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也只够爱一个人——
那天夜里,许子芩度过了他18年岁月中最暗淡、最崩溃、也是最从容的时刻。
一层客厅,秦骊和傅盛没了许子芩在身边,就彻底放飞自我,发泄怨念,扯开嗓子互骂,声音撼天动地,隔着一张门后的小少爷,像是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环抱住自己。
他不知道本能地该相信谁。
他仿佛此刻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雾漩涡中,而在这个游戏的设定里,秦骊既是温和善良、从小体贴他、能抱着他一起看动漫、玩游戏的外公,也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完整家庭支离破碎的杀人凶手。
这都是一个精心编排的骗局,他被唬得团团转,而他哥的人生却要为了秦骊亲手犯下的过错而买单。
许子芩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哥。
虽然这是秦骊和许商晚两个人之间的选择,你情我愿,无所谓对谁公不公平。可是有谁问过他的想法?问过他哥的想法?
白降生下来就被钉上没有父亲的标签,缺乏父爱,甚至深埋了一颗颗仇恨的种子。
如果……他知道许商晚是为了他的人生而做出的这种选择,他会怎么样?
他从小就觉得许商晚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负心汉变化了好人,他能接受吗?
他的心情会如何?
愤怒?悔恨?还是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
许子芩握着手机,好几次都摁到他的联系方式,却一直下不定决心。
是的,白降确实亲口和他说过,这是大人的事情,和他们无关,让他别想太多。
可是呢?那又怎么样?
自己过了这么久的少爷日子,是他爸用命换回来的。他能接受吗?
而自己又算什么?凭什么堂而皇之地乞求他的原谅?就因为他喜欢自己,就能纵容吗?
傅安南和秦鸯连婚都没结,自己却把许商晚认了18年的父亲。
隐隐约约,楼下的钟敲了二十一下。争吵声不知何时归于平静,许子芩手机上,上百个未接来电,他都无心搭理。
他平静地点开了最底端白降的微信,昵称已经从「大白」换成了「哥」。
思索片刻,他发了条语音:“哥,我想……见你一面,你有时间吗?”
“如果没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去找你。”
三分钟后,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他开始急了。
既然这件事自己已经知情,那他哥应该也知道了吧。回苏州后,接连几天他都没有接到他哥的电话,就连平日里最亲密和腻歪的微信也都是每日敷衍的「早上好」和「晚安」,日日如此,从未断过。
起初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一则是从刚从苏州回来身心俱疲,连下楼都不情愿,他下意识用少爷思维断定白降也同他一样。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换了一身清爽的夜跑衣,下楼。
傅安南和傅盛已经走了,只有秦骊和秦鸯父女俩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上坐着,秦鸯表情默然地喝茶,秦骊抱着手机刷本地新闻。
宋芸芸从卫生间打好热水端去给秦骊泡脚时,正遇上下楼的许子芩。
“小芩……”宋芸芸低声叫。
秦骊和秦鸯两人同时抬头。
“饿了吗?”秦鸯问话。
“我……让小孙给你弄点吃的?”秦骊紧张地问话。
许子芩从容温和的目光在他们眼前一扫而过,继而走到玄关,低头换运动鞋,头也没回进了电梯。
碧水湾小区外,盛夏的夜里蝉鸣四起,聒噪得很。
许子芩急忙扫完共享单车后,每隔两分钟就低头看手机,陷入了焦急与漫长的恐慌等待。
小黄车「刷」一下在黄北子巷入口骤停,许子芩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对白降家的地址记忆模棱两可,老街巷子弯弯绕绕,纵横交错,如今天色漆黑,一旦在里头迷失方向,人还没找到,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思索后,在窦惊蛰的微信打字栏下输入文字。
【黄芩:你在家吗?我在黄北子巷入口这儿,能捎我一段吗?】
消息没发,就插了个电话打进来,还是未知来电。
他在房内生闷气时,手机上已知未知来电不计其数,未知来电最多的都不用猜都知道傅盛。
但这个号码许子芩有预感不是他的。
他脑子里有片刻闪过傅盛动用关系,用不同的号码给自己打电话的念头,但被许子芩掐灭了。
这个时候,明明知道自己不接电话,如果他还不知好坏地费尽心思打个不停,只会拉低好感度。
傅盛今天在碧水湾大闹了一番,无非就是想争夺自己的抚养权。
目前许子芩已经成年,是去是留得看他的意愿。傅盛既然能凭一己之力坐到缙秦金融的最高管理层,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的道理,他肯定明白。
电话那头是熟悉而清爽的声音:“小芩……我能见你一面吗?”
