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0 / 13 章 · 7,495

赵铮回去县府之後就大病了场,於接下来数日都没再召见石捕头,石头总算可以陪自家内人好好地过个年。只是他到底挂念著赵铮,每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於病榻上的赵铮解闷。

可惜赵铮见他就犯头疼,石头回去敲打了阿江几回,换来厉鬼记冰凉凉、轻飘飘的眼神。

阿江不知为何极厌恶赵铮,石头摸摸後脑,长叹声。今日元宵灯会,他可怜赵铮无法亲自去江边看热闹,便去求了只长寿灯给锦王。河伯庙那儿还在热闹著,他打听过了,阿江作为河神,在这时候要将元神寄予庙头上,为祝祷的百姓们祈福,时无暇分身。

石捕头拿著红莲花灯,自去县府,看门的和他熟捻,张大人早把他当自己人,哪里都不会有人拦他。

他去了赵铮暂住的东厢,刚好看两个小奴正被赵铮撵了出去。

只瞧那双奴儿衣衫未整,脸上阵红阵白,石捕头识趣地别开眼──赵铮那对儿奴儿生得俏丽,县里那些有钱员外也常给自家少年公子置办通房小厮,赵铮出门在外,不便带女侍,身边有两个帮著泻火的不足为奇。石捕头是个连去烟花巷都能臊成红柿子的实诚人,此下那两个奴儿被轰了出来,他在那里,实在尴尬不已。

石大人,您稍候。我……先进去请示王爷。

那奴儿倒是不怕丢脸的,见到石捕头也是番常态,可刚被赶出来又要进去看王爷的冷脸儿,他仍是面露为难。

石捕头道,无妨,我过去看看便得,不劳烦二位。

双奴儿咬咬唇,谁也不敢进去,只好由著石捕头敲门而入。

本王不是叫你们滚麽!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师尊叫你们监视我!──赵铮扔了个杯子过来,就落在石头脚边。

石捕头忙退了步,见赵铮瞧过来,低头拱手:王

阿江 作者:WingYing

爷。

赵铮见他亦是脸哑然,苍白面色变了变,叫石头看到了自己这面便觉暗糟,心下却又转念想,他怕他干什麽,个奴秧子还能叫他忌惮不成。如此也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摆出谦和姿态,在床上冷道:有什麽事。

石头听他语气不善,知道今天自己未必讨得到好,只是他方才瞅了这屋中圈,发现这好好的东厢能被砸得都叫赵铮砸了个遍,他脚边还有打翻的饭菜药盅,想来赵铮不止不喝药,连饭都没好好吃。

今夜元宵节,浦江渡头正热闹著,小人念及王爷身子微恙,便去庙里求了盏灯送予王爷。

石头抬了抬手里的莲花灯,这些灯是县里未婚姑娘们齐做的,安陵女子手活儿极巧,小小莲花灯都能制得可爱新奇,虽不及京城里的精美精细,那样式却也是安陵独有,外头断断是寻不到的。

赵铮原还恼火著,扭头看著石捕头手里的那盏彩灯,只瞅那顶莲花下坠著流苏,连著朵又朵花瓣,看著倒还不错,就道,拿过来罢。

石头知他到底有些孩子心性,心下笑笑,两手举著竹条子,将灯给拿到王爷跟前。

他就近看了赵铮,觑他只著了件素色单衣,苍白面色中夹著淡淡青紫,不过几天脸下巴都比先前尖削起来,张脸仿佛比过去小了,接过莲花灯时虽觉新奇,却还克制著摆在边上,只用眼角偷偷地瞄,好不可怜。

石捕头想到这是阿江惹出的事儿,觉愧疚,衙门兄弟里,他做惯了大师兄,此下越发觉得锦王也不过是需要关怀的弟弟,便斗胆劝道:小人看王爷把药都倒了,连饭都不吃,身子怎又会好得快?

赵铮听了冷笑声,什麽时候连你都能教训本王?

王爷说的是,小人知错。

赵铮哼了声,正要赶他,哪想这捕头爷居然接著话道:既然如此,小人便自罚,给王爷做顿吃的,让王爷您消消气。

赵铮怔忪,竟不知如何反应,石头走得倒利索,眨眼间就出了屋子。

半个时辰後,石捕头便回来了。他捧著个食案来到床前,赵铮靠坐在床头,看著眼前的碗白米粥,剩下的都是民间的朴素小菜。他本来毫无胃口,却嗅到了那清淡飘香,又看了那勾人卖相,这才想起自己天未进半点米粒,下子就被勾起了馋虫。

