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的活靶子——
秦鸯的创意咖啡厅装修进入收尾工序后,忙起来连家不回了。
保姆孙阿姨父亲病逝,昨天刚请了半个月的丧假。许子芩没地儿吃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又不会做,隔三差五地去隔壁小区金老太家蹭饭,代价是帮她溜柴犬。
许子芩近来状态不佳,就连平日里不问琐事的金老太都看出来了,多给他塞了几颗黑糖话梅。
她说:“没事就来老婆子这儿吃顿饭,别拘着,也把逗逗带来我家跟妞妞玩。”
妞妞就是她家柴犬的名字,许子芩平日里不爱叫这名,总是合计着如何让老太太心甘情愿把这又土又难听的名字改了,但老太太不乐意,说这是她老伴取的。
回家时,从对门小区出来,一脸笑嘻嘻的许子芩碰到了秦鸯。
秦鸯往他头上泼凉水,道:“以后妈妈出门多给你做一份,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吃,别老去金老太那蹭饭,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去了,她还得劳神费力多做一份。”
秦鸯在家里煮了速冻饺子和汤圆吃,急急忙忙从房间里翻了文件,又往工地赶。
原本欢喜的许子芩才意识到,秦鸯好不容易回趟家,不是想自己回来做饭的,而是单纯取个东西。
一天后,许子芩翻开冰箱。
秦鸯说的多做一份饭的意思是,多买了一份速冻食品和快餐。
吃腻了,吐了,许子芩只好学着自己动手做。炒饭和煎鸡蛋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菜他也能做,就是不太好吃。
于是,他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些简易的凉拌菜,就着颗粒分明的炒饭也能勉强下肚。
“滴滴滴——”有摁密码锁的声音从玄关过来。
微信里,王子芥说晚上七点到家,他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刚不到五点。
改签了?
客厅原木置物柜阻挡了视线,他绕过沙发和茶几去迎接,等他定睛一看时。
懵了……
面前一人穿着没有褶皱的西装,领带别在领口,正躬身换鞋。
身侧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盒打包好的便当。那人头一抬,朝他微微一笑。
许子芩脚往后一撑,差点脚软,愣了片刻才想起来。
李勋……
他能进来肯定是得到了秦鸯的首肯。
他换好鞋,用免洗洗手液搓了手,就径直把饭盒放在餐桌上。
没有迟疑,动作流畅,说明他来过不止一次。许子芩家碧水湾楼层大套间面积超过300平,布局繁琐,普通人刚进门绝对懵,就像白降初来乍到时一样,连方向都摸不透,更别说一眼就找到餐厅的具体所在位。
许子芩怀疑他和白降去苏州时,秦鸯就不止一次邀请过李勋来家里了。
他和秦鸯之间关系进展如何?都到了约到家里吃饭的地步了吗?
厨房无烟灶台上,饭粒飞洒的到处都是。李勋苦笑了一声,用抹布简单擦拭完油渍后,才很小心地把菜倒在盘子里。
餐桌上两个碗,一个里面拌了糖醋黄瓜,吃得就剩下汁水。
“你吃的中饭还是晚饭?”李勋给他带了咸水鸭和糖醋小排,摆盘精致,可许子芩已然没有胃口。
“一起吃的。”许子芩倒了杯水喝完,还是礼貌至上耐着性子给他也倒了杯。
“要不……你再吃点?”李勋也不含糊,自顾自地摆了两双碗筷,自己颇有闲心吃起来,“我特意找的南京菜。你妈妈说你爱吃酸甜口,试试?”
用秦鸯来压他?
若是这菜不吃上几口,秦鸯回家又该说我不尊重他了。这两道菜确实是他的心头好,只是送菜的人不对,味道也大相径庭,他随便两口就停了筷。
“小芩……”李勋喝了口水,张口喊他。
“你别叫我!”许子芩目光阴鸷,“我上楼看书,吃完饭你就走吧,别在我妈面前搬弄是非,我警告你。”
李勋笑了笑,看着许子芩渐行渐远。眼看他要上楼,才故意冷笑一声:“我和你妈妈,要结婚了。”
悬空的脚没有踏上阶梯,呆愣在原地大概好几秒后,许子芩才咬着牙,扭头瞪着他:“不可能,我不同意。”
“小芩……”
“我说了你别叫我!”许子芩拳头紧攥,都要挥出去,但他忍住了。
他是长辈,是妈妈的同学,不能失分寸。
“小时候的事儿,你记着呢。”李勋起身,要去握他的手,许子芩下意识地后退。
他那双如狼似虎的想要吃掉一个人的眼神让他至今记忆深刻,“那天,是我喝多了酒,可能让你有了不该有的误会。如果真的对你产生了什么伤害,叔叔向你道歉。”
那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两人约在大阪的日料店吃寿喜烧,他就喝了几口度数低到连自己喝都不会醉的青梅酒,怎么会喝多?
