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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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腾腾的阳春面咯!二位客官,来一碗吗?”

言昭刚走到面摊前,便迎上了摊主热切的问候。他面前的水烧得滚烫,浓浓的白气翻腾出来,几乎模糊了视线。

“来两碗面吧,多放葱花。”云顾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嘞,您先坐!”

云顾游自若地在摊主旁边寻了个桌,招呼言昭也一同坐下。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言昭心道,且不论云顾游这个身份作为璇玑派大弟子,自小锦衣玉食,又或是他的真身——虽然言昭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位神君,应当都没怎么碰过这种凡间的食物,怎么动作这样熟稔?像真正在凡间待过。

“看得多罢了。”云顾游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他们来此处,并非漫无目的。

到达息梧城后,燕飞双便嘱咐众人换成普通装束,装作来息梧城探亲的人,混入城中,暗中调查前段日子发生的诡事。这家面摊,便在上个月那起失踪案附近。

趁着面还未出锅,言昭四下看了看。这里离驿站、离城中最繁华的街道皆很近,是个歇脚果腹的好地方,然而此时天不算晚,却没有其他客人。

“老伯,最近生意不太好?”

“嗐,”摊主手中仍忙碌着,听见言昭的问话,慢悠悠道,“两位是外乡人吧?”

“是啊,来探亲,头一次来。”

摊主没急着接话。面条在滚水又卷了一圈,他瞧准时机,眼疾手快地捞出,盛入了调好汤料的碗中,洒满葱花,端过来放到两人面前。

他擦了擦手:“最近出了点事儿,城里的人啊都不愿意出门了,除非有急事。也就外乡人还会来光顾光顾我这小摊了。”

“什么事?”言昭露出疑惑又害怕的神色,“这街上都没多少人烟,您这样一说,更瘆人了。”

摊主看了一眼他尚显青涩的脸:“有传言说,城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会索人魂魄,尤其是年轻人。”

“听您的意思,最近有不少年轻人……”言昭没说完,比了个扼喉的动作。

“可不是,老陈家儿子——就是第一个走丢那人,出事前我还见过他。当时就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平常多热诚的一个人呐,那天怎么喊他都不理人,跟丢了魂似的。”

大约这段日子城里的人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没有愿意公开谈论的,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听的,摊主的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之后就没再见过他,说是失踪了,到现在人也没找着。后来听说隔壁镇子出了一样的事儿,人倒是找着了,但是在一片墓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一层干枯的皮裹在骨头架子上,那是真正的吓人呢。”

听起来确实像是魔修惯用的炼魂之法,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将人控制住的。

言昭略作沉思。

云顾游淡然从木筒中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到言昭手中,而后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来。

摊主见状有些讪讪:“看我,怎么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不打扰您二位了。”他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忍不住多叮咛了一句:“不过还是尽早归家吧,入了夜外头就不安全了。”

言昭道了句谢,低头看着面前的阳春面。

虽然偶有缠着师尊或望德先生带他下凡界游乐,但除了一些茶酒果饮,言昭很少碰凡间的食物,先前在沈雪面前也只是装模作样啃了两口肉干。对这些提不起兴致,可能是本性使然。

他挑了一点试探着尝了尝,咸香的味道带着扑鼻的烟火气息侵占了味蕾,略微筋道的口感,很新奇的感觉,但他不觉得讨厌。

“如何?”云顾游忽然问道。

“还不错。”

言昭缓缓吃完面,后知后觉品出方才那句问话背后的深意——云顾游不是在问他面前这碗面如何,而是在问他凡间的面如何。他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尝到?

他怔然抬头,却见云顾游唤来老伯结账,又顺口问道:“您说,失踪那人魂不守舍,具体是什么模样?”

摊主回忆了片刻:“就是不理人,直愣愣地往城外走,我还当他是要去砍柴或者打猎呢。”

“他听不见您说话?”

“是啊,”摊主想起什么,皱眉道,“他那样子,倒像是在听别的什么声,把别人都忽略了。”

云顾游闻言眯了眯眼。

“但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啊……”摊主又嘟囔了句。

云顾游收起他们乔装用的行囊,站起身:“我们先走了,多谢老伯。”

摊主收回神游的思绪,热切道:“好嘞,二位慢走,记得夜里当心啊。”

离开面摊,两人朝燕飞双事先安排好的客栈走去。

“线索是声音?”言昭觑着四周无人,开口问道。

“看来是。”

“不过那声音,只有中招之人才听得见。魔修有这种法器?”

“关键可能在于这些人是如何中招的。”

“嗯,”言昭点点头,“燕飞双去遇难者家中打探了,说不定能带回什么消息。”

云顾游边走边思索着事情,察觉到身侧的目光灼灼丝毫未减,便问:“怎么了?”

