨眼,才想起这是何处。

这是东极境妙严宫背后的一座山坡,碧草菁菁,视野开阔,能望见旷远的天际,和天空下葱茏的林,连接着绵延的山脉。

青华帝君头一回当师父,所设课业俱是参考自己幼时经历,无论是剑术经书还是术法,都需要天赋外加苦练,某种意义而言,是个严师。

只有一门课与众不同。

每月他都会挑一段晴好有风的日子,带着言昭来此处,排除所有杂念,静坐冥想,连续三日,此外什么也不做。

依君泽所言,万物皆有灵,所谓仙者,之所以能寿元无量,形随心动,都是借了天生万物的灵气。时常沟通天地,修行自会事半功倍。

言昭略一侧头,果然见君泽就坐在一旁,他的双手垂放在膝上,随风拂动的发丝半挡了闭垂着的眼睫,静稳如松叶。

言昭不禁想,师尊这样的人,沟通天地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呢?

他这样想着,竟一时出了神,忘了收回视线。

“你总这样望着我,便不能算摒除杂念了,”君泽仍阖着眼,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专心。”

君泽身上的檀香味顺着他的动作传来,和着清风,比平时还要好闻。言昭摆正目光,正襟危坐,口中振振道:“师尊又不算什么杂念。”

君泽眼睫动了动,微微睁眼,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收回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应到怀中的灵镜有动静。

灵镜浮至眼前,言昭瞥见内容是一封信,笔墨看着像是慈济神君。

君泽阅毕,面色转凝。他收起灵镜,站起身:“九重天有事,慈济定夺不了,为师去一趟。”

临了他又叮嘱言昭修习不可断,让他一个人好好练完这几日。

言昭看着他捏诀消失,目光转回远处的群山。

三日啊……

他喃喃自语,凝聚神思,缓缓合上了眼。

再睁眼时,不知已是几日后,言昭对着日薄西山的画面发了会儿呆,才从神游四方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却摸到一手毛绒。

玉啸不知几时过来了,正伏在他身后。这家伙最近修炼出了一双羽翼,舍不得收,恨不得每天都来炫耀一圈。

言昭寻了个舒适柔软的位置一靠,抬眼便看到将显的星河。

他摸着玉啸的脑袋:“你也许久没回过九重天了,是不是想念了?”

玉啸摆了摆尾巴,以示自己在东极境过得愉快潇洒,你自己想去不要寻我作借口。

言昭视若无睹,自顾自道:“肯定是想念司灵天君她们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就去吧。”

他拍拍玉啸,正欲起身,岂料在他面前一向乖顺的飞虎忽然厉声咆哮,冲他张开血盆大口。

言昭惊坐起身,意识猛地回笼,心道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甫一转头,就见祝凌云凑近的一张脸。

言昭:“……”

“你没事吧?”祝凌云解释道,“我见你睡到一半忽然焦躁,还当是魇住了。”

言昭摇摇头,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景象。他们还在塔中,吴衣正在对面的角落给一个人疗伤,言昭意识到那应该是沈从之。

他下意识问:“云顾……云师兄呢?”

祝凌云:“他刚刚上去,想看看天梯结界,应该很快回来了。”

言昭抬起头,正看见云顾游的身影,在栏杆的掩映下露出一角。他感觉心狂跳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兀自沉入识海。

果不其然,归云剑已经回来了。而曜灵剑正好奇又聒噪地围着它打转。

言昭问:“去了何处?”

归云剑浮动半晌,才显出两个字:“外面。”

言昭不免好笑:“谁把你带走的?”

归云剑不言语了,只是飘过来静静地停在他手边,似有似无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言昭愈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归云剑一直是这样,沉稳安静,但说不了半句谎,因此心思反倒好猜。嗯……也不知是像谁。

他想起先前在剑阵中触碰到的熟悉气息。他那时虽被剑压所伤昏迷了过去,但可能因为精神长时间的紧绷,并未彻底失去意识。迷蒙中听到那道声音,是其余任何人都带不来的安稳。

言昭拍拍归云剑的剑柄,放任曜灵剑接着闹它,晃眼出了识海。

云顾游似乎是刚探查完毕,一垂眼,便看见了刚刚醒过来的言昭。他的眼里看起来没甚么情绪,言昭却读出了一丝关切的意味。

言昭定定回视着,倏而弯了弯眉眼。

一旁的祝凌云先看愣了。

他第一次见到言昭露出这样的神情。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捧光,像初春的朝阳,一点点灼着积了一季的雪。

那炽灼里头,还含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祝凌云恍惚地想:老天爷,自己不过也睡了一觉,发生了什么?