更何况是他这种在商场上你来我往,酒局扎堆的人。
“我当你说的是真话。”许子芩冷言冷语说话时,都像是一座精美的冰雕,通体散发森森寒气,却让惹人垂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勋凑到他耳边,仿佛一个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你妈妈不会嫁给傅南安,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感情。生下你,只是当初酒精上脑,阴差阳错在同学会后,上了个床而已。你妈妈以前喜不喜欢许商晚,我不知道。但现在,她喜欢的是我。”
最后那一句「她喜欢的是我」,故意拉得很长,似是在调侃和讽刺。
许子芩胃里一片翻滚,许是吃了酸黄瓜,只觉得倒酸水,恶心得厉害,脸都是绿的。
“我已经离婚了,日本待不下去,只能在国内呆着。”李勋嘴角一弯,“你比以前长得更好看了。白嫩的脸蛋,立体精致的鼻峰,清澈的眉眼,就连……腿,都是修长而性感的。”
许子芩一拳头砸向他的脸:“你他妈变态!操!”
那一拳头如破军之势砸在他鼻头,汨汨地淌血。
对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竟然还享受一般,冲他一笑。
许子芩恼羞成怒:“你刚才狰狞猥琐的笑,就像一个人渣。”
“那又如何。”李勋笑出声来,把他今天来宣告主权的目的昭告出来,“像我这么一个人渣,在不久之后就是你父亲。咱们一家三口在市中心买一套两居。
你母亲做梦也想不到,我一直喜欢的,魂牵梦萦的,是你吧。
我今天不动你,但是你想清楚了,早晚有一天,你整个人,包括心,都是我的。”
他笑得尖锐而暴戾。
许子芩往他脸上砸了好几拳,却丝毫不还手,他在变态地享受着被自己殴打的过程。他让许子芩觉得恶心,难受。
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想吐。
李勋突然靠近,手腕扣在他他手臂上。
他身体很沉,许子芩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劲:“混蛋!你他妈就是个……”
“变态是吗?”李勋啧了一声,“我是变态,那你和那个哥哥白降,是什么?在你们还不知道血缘的时候,哥哥和弟弟搞在一起,这叫!
我是变态,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丘之貉,没有谁比谁高贵。你说呢,宝儿!”
“你他妈闭嘴!!”许子芩好几个拳头像是发了狂一样的往他脸上打。
直到血肉模糊,淋漓的鲜血把拳头裹得严严实实的。许子芩身上沾满了那个人的鲜血,他已经不知疲倦地一拳又一拳地挥。
像是童年时学跆拳道练习的活靶子。
他耳边迷糊地听到李勋苟延残喘但讽刺的声音:“你不敢说,也不敢告诉你妈妈,告诉所有人,对吗?因为这关系到你的面子!你不敢!哈!哈!哈!”
闭嘴!!
恍惚之间,门被推开。
各种杂糅的声音在他耳边飘悠回响,他分不清谁是谁,只有来回交错的嘈杂声。
“快!送医院!”
“小芩,你没事吧?”
“怎么打成这样啊?这……”
虚空之内,倏而天光大亮,许子芩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倒影里,秦鸯和李勋换好礼服相视而笑地步入拱门,周遭愉悦的《婚礼进行曲》在伴奏。
他歇斯底里地扯开嗓子咆哮着:“妈!妈!不要!不要!不能嫁给他!!”
那一双人完全充耳不闻,深情凝视对方,手挽手甜蜜地交换钻戒。
他分明看见,李勋在交换戒指时,那阴谋得逞的目光从眼前扫过。
“妈!不要!他不喜欢你!不要这样!不是这样的!不是!”
婚礼现场,掌声如雷,祝福声漫天。他甚至在波澜不惊的水面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一身纯白洁净的西服,温文儒雅地坐在前排,笑吟吟地鼓掌。
他想极力蹲下,要观察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突然狂风大作,一道连天巨浪铺天盖地从身后看不清的远处席卷而来。
水面浮力登时消失,他猛地沉入湖底。
挣扎,反抗,却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婚礼按部就班进行,肺部,乃至全身上下如同要爆炸般难受。
在无尽的绝望边缘,像是一束明媚的阳光洒下,他仿佛听见有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叫唤着他的名字。
“小芩,小芩……”
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从水面上传下来,已经合眼的他,猛地睁开。
大喘了好几口气,许子芩陡然立起上身。
全身被冷汗湿透,黏糊糊的。手稍微一动。
嘶……
缠了绷带。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在床沿上趴下,眯眼睡得掉哈喇子的王子芥。
他如见神迹,搂紧许子芩,话都不说直白:“吓死表哥了,你终于醒了,昏睡了一天了,给你打了营养针才好转。”
许子芩头疼欲裂,手上也被裹成拳击手套。他凝视着自己房间内熟悉的大小物件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家里,没在医院。
王子芥喂他喝了口水,就开始噼里啪啦:“苦了你了,我们去度假,姑姑忙着咖啡厅开业,家里没人照顾你,都没好好吃饭,你都瘦了一圈了,怎么不点外卖吃呢?”
