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谁忘了谁,谁就是孙子!
一双庞大而布满血管的手扼住了脖颈,无法喘息,无能无力。
他想极力挣脱,睁开双眼,感受明媚。可是压迫感就像是一个难以抉择,无法割舍的梦魇一直纠缠拉扯着他。
许子芩睁开眼,还是熟悉的环境。
窗明几净,空气里撒着空气清新剂的香味,他的睡衣被人换过,他艰难地踩着拖鞋从桌上倒了杯水喝。
房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秦鸯的哭泣声在静谧的环境下显得尤为刺耳,许子芩推门的手顿在虚空,无法着落。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秦鸯啜泣着,“我是他妈妈,这件事他瞒了10年,从我带他去大阪的时候,那个人渣就……回国之后,小芩一直闷闷不乐的,当时我没想这么多,我还以为是他刚下飞机不太适应。他还是个孩子,那个禽兽怎么下的去手!他就是人渣!”
“已经报警了,做假账转移资金出国的事儿,就够他在监狱里蹲了。”傅安南冷冷地道。
“我不称职!”秦鸯还在懊恼,“我以为让他在秦家,能受到最好的保护,至少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
“你别激动。”傅安南道,“小芩他心善,不想让你为他担心。”
“可我是他妈妈,我不为他担心,谁为他担心?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就告诉了小降一个人,连子芥没说过。”
秦鸯抹了眼泪,“我一直以为他不懂事。耍脾气,和我对着干。他不爱吃日料我拉着他吃,我让那个混蛋给他送饭,让他们好好相处,到头来,是我把他往火坑里推。”
秦鸯吸了口气:“我答应了,秦家已经散了,你和你爸不是上赶着要抚养他吗?我答应了。”
许子芩心里一怔。
“我不是心血来潮。”秦鸯道,“那个房间我不会让他再住下去,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就心有余悸,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会好好待小芩的。”
那天秋风瑟瑟,带着阵阵的凉意。
傅叔提着许子芩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后,不舍地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走吧。”
许子芩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五分钟,都没有等到秦鸯出现,小区楼下那个牵着三条柯基的大爷从他跟前走过时,一只体型较大的柯基在他的腿边蹭了蹭,他低头一瞥。
大眼柯基吐着舌头望着他,许子芩亲昵地在狗脑袋上摸了摸,抱了抱:“你也舍不得我啊?”
许子芩往后排落座,高楼林立往后倾倒,他平和地靠着座椅,手机上还是秦鸯昨天吃饭时留的微信。
【妈:小芩,妈妈爱你。】
自从李勋入狱,秦鸯就对许子芩格外小心翼翼,连咖啡厅都找了人把她打点,她就一直陪在许子芩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一个保姆。
临行前一夜,在睡梦中秦鸯握着许子芩的手,泪眼惺忪:“妈妈也舍不得你,但妈妈没法再照顾你,你去了傅叔家,他会倾其所有的对你好,弥补过去18年对你的亏欠。以后想回家,就回来看看妈妈。”
车缓缓驶入别墅区时,许子芩一直抱着手机,等待着秦鸯的短信,哪怕是一声照顾好自己,他也能心安理得。
许子芩明白,他和秦鸯如果再住在一起,她只要看到自己就会想起李勋那个变态,继而把所有的过错都往她自己身上揽,她会永远活在悔恨和自责中。
只有暂时离开,给她一个人生活的空间,她才会慢慢走出来。
车门被拉开,一个中年保姆从后背箱把行李提好,恭敬地道:“小少爷回来了。”
这一声让许子芩措手不及,他只是片刻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
傅安南把钥匙给司机去停车,才搂他的肩膀,对保姆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进去。
别墅小院子里种了各色月季,泥土是被翻新过的,这一批月季应该是刚种下的,为了欢迎他的到来。
许子芩玩味地随手折了一支白色月季,在手里把玩,恍惚间一个记忆没有任何预兆般强行插入。
那夜,他和白降两人靠在种满月季丛草坪上,仰望夏日星空。
“我故意的,我故意骑摩的就是想单独和你一起。我来的时候路过这一片草地就在想,如果我们俩在这里在感受夏日的恬静,该多好。今天没陪你出来野炊,但能和你在夜晚一直在这儿躺着,也算尽兴了一回。”
“你,你说,晚上找我有事,什么事儿啊?”
“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唇角,许子芩冷不防一缩手,被月季刺扎了手指。
他躬身在月季丛的小石凳上坐下,望着天空一轮明月,若有所思。
傅安南趁着如水的月光,端了两杯葡萄酒,一杯在他跟前晃了晃。
许子芩捏着杯脚,大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成年了,喝点酒不碍事。”说罢,傅叔把酒一饮而尽,看着许子芩喝了一小口,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怪你妈妈没送你吗?她是不忍心,怕送了你之后舍不得你。”
“傅叔。”许子芩晃着高脚杯,红酒挂杯效果不错,“那天晚上你找到我。你见过他吧?是他跟你说的?”