白露阿姨?
白露约的地点是离黄北子巷不远的一家居民区便利店,导航骑自行车五分钟就能到。
许子芩听白降说起过,他母亲在给人做全职保姆,约在小区外便利店,估计是下班方便。
许子芩把车停在门口,透过便利店玻璃幕墙望进去,店里没几个顾客。
白露端在小餐桌前,餐桌上还整齐摆了一个饭团,一杯牛奶和一盒关东煮。
白露换了个轻松的笑脸,疲倦地搂他坐下:“小芩,这儿,先吃点东西。”
许子芩很乖巧地扒开饭团咬几口。牛肉馅的,白露阿姨也知道自己吃不惯生的东西。
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饿得紧,他三两口囫囵咬完饭团,又吸了一大口牛奶咽下去。
差点噎着。
“慢点吃。”白露笑得很慈祥,“饿坏了吧?”
许子芩把眼皮往上一撩,吃了一串关东煮:“白阿姨,你找我,是为了……我和我哥的事情吧?”
他又吸了一口牛奶,舒了口气:“我猜到了,你这么晚找我,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
“嗯。”白露道,“你外公他很担心你,说一晚上没吃东西,怕你肚子饿。他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许子芩把杯子压在桌上,深吸了一口周遭的冷气:“白阿姨……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我所有人都信不过了。”
他眼睛红透,憋着泪水,一字一句地问:“许商晚的死是他和我外公做的交易吗?”
白露目光一沉,低头不说话。
店员应该和白露认识,笑眯眯地给她上了一杯白开水。她双手握着水杯一直在抠着杯壁,片刻后,眼角才滑了一滴泪。
似是落了一颗珍珠。
白露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尽管许子芩已经从傅盛嘴里听到了传闻,可他还是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傅盛为了争夺抚养权编出来挑拨离间的鬼话。
可白露阿姨那眼角晶莹的一滴泪垂落,如板上钉钉告诉他,是真的,一切都成了定局。
许子芩惶惶然舒了口气,冷漠地道:“我知道了。”
白露握紧许子芩被空调吹的冰冷的手,试图去解释:“小芩,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骗了你,也骗了小降,这是商晚他自己的选择,我也默许了,你要怪就怪我,别把气撒到外公和你母亲身上,好吗?”
许子芩只是冷冷一笑,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
大人的选择,所以我们就应该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吗?
“我们家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我得了糖尿病,需要一大笔钱做透析,而小降上学大大小小各种的费用,靠我当保姆,他爷爷卖早餐,根本填补不了这个大窟窿。
我和商晚起初是恩爱幸福,可后来我们俩之间发生了各种结婚前没有预料到的、各种难以调和的矛盾。
再加上……我没读过什么书,而商晚又是大学生,两人之间兴趣爱好格格不入,你母亲是个高材生,所以后来他喜欢上你母亲,我完全能体谅他。”
许子芩嘴唇一开,想接话,但还是闭上。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他为了救我们母子俩和你外公做了一笔交易。这件事我和你妈妈本来想一辈子瞒着你们的。”
许子芩气鼓鼓地一口一口把所有的关东煮都塞进嘴里,起身,平静地离开了便利店。
白露担心,提了小包追上他。
“白阿姨……”许子芩在街道上站定,“我明白,都是为了保全一个家,我外公找许商晚当替罪羊是为了保证秦家能继续踏实富足地过下去。
许商晚他甘心当替罪羊,也是因为他想护住你和我哥能平安,无忧无虑地生活。
我都懂,我也都明白,你们都有各自难以言说的苦衷。可是……为什么你们要让我和我哥见面呢!”