言昭却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小声嘀咕道:“没什么。到了,我先去练会儿剑。”

云顾游看着他略有躁动的背景,难得露了点疑惑的神色。

那厢言昭在客栈的后院寻了个角落练剑,旁人看来剑舞翻飞,精妙绝伦,舞剑之人心中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心有疑虑,几番猜测,却不能明着问出口,着实是有些憋屈。

不行。

他转了转剑柄,换了个招式。

关于云顾游的真身,他太好奇了。必须得寻个机会试探出来。

这个季节,天黑得快,言昭许久没有这般专注地练过剑了,一时竟也畅快不已。等到收剑时,夜幕已至。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今日月朗星稀,最是静谧,但静谧之中更有种不安的预兆。

回到堂前,果真如面摊的老伯所说,一到夜里就无人在外头待着了,甚至客栈的一楼已经空空如也,大门闭着,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会儿燕飞双应该已经回来了。

言昭正想要上楼去找他们,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乾坤袋中有动静。他疑惑地打开一看,传音令牌竟然正发着光。

言昭惊愕不已,然后看清了令牌上亮着的文字:祝凌云。

他当即解了传音令牌的灵锁,祝凌云和花前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确定令牌还有用处?我亲眼看着他俩进了死格。”

“那干等也不是回事儿,死马当活马医吧。”

言昭:“祝凌云?”

言昭的声音一出,对面先是静了半刻,而后才惊疑不定地接上了话:“严霄?你能听见?”

“能听见,”言昭忽然觉得安心不少,这死格没把传音隔断,说明还不到将人逼至绝境的地步,“你们那处如何了?”

花前:“今日我听见铃铛声,下意识停了下来,结果就见你们数十人突然都不见了。我再想往前探找,却像被雾蒙住,怎么都过不去,只能在原地打转,只好马不停蹄地回来找祝凌云商量主意。”

“璇玑派可有什么动静?”

“暂且没有,梁长老这边我用障眼法蒙混过去了,”祝凌云道,“你们入死格了?找到破解的法子了吗?”

言昭摇摇头:“没那么快,我猜测,得等到燕飞双出事时才能知道究竟该怎么破局。”

他大致讲了讲目前的情况,最后嘱咐道:“传音令牌的灵锁先别上了。我们现在回不去璇玑派,后头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得到祝凌云应允,言昭收起令牌,抬步往楼上走去。

燕飞双此时正在房中与云顾游谈议,身侧还站着一个人,言昭依稀记得是燕飞双某位亲信师弟。见到言昭推门进来,燕飞双弯眉笑道:“正巧,方才讲过了你们在面摊听到的传言,我也把今日探得的消息和你们二人讲一讲。”

言昭点头示意,反手合上房门,坐到了云顾游身侧。

燕飞双带着一个师弟,和言昭二人同安排在城东的这间客栈,其他人则分散在了城中、城南等处,静等着魔修有下一步动静。

到息梧城后,他先行去了一趟上一位遇难者的住处。

“此人是家中的长子,死状与前面的人略有不同。先前的人都是先失踪,后来被发现死在荒郊野岭处,被找到时皆是身形枯槁,被吸干了魂魄。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死在家中。”

“你是说……这次魔修是直接潜入宅中下的手?”

燕飞双摇了摇头:“我在那人遇害之处探了探,几乎没有留下一点魔气,说明有两种可能。一是魔修已经修炼到无需亲临,便能抽走生人魂魄,二是他用到了什么东西,能替代他自己出手,潜入城中作案。”

云顾游沉声道:“若是第一种,我们可能很难活着出息梧城了。”

“确是如此,”燕飞双略作苦笑,“不够我更相信是第二种。这也应该是魔修新炼化的东西,不然先前就不会用声音引诱这么麻烦的法子了。”

“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他身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师弟忽然开了口:“蹲守。”

言昭蹙眉:“跟踪他放出来的那东西?不行,这样岂不是还要牺牲一道生魂。”

“我们试试扣下它,”燕飞双道,“倘若他先前都是靠声音引魂,那一定会故技重施,到时候追着声音定能找到源头。”

言昭想了想:“也是个办法。”

“不过得先确保我们自己不受那声音影响,”燕飞双转头对身侧的人道,“师弟,你先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对付这类咒术的灵符,让诸位师兄弟都带在身上做防备。”

闷葫芦师弟微微颔首,先行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燕飞双却没有走的意思,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

云顾游也端起了茶:“燕师兄支开他,是有话要说?”

燕飞双微微露出笑意。

“两位不是梁长老的弟子。应当如何称呼?”

言昭倒不诧异,坦然道:“严霄。”他侧头看了一眼云顾游,却犹豫了。

要是告诉燕飞双,旁边这位是现在比他小了一轮的师弟云顾游,岂不是要吓死他?

云顾游淡定地接过话茬:“叫我云道友便可。”

“两位,幸会。”

见他丝毫没有敌意,言昭反倒好奇了:“你不问我们是混进来做什么的?”

燕飞双放下茶盏,摩挲了会儿杯底,才道:“我近来,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影,看不真切。她总是静静地看着我,无论是习剑,还是下山历练,甚至遇险时会帮我一把。”

言罢他抬头看了一眼二人:“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你们身上有和她相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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