“嗯。”傅安南沉重地点头,“他说去长沙之前,让子芥给你带话,你表哥怄气应该没带到,让我带给你。”
月色变得凝重,黑云笼罩着月华,秋风习习,带着一股凉意。
别墅大堂内的方才那位给许子芩提行李的保姆时刻注意着院落内两人的一举一动。
见许子芩缩着身子,搓了搓手,忙从沙发上找了张羊毛毯覆他身上。
“谢谢。”许子芩点头致意。
保姆受宠若惊,躬身带着笑意离开。
许子芩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诚心地笑了,或许是心态改变了吧,变得没有像以前活泼开朗和自信了。
在高一高二时,还没入考场,他就能信心满满地告诉所有人:“稳妥全校第一。”
入了高三,大放厥词的话,他一句也没说过。
以往有王子芥,还是他哥,许子芩能亲昵地搂着他俩的肩膀,笑眯眯地道:“我考了第一,有什么奖励啊?”
表哥会鼓鼓掌,然后猝不及防地在他脑袋上一呼:“我奖励你一巴掌!我丫全班倒数,你成心气我对不对?”
而他哥就会握着他的手腕,在校径上奔跑着,叮当环清脆作响,两人躲在学校操场的小黑房后面,白降轻轻地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奖励我可爱的男朋友一个吻。”
如今他身边说得上话的,只有费近。
两人偶尔上下课聊聊天,更多时候都是在讲题。许子芩甚至觉得,考第一和倒数第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考差了,秦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不骂他。而大牙无奈考好考坏都是无奈叹气。
“我尊重你的意见。”傅叔看着许子芩,“你想听,我就给你说。”
许子芩下不定决心。
他在怀疑,在好奇,甚至在胆怯。
他不知道白降有什么话对他说,当初在奶茶店他哥那一番决绝的言辞背后是有难言之隐?当时无法说出口,所以要等到现在吗?
他就这么对自己不信任,不坚定,不果断吗?
“我爱你,所以你往前走,我一直在身后护着你,倘若你喜欢上别人,我会祝福你。”
白降熟悉的声音从傅叔的手机里传出来时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不争气地红透了。
那是他半年以来魂牵梦萦的声音,哪怕一句「对不起」,一句「原谅我」,许子芩都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傅叔,自己想见他,哪怕抱一个也好。
等了这么久,就等到了寥寥一句这样的话吗?
傅家别墅比碧水湾还要大许多,或许是傅叔为了给他一个优质的环境吧,特意把房间做了精心的设计,夜晚地上的点灯能把天花板投射出宇宙星辰,一开窗就能看到一汪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的湖面。
每日给他送饭的保姆姓刘,菜单搭配完全不重样,傅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极力地讨好他。
“刘阿姨,你以后叫我小芩吧。”许子芩吃了块牛排,撩起眼皮,刘阿姨体贴地给他递果汁,那阵仗恨不得自己亲手喂他。
“这……不合规矩。”刘阿姨低声道,“老爷吩咐过,家里人不能乱叫的。”
许子芩喝了口果汁:“你私底下叫吧,不为难你。”
许子芩态度很坚定,刘阿姨明显有些尴尬,左右为难,但为了讨好他,保姆还是点了点头,别别扭扭地叫他小芩。
住进傅家之后,除了傅叔和傅爷爷偶尔叫他这个称呼,许子芩觉得「小芩」两个字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能陪我说说话吗?”许子芩擦了嘴,坐到窗台,望着满院子的月季。
刘阿姨恭敬地坐在地上,不敢坐凳子,许子芩怕他凉了腿,给她搬了一把,她也不抗拒,诚惶诚恐地坐好。
“以前,我住在碧水湾也有一个阿姨,从我小学时候就一直照顾我,后来她回了老家。
孙阿姨和你很像,刚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拘谨。后来和我呆久了,熟了,就照顾我。
每回好吃的第一个留给我。我表哥老说她偏心。我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了,不好意思啊。”
“小少……”刘阿姨脱口而出,立马改了名字,“小……小芩,以后我来送饭晚,你要是无聊,就跟我说说话吧,我怕你一个人憋坏了。”
“你歧视同性恋吗?”许子芩突然一句话让刘阿姨一怔。
“我就是。”许子芩笑了笑,“你觉得这是一种病吗?我小时候觉得就是。”
“但17岁那年有一个人把我拉下了这个深渊,可他却半路跑了。”
许子芩望着随风飘荡的月季丛,“以前我们是兄弟的时候相互喜欢,等我们不是兄弟了,他反倒怂了。”
高三下学期开学后,进入紧张忙碌的倒计时。
没有假期,没有欢闹,教室里一片死寂。累了就趴着歇会儿,等能量足了,就信心百倍地爬起来再战,高考就是如此。
许子芩昨夜三点多还没睡着,一大早就开始打瞌睡,被大牙叫醒后,又迷迷糊糊地听了好几节课,全程都在神游。
“许子芩!”费近一巴掌呼在他后背时,他起身往后一扫。
只见费近正一股脑地朝他使眼色,他觉得身侧一凉,撩起眼皮一看,山羊胡正瞪大眼睛瞅着他,那眼神仿佛要杀人灭口。
下课铃响,许子芩被地中海拎去了办公室,主任指着周考的数学试卷。
上面硕大的95分触目惊心,后面好几个大题一个字都没动,跟没看到似的。
地中海一拍试卷:“行,你长本事了,从全校第一能落到数学刚好及格,你是觉得学习不重要,爱学就学,不爱学就甩手一丢是吧?”