石头替他摆好碗筷,也不离开,在边上静静守著。他看赵铮拿起勺子,暗暗笑笑。

赵铮平日吃的都是珍馐海味,没想到这等家常菜色偶尔吃了却比那些还要爽口,他出门时带了府中的大厨,也非石头做得比他还好,只是赵铮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是他人专专为自己做的,不知怎的,胃口无端地好了起来,吃得倒比未病的时候还要。

赵铮用过膳,心情果真好了些,就问石头是如何懂得做菜的。俗称君子远庖厨,就是厨子回到家中,也是娘子做饭,石头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石捕头笑答,小人师娘过去常常卧病,师傅忙碌,都是小人照顾师娘的。衙门以前师兄师弟忒,不爱吃後厨做的,就常叫他去帮衬,这些手艺就是这般练出来的。

甭说小人自夸,小人卤的猪蹄膀可是安陵绝,王爷此刻不宜吃这些油腻的,待您身子利索,小人必为王爷亲手熬炖锅。

赵铮听他此话亦觉微微期待,恰逢下奴端药碗上来,这次难得乖乖顺顺地就著石头的手,把苦药都喝完了。

石捕头觑他气色渐好,就不再留下叨扰,承诺了过两日再来探访,便让下奴送出门去。

赵铮目光尾随著他,待那宽厚背影消失了,忽觉屋里跟著黯淡下来。他起身坐起,叫小奴把案子的那盏莲花灯拿过来,他百无聊赖地拨弄几下,啧道,倒是懂得讨好本王……脸上却含著朦胧笑意。

此时,那贴身奴儿走到床边,赵铮懒道:“收拾完了就下去,无事莫来打扰本王。”

那奴儿竟还不走,就这样定定著,赵铮本就不是个脾气好的,扭头正要呵斥,哪知两眼对上那双黑眸,整个人就似被定神样,接著就被股强大的力量提,竟活生生地被扔下了床。

赵铮摸著脖子艰难地爬起,就看那小奴眼中似有红光,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师……师尊?”赵铮脸难以置信。

小奴勾唇,走过来将手放在赵铮额上。赵铮只觉股强烈刺痛袭击脑门,他放声惨叫却无法挣动,只见浓浓黑雾由著小奴之手从赵铮额前被驱散出来,赵铮全身青筋暴起,抽搐阵,待小奴将手收回,便差点不支倒地,只虚弱地两手撑地,不住喘息。

“你是怎麽得罪这麽个邪鬼的?”那似男似女的声音从小奴嘴里传出,赵铮认得那是玉真山人的声音,仓促整顿了自己,低头拜下道:“徒儿、徒儿不知……”他心下微骇,莫怪他觉得自己这病蹊跷的很,竟是鬼神要害他!

小奴哼了声,“若非你是天煞命格,这厉鬼早就轻易要了你的命!”

“师尊说的是……”赵铮脸老实。

如今附在这小奴身上的,便是当朝国师玉真山人。二十年前,玉真山人请去宫内,眼瞧上了他这个不得宠的皇子,收他做入关弟子,只因他是天煞之命。当时师尊与他道:有此命格,天道护佑,你若拜我为师,我就叫你成为天下共主。

他又惊又喜,想他介冷妃之子,也能有此机遇,便拜玉真山人为师,刻苦修行。朝中都以为国师不过只是卜算弄卦,唯有他知师尊绝非寻常凡人,相处越久,他越觉师尊功力深不可测,此外,玉山真人日日需饮童男童女之血,赵铮对他尊敬之余,恐惧之心油然而生。

赵铮年至弱冠,从师命回京,这数年来亏得有师尊在後方照拂,能叫他洞悉切阴谋,登九五之路可说是帆风顺,便是老萧王亦是因受师尊咒杀方才毙命,若然靠他那些无能皇兄,他要还俗不知还得蹉跎少年岁。

赵铮对玉真山人可说是言听计从,不等师尊发问,他便将在此处的经历都尽数道出。言中提及张淳贤时,赵铮又怒:“那老叟竟敢拂我面子,我低声下气求他出山,他竟如此不知好歹!”

原来他这几日心情坏极,便是因著张大人不欲受他奉诏回京。张大人已经习惯了安逸日子,扬言不愿再参合储君之争,请锦王回京,莫再游说。

玉真山人琢磨著赵铮所言,却不是为著张淳贤事,他蓦地扣住赵铮手腕,探他气脉,又掐指算算,陡地脸色大变,“你可还见著什麽人!”