先前只觉得,云大师兄对这位从天而降的丹修照拂有加,今日连这位的眼神也不清明了,难怪花前说……

想到花前,他思绪顿住,唏嘘的同时又有些好奇。于是他清咳一声,打破了氛围。

“花前他……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言昭神色一黯。他坐直了身子,迟疑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他就是炼魔鼎的主人。”

“什么?!”祝凌云几乎整个人弹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言昭这才将几日前发生的事慢慢道来。

说到花前的身世时,言昭回忆起了曜灵剑穿透果实的那一刻,不知是炼魔鼎的作用,还是什么缘故,他看到了花前的一些记忆。

他本不叫做花前,而是许多年前,上任玲珑派掌门之子,花落声。花掌门日理万机,无暇亲自教导,便把花落声送到了玲珑派一位长老门下。这位长老不是什么正经人,生性爱风流。正巧不久前才收了一名姓月的女弟子,与花落声年纪相仿。于是她饮着桃花酿,大手一挥,给两个小徒弟起了一对小名,一为花前,二作月下。

他们二人初露锋芒时,正好在盛传有位佛门圣人入了魔,还害了不少修士。仙门众人群情激奋,一时间涌出不少修士前去讨伐。这些人中,有多少是义愤填膺,又有多少是想借此机会一举成名,已不可考。

花前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分寸的,以他现在的修为,也只够在小辈中逞逞威风,面对真正的大能,只能是蚍蜉撼树。不过他对此事的走向颇有兴趣,因此混迹在前去讨伐的人中间,静观着事态发展。

然而事不遂人意,无人料到这位圣人造出了炼魔鼎这种邪物,此行半数修士都成了炼魔鼎的饵料,花前也被卷入其中。

圣人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他既不执著于什么大义,也无一飞冲天的贪欲,他只在乎“自己”。看着他在魔气的侵蚀下,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一次比一次从容,圣人觉得有趣。

不知过了多久,花前醒了过来。太久未见天日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朦胧了片刻过后,他才看清眼前发着光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的主魂。

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句话:“新魔已生,此物是时候易主了。”

花前低头,看见了自己经脉里涌动的魔气。

玲珑派回不去了。外面还有纷至沓来的各路人士虎视眈眈。花前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主魂,沉默着在炼魔鼎上刻下自己的纹印。

后来便是漫长、无休止的炼狱。他既维持着作为修士的记忆,又无法抵御已成魔修的身体,沾染的鲜血洗不净了,但唯一的执念没有消失。他要炼成下一个魔修,才能从炼魔鼎中解脱。

直到大地灵气初现枯竭,他在灵脉之上撞破了三大门派的秘密。

“什么秘密?”祝凌云问。

言昭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三台约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当然,”身处三大门派,不知道的人才奇怪,“当年各派掌门为免灵脉落入魔修之手,生灵涂炭,布下法阵隐藏了灵脉所在,并且定期派人驻守。”

“这是对外的说辞。”

“对外?”

言昭没有直言,而是换了个话引:“你难道没有好奇过,为何三大门派的灵力总是那么充盈?甚至如今灵气干涸,人界多成焦土,这几个地方也丝毫不受影响。难道真的只是地方选得好么?”

“又或者——你想没想过,大地灵气为何枯竭得这般突然?”

祝凌云大气不敢出,因为他顺着言昭的话想了一遍,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一个可怖的猜测。

“隐藏灵脉的法阵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法阵藏在它底下。所谓守阵也不是为了防魔修,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发现那道真正的法阵。”

“真正的法阵,将灵脉切断,引出了三道支流。”一阵咳嗽声插进来,是沈从之不知何时过来了。他声音虚弱,说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

“这三道支流,分别流向了璇玑、暮雪、玲珑,这三大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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