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枕眠

51 / 139 章 · 3,246

盏中还余了点茶,温了杯壁,在阑珊的烛火里氤氲出了淡薄的白烟。

燕飞双已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剩云顾游和言昭二人相顾无言。

无言了不到半刻,言昭见云顾游丝毫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只好开口:“我的房间在……?”

先前在后院练剑时,云顾游开窗同他打了个招呼,他才顺其自然找上来的。

“嗯?”云顾游轻疑了一声,“噢,忘记与你说了,这间客栈太小,我们来时便只剩两间房了。”

燕飞双定是与他那个闷葫芦师弟一间了,那只余一间……

云顾游见他神色犹豫,便道:“不习惯与人同卧么?你先歇息吧,我倒是无妨,正好……”

“倒不是不习惯,”言昭打断了他,“只是从前,没与外人同榻过。”

他在乾坤袋中摸索了一番,掏出两颗浑圆的丹珠,递了一颗给云顾游:“明日说不定有的忙呢,还是先将就着挤一挤吧。”

云顾游接过丹珠:“这是什么?”

“浣体丹。用这个就能免去沐浴的麻烦了。”

虽说修士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自净,很难染浊,但这几日不停奔波于阵中,多少还是沾了些尘污,清洗一下更为舒适。

“你还认真做着丹修呢。”

“毕竟早就做好了在若水秘境中待很久的准备,”此刻只有他二人,言昭终于不用再遮掩,“哎”了一声,叹气道,“只是没想到早早就漏了馅,都怪祝凌云那小子。”

云顾游听出言昭的话里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他服下浣体丹,感觉身体的确舒畅干爽了不少。

“当时惹上蛟龙的是祝师弟吧,你为救他暴露身份,难道不怕他是……敌手?”

言昭也服下了浣体丹,卸下佩剑放置于床头。

“想过,不过,无论他是不是敌手,我都会救的。救人者,若是只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便不算救人了。”

云顾游坐在灯火边,动作轻缓地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听了言昭这番话,只是抬眸望了一眼火光,摇曳之间荡入了一抹笑意。

言昭脱了外衫,率先在床榻里侧寻了个舒坦的位置,余光觑着云顾游的背影,嗡声道:“教我的人是这么说的。”

“教你的人?”

“我师父。”

他说完这句,静等着看云顾游的反应。然而他丝毫不为所动,还在有条不紊地摆弄茶盏。

言昭有些泄气,只好收回视线,望着床顶。

“说起来,我好像只和师父同眠过。”

他初拜师时,与师尊在东极境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小白虎玉啸,几乎没有外人打扰。

然而也正是因为没有外人,一到夜里,独自一人面对空旷得有些冷清的偏殿时,他便觉得不大舒服,也睡不踏实。

言昭第一次赖在主殿过夜时,君泽还未察觉出不妥。

直到第二天夜里,殿门前又探进一颗脑袋,君泽这才从满桌书卷中抬起头。

“怎么,不习惯?”

言昭抱着一只竹枕走进来。

“师尊,我还能睡这里吗?”眼里既有期盼,又含了一点怯怯,“我保证不吵到你!”

君泽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随你。”

言昭目光一亮,轻车熟路地滚上了他身后的床榻。

他说不会吵闹,果然就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君泽放下卷轴,回头看了一眼裹着薄被蜷在角落的小少年。

以青华帝君的修为,并不需要每日以眠养息,彻夜研读经册,或是打坐活络经脉,都是常有的事。

但言昭不一样。虽说因着天赋升了贤君,但他如今的年纪,在仙界只能算作孩童,每日还要耗费大量精力习剑,睡足四五个时辰才能养足精神。

想到这里,君泽有些踌躇。

不习惯的话,还是回天庭好一些?至少天庭有望德先生在。

“你从前……”君泽顿了顿,“在家中,都是与望德先生一起睡的?”

言昭耳尖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很小开始便是一个人睡的,先生说这样以后才耐得住寂寞,”他半张脸蒙在被子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可能是寝殿太大了,睡着了也总觉得边上空落落的,保不准会有什么东西偷偷潜进来……”

君泽笑了笑:“还有胆敢潜进妙严宫的。”

“有师尊在,当然是没有的。不过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样想象,唔,须得听到一些动静,心里才踏实。”

说着他目光移向君泽的眼睛:“师尊,我是不是很奇怪?”

君泽大致听明白了,言昭是需要有熟悉的东西在身侧,才睡得安稳些。

“那你以前都在听什么?”