许子芩愣愣地看着地中海桌上的盆景和多肉,一动不动。
“说话!”地中海怒不可遏,“我知道你家里出了点状况,离高考还剩下两个多月,费近都能考到630多分,你一手教上来的,自己反倒在550分四处游荡,你想造反吗?”
“我想出国。”许子芩吃饭时,这话把傅叔和傅爷爷都震惊了。
两人那瞳孔陡然放大,不可思议。
“给我个理由。”傅安南放下筷子,看着一动不动的许子芩,满是心疼。
他知道许子芩这些天过得不好。吃得好,穿得好,看起来跟以前在碧水湾时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似的,但他心态变了。
变得冷漠了,变得不爱说话,也变得不爱笑了。
他听刘阿姨说过,许子芩状态一直不好,整个人很压抑,没事就望着窗外的月季花,心灵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霾似的,无法被驱散。刘阿姨曾不止一次说过她的顾虑。
她害怕许子芩哪天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了。
许子芩把手上的筷子一停:“我想去国外待会儿,自己一个人,找一个全新的学校,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傅盛脸色不对,压抑着情绪,从饭前一直到刚才许子芩说话,他才把内心的不甘和火气发泄出来。
他在商场上走南闯北打拼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傅盛手段雷厉风行,可唯独拿许子芩一点法子都没有。
许子芩是他的亲孙子,他没法坐视不理,也没法有怨气,他只怪自己当初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孙子交给秦家养,导致他变成现在这样毫无生气。
“要不是送到秦家,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傅盛叹了口气,还是和傅安南对视了一眼后,两人才下定决心,“出国也行,我给你在纽约找一个心理医生,贴身照顾你。以后有任何的问题,他都会第一时间报告你的情况,你能接受吗?”
许子芩把头一扬,傅盛眼里尽是高傲和冷漠,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找个心理医生,一则是可以照顾他在异国他乡的饮食起居,二则也能让他尽快走出阴影。说不定出国回来之后,人就变了。
心理医生是傅盛合作伙伴的小儿子,美籍华裔,还有一半是美国血统。吃完饭,傅叔就把心理医生的微信推给他。
不过,更令许子芩吃惊的是,除了微信,还推来一张照片。
大眼睛,宝蓝色瞳孔,高鼻梁,身材匀称,是很典型的混血帅哥,眉宇间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高贵和博览群书的儒雅。
推送微信还附带照片的操作,许子芩也猜了个大概。傅盛和傅安南知道许子芩的性向,特意找了养眼型的。
而且,此人是傅盛合作企业的儿子,那背后的家业和势力可想而知。
倒是有种给他提前配对的感觉。
许子芩退学手续是秦鸯带他办的,费近和刘申抱着他哭了好久:“你丫连高考都不参加,算什么兄弟!”
为了给他留个念想,几个好朋友给他办了个欢送宴,一群人喝的醉生梦死,许子芩也喝得云里雾里,抱着马桶吐了好几回。
“咱们兄弟团一辈子都是兄弟!”费近举杯,“来!以后谁忘了谁,谁就是孙子!”
干杯!
那一夜,又说又笑,又哭又闹。
原原本本高二二班最好的兄弟团,就这样以许子芩的离开而彻底散了。
有人去了英国,有人去了美国,有人去了长沙,有人留级去了艺术班,有人留在二班死守阵地。
说到底,都是为了对方那个爱的人苟延残喘着。
18岁的我们,也曾向往着明天和未来,期盼着未来有无限可能,同样也渴望着不为人知的相逢和转机。
那一晚,许子芩同样收到了美籍华裔心理医生的微信。
【M:我叫Michael,你叫我迈克就行。】
许子芩迷迷糊糊地回消息。
【黄芩:我叫……许子芩,你叫我……】
【M:小芩,我知道你喜欢男的,我也喜欢,你长得好可爱,以后来纽约,多多照顾。】
许子芩顿时五雷轰顶般清醒。
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