赵铮叫他吓了跳,接著又细想,这又才说了石捕头的事情。

不想玉真山人听了竟扬声大笑,颇有几分癫狂之意,赵铮叫他笑得心寒,连大气都没敢出声。

玉真山人扭过头来

阿江 作者:WingYing

,指道:“徒儿啊徒儿,这世上既有你这天煞命格之人,必当还有另种能凌驾於你,天生福星的十全厚禄之人啊!”

赵铮闻言惊骇,当下面露狰狞:“究竟是谁!”

玉真山人“桀桀”笑道:“徒儿莫急,为师问你,你可知你母亲贵为提摩殿提灯神女,如何会遭你父皇贬至冷宫?”

赵铮怔,他自幼离宫,母妃早早便病故,若非师尊提及,他竟不知母妃原是提摩殿侍神之女!只听玉山真人娓娓道,提摩乃是西天圣尊,先帝提倡提摩教,故京中贵族信奉此神。提摩殿神女俱貌美玉洁,本是不可亵渎,然当今圣上喜好渔色,强占神女,神女有孕因而被迫还俗,後诞下双皇子。却不想此事早就惹怒了西天提摩神,那双皇子降世之後,天下便临来百年水患,双生子本就是不祥之兆,圣上到底怜惜神女,只命宫妇弄死了当中个,以此堵住悠悠之口。哪知神女回宫见亲儿失踪,逼问之下方知帝王狠心害她亲儿,从此得了失心疯,最终遭帝王所弃,贬至冷宫,香消玉殒。

赵铮得知自己身世,骇不能言,後觉怆然,竟泪如雨下,心中恨起当朝天子,暗暗发誓必要取而代之当这天下之主!

哪想玉真山人却又道:“你为你兄弟落泪实当不甚应该,你可知若你那兄弟在世,因他福禄之厚,乃是天生福星,必能取代你当真龙天子!”

赵铮瞠目,他心思机敏,哪里不知师尊提起此事所谓何,他想起石捕头那与自己七八成相似的脸庞,以及对他生出的那似有似无的亲近之意,心中竟生出恐怖猜测。

“此事是为师疏忽,方才为师又算了算,当年你兄弟原来未死。到底是福星照拂,那宫妇竟难得良心发现,偷偷将皇子送了出去,使了大把银钱交予户人家。那户人家月之内就匆匆离京,路经山林时碰上了马匪,他们虽是惨遭毒手,孩子却侥幸无事……”

话已至此,余下的就不用再说。

赵铮却是脸惨然,他怔怔摇头,“不……必是有哪里弄错了。”

玉真山人狞笑阵阵,忽然冲至赵铮眼前,将他手腕提起,唰地掀开他的衣袖,在他右手臂上,竟有龙型胎记。

“徒儿若是不信为师,大可自去验明!那捕头手臂上必同你样有此印记!”

玉真山人尖声大笑,只看那小奴口出青烟,竟是七窍流血,接著颓然倒地,抽搐下,便死不瞑目。

赵铮悚然不语,面如死灰。

两日後,石捕头就被叫到了县里最大的酒楼。

雅座里,赵铮已经叫了桌子的好菜,他还命人不远千里地从京里送来壶龙浆液,说是要好好谢谢石捕头前些时日的照拂。

石头已知张大人甘在安陵做他的芝麻绿豆官,他想赵铮心情不虞八成跟此事有关,便也爽快地坐下来同他喝了两杯。

虽阿江处处嘱他与赵铮保持距离,石头却不甚以为然,他觉得那是阿江犯了醋意。这些年,他懂阿江的好,也知道他的不好,那只厉鬼最是小气,有时真叫人可恨得紧。

酒杯还未见底,後方侍奴便会接著再斟,这新来的奴儿手脚却不灵敏,他手抖,酒水竟洒了石捕头身。

赵铮冷喝,哪来的笨手笨脚的奴才,给本王叉出去!

别、千万别,这小事罢了,无妨无妨──石捕头这等心善的人,自当出口帮奴儿说情。

赵铮哼了声,看那地上颤抖的奴儿,冷道,还不快带石大人下去换件衣裳。

石头知道王爷这是给了台阶,若他再推辞,反会害了这个小奴,便起来跟著小奴去了内里。

待他们进去片刻,赵铮跟著起,悄声无息走到帘後。他武学造诣自然比石捕头高些,屏住内息,石头自然发现不得。

他透过那小小细缝儿瞧了进去,只看石捕头正在光著膀子,背对著自己。

赵铮耐心等了须臾,双手无声攥紧,心跳鼓鼓如雷。

石捕头侧过身,冲他露出右手臂──却看那麦色臂膀上,只麽指般大的翔龙跃然而上,同他竟是如出辙!