许子芩义愤填膺:“我们不是兄弟,为什么要让我们见面,在一个房间睡觉,一起上下课,一起玩闹,等我们都接受了这个设定,你们再横插一杠说这是假的,是骗局。”
“小芩……”白露抱着他,搂着他的头,“阿姨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可是,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妈妈也喜欢小降,我也喜欢你,这改变不了什么,你依旧可以叫他哥哥。”
许子芩哽咽着靠在白露的怀里,好几次都想哭出来,但他忍住了。
“我向你保证,小降他不会怪你的,好吗?”白露道,“他只比你大一岁,窦惊蛰那小子老是说他早熟,看起来跟三十出头的青年人一样。
其实哪有这么夸张,他也就是看起来外表硬邦邦的,心里软乎着呢。
等他想明白了,通透了,他自然会找你的。给他点时间,好好缓和一下,好吗?”
白露的话给他注射了一针强心剂,许子芩把眼角的泪水抹掉,望着面前的人儿出神。
在苏州,他见识到了柳如妍人已暮年却依旧优雅的神韵。而此刻,白露阿姨的一言一行都极为洒脱凝练,也不拖泥带水,如同她登台唱戏般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两人离别前,许子芩还交代:“白露阿姨,你让我哥回个电话吧,我担心他,我打电话给他,他一直没回我。”
路的尽头,白露莞尔一笑,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去,话肯定帮忙带到。
也许是和白露阿姨掏心掏肺了一通,心情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积郁在心里的疙瘩被冲散。一直以来,许子芩纠结的点压根就不在许商晚是不是他亲爹这件事情上,而是他在担心,白降得知此事会不搭理他。
他害怕白降把所有对秦家的怨气撒到自己身上,毕竟从客观上来说,因为秦家才导致他一家家破人亡的。
如果白降痛痛快快地把他骂一顿,他也绝不怨言。他更愿意他哥在他面前敞开心扉,而不是一直逃离他,躲着他。
窦惊蛰一通微信电话过来时,许子芩刚和小区的门卫大爷打完招呼。
“我到路口了,你人呢?”窦惊蛰嘴里含含糊糊的,在吃东西。
许子芩莫名觉得……每次和这位见面,他都要吃点什么或者要去吃什么。
“什么人?”许子芩摁了电梯,“我到家了。”
“我去!”窦惊蛰嘴里一喷,“你他妈没出来啊?那你发个消息让我去黄北子巷接你,小少爷同学,你玩呢?”
“我……”许子芩莫名其妙,进了电梯点开手机一看。
原本在消息栏的信息在十分钟前发送出去了,关键是窦惊蛰还在底下回复了。
【窦惊蛰:你窦哥马上就到。】
许子芩:……
糊涂了……
许子芩呼了口气,出了电梯时,刚要开口,窦惊蛰都发话了:“你想解释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是个傻逼吗?不溜溜我就觉得我没有存在感是吧?”
他在门口愣了片刻,在想到家该怎么跟秦鸯解释,就听见手机那头凌空一吼:“许子芩!我跟你说话呢!”
“啊?”小少爷恍然大悟,结结巴巴的,“我……我在听,对不起啊。”
“别给我撒娇。”窦惊蛰怒不可遏,“这套唬你表哥,唬你哥有用,跟我没用,我一不是你亲戚,二不是你男朋友,那些卖萌,撒娇,讨好,搁我这儿都没用。你听见没?”
“我……”许子芩懵了,“我什么时候……”
“算了,看在你哥的面上,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窦惊蛰一本正经地道,“这样吧,我跌个面儿,你喊我一声哥,这事儿一笔勾销了。”
许子芩:……
你在占我便宜吗?
那头窦惊蛰仿佛有读心术,八成看到许子芩没回复,于是抢先打消他的念头,“白降这个月二十九生日,我下下个月月初,比他小一个月,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
于是,窦惊蛰就从小少爷这儿体会到什么叫声音戛然而止。
他说到一半,正眯着眼一脸享受着地等着小少爷叫他哥,然而等到了一个长音“嘟。”
挂了?