言昭眨眼回忆了一番。

“有时候是窗外的竹涛声,有时九苕会在院中哼一些小调。对了,偶尔有天兵出征时,还能听见他们御风的声音。不过更多的还是先生在堂屋里的嘟囔声。”

“先生嘟囔了什么?”

“嗯……比如他曾经哪个学生的后代修行得道,如今入了仙籍拜在谁门下;又有哪个学生犯了大错,未得善终。有时候是研究棋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那么些残局,一研究就是好几个月,连我都快记住了……”

言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君泽走过去,在床沿轻轻坐下。

果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只能看见心口处在缓缓起伏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在这样宽大的榻上,没占去多少空间。

君泽低头看了一眼还有半边在外头的手臂,重新帮他盖好了被子。

他静坐了一会儿,确认言昭睡熟了之后,回到桌案前,继续先前未完的研读。

寂寂妙严宫中,仍然只有卷轴翻动的清脆响声,却终于不那么冷清。

翌日,言昭睁开眼时,天色尚早,但他觉得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擞,大约是许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的一觉了。

他伸了伸筋骨,正要起身,却霍然察觉身侧还有个人。

清晨的微光照进来,他迎着微光看清了身侧之人的脸。

“师尊?”

言昭怔怔地轻声唤道。

君泽似乎没有听见,仍阖着眼。

看他的姿态,半靠在床榻外侧,书卷还握在手中,大约是读得乏了,想闭眼小憩一会儿。

言昭没有吵醒他,默默缩回了被子里,重新闭上了眼。

今日就偷个懒,睡个回笼觉吧。他想。

**

“严霄?”

云顾游的声音响起,将他迷迷糊糊的神思唤了回来。

“嗯?怎么了?”

云顾游面露一点无奈:“我是问你,之前在炼魔鼎中的伤,现在如何了。”

“无碍,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云顾游说罢,吹熄了灯,“你先歇下,我去看看燕飞双的灵符准备得如何了。”

言昭依言睡下了。

起初睡得不算踏实,虽然胸口的伤已快好了,但亏空的灵力配上凡俗的身躯,还是不那么舒服。

半途,经脉忽而顺畅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体内的灵力重新运转。他锁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些。

息梧城的夜里有乌鸣。

不算频繁,只是偶尔能听到两声。

初听到时,言昭只是翻了个身,后来那乌啼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几十成百只在一同哀嚎。

随着乌啼声而来的,是一阵悠扬又绵长的笛声。

言昭倏然睁眼。

他翻身而起,见云顾游已经穿好了衣物坐在榻边。

“你听到了吗?”

“嗯,”云顾游束好袖,皱了皱眉,“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言昭也快速穿好了衣裳,拿起剑重新绑在腰间。

云顾游掏出一张灵符拍在他额前,那灵符即刻化成灵流没入了言昭体内。

“防魔音的灵符,”他道,“走吧,去找燕飞双。”

燕飞双也惊醒了,几人在客栈走廊打了个照面。

“一个时辰前我让师弟将灵符都分发给城中其他师兄弟了,还不知道这次会在哪里动手,我让他们先暗中潜伏,我们几人去看看这笛声的来源。”

笛声的来源很明晰,和乌鸦聚集的方位一致,都在东南方向。

但面对魔修,越是显然无疑,背后越是危机重重。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小心谨慎地往东南边赶去。

“竟然是城外?”

他们沿着城中道路走着,一路到了城墙边。

“直接出城御剑去追?其他师兄弟没消息过来,城中应当还无事。”

燕飞双思索了片刻,点头应道:“出城后小心些。”

言昭和云顾游二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那笛音还在响,听起来比先前更响了些。

“你说,燕飞双的劫是不是就在这一遭?”言昭小声道。

“多半是了。”

“那我们应当怎么办?要出这道死格,难道是……想办法救下他?”言昭蹙眉,“但应当不是笛声这么简单,我怀疑这声音是故意把燕飞双引过去的。”

“暂且先跟着他,”云顾游道,“若传言的圈套是真的,我们未必对付不了。”

出城后,趁着夜色黯然,几人御着剑穿行在丛林之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完了一段官道的距离,快要接近下一座城池。

就在此时,道上忽然出现了斑驳的黑点,正在缓慢而又整齐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燕飞双突然感到头皮发紧。

因为他意识到,从这个视角能看见,会在道路上移动的,应该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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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了一下章节名和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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