他突然哦一声,自问自答,“对哦,姑姑说外卖不干净,不让你吃。你说姑姑这人性子也是执拗,宁愿让你自个儿在家做,也不让你吃外卖。你营养不良你知道吗?傻不傻,你也不知道去白降家蹭顿饭。”
许子芩一愣,他有想过去他家吃的,但白露阿姨说要给他点时间,好好梳理。
许商晚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他不想去打扰他,至少现在不行。
他哥月底生日,到时候带他去参观给他准备的早餐店,给他一个惊喜,两人的感情肯定能回暖。
他有信心。
“再不济,金老太,费近,刘申他们挨个吃顿饭也行啊。”王子芥又要去抱他,差点把自己委屈哭了。
许子芩连忙做了个手势:“就此打住,可别搞得我刚刚大病初愈似的,怪慎人的。能不能盼我点好。你要哭,搁沈天冬那哭去吧。”
“滚蛋。你可不就是大病初愈吗?”王子芥道,“你和姑姑那同学到底怎么回事?下手也太重了点吧,人送医院差点都破相了,缝了好几针,好在他大度,说是起了小摩擦,不怪你。那是小事儿吗?”
王子芥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瞧你这手都这样了,他那脸能好到哪里去。”
那也是他自找的。
“李勋叔叔不吭声,你也面无愧疚,这事肯定不简单。”王子芥手指抵着下巴,有理有据地分析,“我表弟从小温顺乖巧,连抓到一只母耗子都要放生,盼望它生一窝小耗子把你抬走。怎么可能下这么重的狠手?”
说罢,王子芥凑他到跟前,神经兮兮:“他……是不是欠你钱了?”
许子芩舒了口气:……
李勋的话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你不敢说,你不敢告诉你妈妈,告诉所有人,对吗?因为你好面子!你不敢!哈!哈!哈!”
虽然许子芩不想承认,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他不敢说,一是面子,二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忧。如果说出真相,他不知道这个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能不能支撑下去。
如果是正常时候,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舅舅舅妈肯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老妈也会在旁边端茶倒水侍奉。
可如今,秦家工厂岌岌可危,各自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人会搭理他?
秦鸳回国后,连顿饭都来不及吃,就处理工厂工人工资问题了。
因为没有销售渠道,工厂里一堆货品挤压,卖不出去只能搁置。
没有流动的资金,工资一直拖欠,如今秦家陷入严重的信任危机,连贷款都是问题。
听说,秦骊已经动用私人资产填补空缺,至少把工资先发了,稳定局面再说。
王之之倒腾玉石,和那些玉友们一见面就是:「种水不够」,「种嫩了,发黄」,「水头不错,价格压一压,都裂了。」
全都是行话。
秦鸯晚上抽空回了趟家,给许子芩把绷带拆了上药。她脸色一直不好,许子芩好几次想搭话,都被她打断:“你没吃好,是妈妈的问题。但是……你把李勋叔叔打成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许子芩:“妈……”
推门的手戛然而止,落在半空中。
秦鸯泪眼朦胧:“如果妈妈哪里做的不对,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王子芥和秦子苹两人刚好进来送西瓜,王子芥一愣:“姑姑,你……”
秦鸯一抹眼泪,叹了口气:“小芩这几天就辛苦你们帮忙照料了。”
说罢,她头也没回地离去了。
房内,寂静得出奇,表哥给他喂西瓜,许子芩都无动于衷,一脸漠然。在他往李勋脸上打出那一拳时,他就猜到了结果。
他接受……
“表弟,你哥,哦,不是,白降在你昏睡的时候,来看过你一眼。”秦子苹也就是随口一说,但许子芩瞬间耳朵一竖。
“我怎么没看见?”王子芥问。
“你睡得可舒服了,看得见,除非脑袋后头长了眼睛。”
“表姐。”许子芩目光灼灼,“他有说什么吗?”
秦子苹摇头:“在门外看了你挺长时间的,也是我跟他说你没什么事,他才走的。”
许子芩哦了一声,福至心灵问:“他有问你什么吗?”
“就问你怎么弄这样的,我把你和李勋叔那些事说给他,他头也没回就走了,挺急的。说是有件大事要处理。我问他,他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