夜空中平地一声吼,把跟前地上一颗石子踢飞几米。
操!
秦骊和宋芸芸回房间睡觉了,秦鸯一手搀着脑袋侧躺在沙发上眯眼小憩,她睡得不沉,许子芩换完鞋,她就惊醒了。
灰暗的光线让许子芩踏实,自己不懂事匆匆出门,也不打招呼,电话也不接,害秦鸯一直为他担心。
他哑着嗓子:“妈……你还没睡吗?”
秦鸯从沙发上起身,小跑过去,把他搂在怀里:“我就知道,你是要妈妈的,你不会离开我的。”
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抱着许子芩,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这种香味能瞬间让许子芩安静平和下来。
“嗯。”
“答应妈妈,别离开我,好吗?”秦鸯搂得很紧,生怕他离开,“你刚跑出去的时候,我有一刹那脑海里闪过了你去见你傅叔的画面,我害怕极了。”
许子芩笑着回搂了她:“我不走,妈。”
送秦鸯回卧室躺下,许子芩才回房间,把顶灯调到合适的光照强度。
今天一天他接受的信息太多,希望能好好地梳理和消化。诚然,傅盛说的没错,他已经成年,没有其他人想的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好好洗个澡,洗去疲倦,闭眼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一切照旧。
他裸着上身洗完澡出来,浴巾擦拭身子时,手机在震动。许子芩立刻回神点了接通视频。
视频对面的白降躺在里屋,周遭环境乱糟糟的,酒瓶和啤酒罐滚了一地,白降整个人瘦了一圈,脸庞削尖,眼里尽是血丝,眼袋很深。
完全没有精气神。
没见面的这几天,他过得很糟糕,饭也不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
许子芩眼眶起了一圈水雾:“哥,你瘦了,人也不精神了。”
白降露出一个憔悴沧桑的笑容,伸手隔空抚他的头:“我这几天没回你消息,担心坏了吧?”
这还是从苏州回来后,他第一次见到白降,说不担心是假的。
许子芩笑了笑:“嗯……我没穿衣服。”
刚出浴室听到手机响,他就发了狂似的去接。都没意识到自己正裸身就穿了条内裤跟他哥视频聊天。
太不雅观了!
许子芩把浴袍裹得严严实实,忸怩地道:“哥,我……去穿衣服,一会……”
“小少爷。”白降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全身上上下下每个部位我都看过了,抱过了,吻过了,没什么好害羞的。你坐下吧,我想和你说说话。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可以试试,反正屋里没人。”
额……
这貌似不太好吧,许子芩愣了愣:“不……不用了吧,你别脱,你脱了我……”
“行,我不脱。”白降道,“我看着就行,你别站那了,坐下吧。”
“哦。”许子芩乖巧地拖了把椅子坐下。
两人相互望着对方,许子芩竟然还会有面红心跳的感觉,他也说不出来,就像是他哥就算不靠近他,用眼睛也能撩他似的。
那种柔情似水,含情脉脉的眼神,格外令他心动。
“我和你之间的事儿,你都知道了。我把在苏州同你说的话再说一遍。不管是你家工厂的事情,还是许商晚。
有任何事情,别自己扛,有我在。你家里的事儿你管不了,你也不能管,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
不是你的错,也别用自己来做傻事。我再补充一句,就算你做错了什么,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我爱你。”
“哥……”许子芩呢喃。
“但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那也请你相信,我爱你,所以你往前走,我一直在身后护着你。倘若你喜欢上别人,我会祝福你。”
“哥,我说过了,我就喜欢你一个。”许子芩凑近,“以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现在车水马龙,通讯发达,我的一生也只够爱一个人。
哥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帮你执行。我也把你刚说的那句话还给你,就算你做错了什么,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我爱你。”
窗外月明星稀,树影摇曳,似是在精心聆听着什么。
少年吻了屏幕,似是跨越了虚空,拥吻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