赵铮死死咬住牙根,静静退了出去。待他回去厢房里,坐在座上沈思须臾,接著就夺过酒壶豪饮入腹,哪知胸腹真气陡然上涌,他嘴中腥甜,当下便呕出口黑血!

几个奴才叫他吓著,王爷却抬手止住他们,脸森然──你们与石大人说,本王忽然头疼,今日招待不周,望他海涵,不日本王会再好好宴请他回。

说罢就匆匆起了。

赵铮回去县府东厢,遣退奴役,点燃沈香。他跟前摆了个水盆,只看他念念有词,取了鸡血在水面上比划几下,那水波剧烈荡漾了阵,接著就慢慢显出个画面。

“师尊!”赵铮又惶惶拜下。

水中出现个人影,那人戴了鬼头面谱,身黑白国师袍,正盘腿打坐。

他道:“为师所言可句句属实?”

赵铮攥紧两拳,沈痛闭目,“师尊英明。”

声阴阴笑声传了过来,只听那似男似女的声音道:“你当知道该怎麽做。”

赵铮睁眼,似已下定决心,森冷说:“皇位只有个,谁人拦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他周身戾气,目中带煞。

“说的好!”玉真山人阴阴笑赞:“这才是本尊的好徒弟!”

“师尊谬赞。”

赵铮对国师极其信任,自同他说出自己的全盘计划,不想玉真山人却摇头道:“你杀不了他。”

“何以杀不了!”他就不信派上几十个大内杀手,还能杀不死个区区捕头。

玉真山人眼观四方,忽低下声道:“为师这几日问观八方众神,方知那捕头身後竟有东道鬼君紧紧护佑,便是为师要下手也只有成把握,遑论是你。”

赵铮没想到石头背後居然有此靠山,不由讶然。东西南北四方鬼神乃是鬼中之王,莫怪连师傅都觉棘手,这石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鬼王都要助他!莫不是他真是福星高照,谁人都害他不成,那为何他偏偏是天煞之命,要受万般之苦费尽心思方能达成夙愿!

赵铮面目逐渐扭曲,他不知自己顶上黑气集拢,心里却生出满腔妒意掩蔽双目,却未发现到玉真山人眼中满溢的笑意与算计。

“为师这里有计谋,不仅能破他福星之命,还能将他下半生十全福禄都转嫁於你。”

“此话当真?!”赵铮抬头。

“你只需想办法将那捕头带来京中国师府,剩下的,为师自能替你打算。”

赵铮脸惊喜,却又顾忌那东道鬼君,便小心问:“师尊莫不是有何法子对付那只厉鬼?”

玉真山人道:“此事为师自有办法,你只要将那捕头好生哄来即可。”

水中涟漪阵阵,再无人影

阿江 作者:WingYing

石头不知自己大难将至,他得知赵铮不日便要回京,便应邀去酒楼为他饯行。同那日,赵铮早早备了好酒好菜恭候著石捕头。

石头却未空手而来,他带了个食盒,打开来时,股肉香就满溢於室。

王爷,尝尝小人的这道拿手好菜!

赵铮看著碗里的那只猪蹄膀,用筷子夹了,本想浅尝辄止,哪知这猪蹄入口即化,竟是从未吃过的美味,甫动筷就停不下来。

石头儿心细,还做了送给王爷身边的奴才侍卫,余下的放在食盒里,让赵铮在回京路上热了再吃。

石大人手艺真好,也不知哪家女子能有这等口福──那嘴甜小奴接了食盒,诚心赞道。这石大人对谁都好,不说这安陵上下,就是他们对他也喜爱著哩。想这石大人同王爷生得这般相似,性子却相差千里……

石头擦擦鼻子,笑得有几分尴尬──他总不能说,他家内人方才还阴著张鬼脸送他出门,若不是他用年份的猪蹄膀做要挟,那只厉鬼保不定还要跟过来……

赵铮吃了两碗,这才想起了自己今夜的目的,有些懊恼地叫人将酒菜都撤了下去,再将屋里人都清干净了,只留下石头跟他自己。

石捕头知赵铮必有何事要同自己说,好整以暇地坐直静待。

只看赵铮张合著嘴,他这些日子清瘦得厉害,现下露出郁郁之色,叫人觉得可怜。他看看石头,忽然发出声凄清笑声,石头怔,却听他说起儿时之事──

赵铮与石头说起了自己母妃,只道那出尘女子由他懂事起便已发疯,终日被锁於冷宫之中不见天日。他几次悄悄去看,就看母妃坐在屋内,抱著个繈褓,里头却放著个木娃娃。接著又提及他儿时在宫里不甚受宠,父皇对他冷落,就连宫奴都能欺到他的头上,至於那些异母兄弟──赵铮冷哼,恨恨道:他们最爱逼我扮做畜牲,任他们欺凌侮辱!父皇亦知却从未帮他,他心中委屈,只能悄悄去冷宫看看母妃,母妃却认不得他,终日只抱著那木娃娃掉泪。

石头看他眼眶泛红,双肩轻颤,想这锦王平素最是好强,不想身世如此凄凉,心中加怜惜他,便凑上前去,将他轻搂。

赵铮怔,他知石头不如面上憨厚实则精明,故那番话九成是真,免让石头看出破绽。他说到恨处,不免真情流露,却突然坠入温热怀抱之中。赵铮眼眶热,紧紧抱住石捕头,哑声恨道:我恨!我恨他们每个人!

石头轻声将他安抚,赵铮慢慢收住了泪,缓过来後,又接著道:老天总算待我不薄,恰逢玉真山人出关入宫面圣,便收我为弟子叫我脱离苦海。十五年来我在观中修行,本欲学成後带母妃起离开皇宫,却不知母妃在我离开之後就已病故。几年过去,我封了锦王,终於能为母妃立牌供奉,後来母妃身边的老奴方同我说了母妃得了!症之由。

赵铮便将师尊同他讲的事情如复述於石头知晓,石头听到神女痛失爱子而疯,竟觉胸口没由来的痛,恍惚之中,识海竟显现倾城女子在宫闱之内凄喊爱儿乳名。

赵铮暗暗觑他,接著道:“其实,我那皇兄……并未死去。”

石头怔忪,就听赵铮说下去,只道那宫妇将皇兄偷偷送出宫外,并未提及送给谁家。

说罢他掀起衣袖,露出右臂那淡色胎记,火光之下,石头定睛看,脸上片骇然。

“她说,我皇兄与我即是双生子,必有此潜龙胎记,让我有朝日登上大宝,就去寻我皇兄回去,在母妃牌位前烧三柱香,好让她九泉之下能瞑目。”

石头两唇动了动,胸口起伏,眼神茫茫然地看向别处。

赵铮说罢,长叹气,“此事我搁在心中数载,不曾说与谁听。却难得遭逢知己,石兄,我心里切切实实将你当成兄长来爱戴……”他说到此处,眼角掉下泪,却非做戏,乃是真情。

接著就挥挥袖子,叫石兄去罢。

石头僵硬起来走了,拉开了门,夜风拂面,忽觉凄凉──他二十几年来虽不曾去打听自己身世,孩童之时却也豔羡别人家有爹有娘。当年师娘故去,师傅自顾不暇,自是疏忽了他。石头儿不曾怨念过谁,只是少年时候偶尔也会做些美梦,盼著爹娘前来寻自己。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居然是天家之子!

石头晃晃地踏出步,他对皇族身份并不留恋,可方才赵铮嘴里提及母亲,却叫他想了便痛彻心扉。原来他娘亲爱他至深,因他而疯,因此郁郁而终。

他掩目颤,待房门掩上之前,蓦然回身去,拉住赵铮的手臂,两眼布满血丝,於他面前将袖子掼起!

个翔龙胎记清晰可见,赵铮状似大惊,退了步,差点要踉跄坐倒。

石头茫茫看他,最後只哑声唤道:“弟弟……”

赵铮嗫嚅阵,起来就去将石捕头再把抱住,失声而泣。

两人哭过,赵铮便与他道:皇兄,你放心同我回京。只待时机成熟,我便恢复你帝子身份,叫天下给你个交待。

赵铮,我与你相认并非贪恋财富权势,不过是对娘亲心有不舍。我不求其他,只想去娘亲牌位面前亲自请罪,尽孝之後,我再回到安陵,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皇兄……!

你莫再劝,哥哥这是为了你好。若有心人知我还活在世上,对你百害而无利,你在京中刚刚稳脚步,不该因我而生出变故。

赵铮听他这些话,心下却不知是真是假,他暗暗打量著石头眼色,却看里头派清明,不禁犹豫……这样的人,真会害他失了皇位麽?不,师尊的预测从未出错,须知世道险恶,他与石头也不过相识些时候,即便石头现下不想,日後谁知会不会反悔,这世上唯有师尊不会害他!

他面上便道,那就先依皇兄的罢。我现下就命人下去安排,三日後带你起回京。

那切就劳烦弟弟了。

石头莞尔,去前依旧不舍地看著赵铮数眼,原来这世上,他还有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叫他如何能不留恋。

二人拜别,石捕头趁天亮之前回去家中。

打开门时,就看那白衣男子立於窗前,朦朦月色之下,他周身泛起厚重寒气。

“我不许你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