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们!!
北安街,惊蛰国际物流。
一辆蓝白大卡「呲」一声熄火,好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打开车厢门井然有序地卸货。
这一批货都是进口大型的家具和电器,窦叔让白降在一旁记货,填货单,不让他上手搬,怕货品太重伤了他。
窦惊蛰嘴里叼了根碎冰冰,下楼时有模有样地指了指:“收货人是女士,不是先生。”
白降哦了声,划掉。再写一遍时,连名字都写错了,魂不守舍。
无奈之下,窦惊蛰吆喝了一声正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窦立春:“爸,我找白降有点事,你先帮他弄着。”
也没等他爹答应,记货本就被窦惊蛰往柜台上一搁,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木质楼梯。
窦惊蛰家楼下是快递公司,楼上是小两居能住人。窦惊蛰的卧室比起小少爷的来说,不算大,但比起自己在黄北子巷那个小窝明显好太多。
至少,有个隔开的独立房间,有自己的隐私。
窦惊蛰去客厅冰箱里拿了根葡萄味的碎冰冰,扔给他:“呐,小少爷买的,送了我两箱,现在还没吃完呢。”
他握着冰管掌心透凉,很快便被结出的水汽给弄湿了。白降也不吃,两手紧握着,低头沉思。
“这么跟你说吧。”窦惊蛰拉了板凳坐在他跟前,指了指他的胸口,“你从苏州回来状态就很奇怪,白露阿姨说你回到家,每天除了吃饭能露个脸,就一直把自己锁屋里,大半夜的一个人躲屋里哭,怎么回事?”
他床上衣服裹着被子,袜子都到床头,乱糟糟的,白降也没在意,大手一挥,就这样舒舒服服地往上面一躺。
空调冷气嗖嗖地往下冲,洒在身上清爽极了。白降侧头望着窗外延绵成片,似是一个巨型迷宫的筒子楼。
“你不会还和小少爷闹矛盾吧?”窦惊蛰往床沿上坐下,自从小少爷遵守约定给他送了碎冰冰后,他就对许子芩的态度一改往常。
像这种有钱人家还能和他们这种只够温饱的人无障碍交流,欢乐玩耍的富二代,这年头已经很少了。
“他好歹叫你一声哥,该服软就要服软,没什么拉不下面子的。惧内是优秀男人一种必备的品格。”
白降冷冷一笑:“如果……我不是他哥呢?”
“什么意思?”窦惊蛰目瞪口呆,“你俩这矛盾搞得连兄弟都没得做了?没必要吧。”
白降手指一捏,把碎冰冰里的冰渣子一整根全都挤进了嘴里,把空塑料管往地上一扔:“我倒是希望这只是吵个架这么简单,哄一哄就过去了。”
他起身就要下楼。
窦惊蛰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白降这不和他闹着玩,是动真格了。
窦惊蛰咬着牙挡在了楼梯口不让他下去,张开双臂,故作从容:“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楼下卸货的嘈杂声音入耳,甚至连两人对话都像是有意被缩小了一般。
原本积郁压抑在内里的愤懑倾巢而出,他目光坚毅,突然魔怔般一拳头镇住窦惊蛰的胸口,剧烈地晃动着他,咆哮道:“你听不懂吗?我和他不是兄弟,我们压根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他哥,他也不是我弟!”
他像是受了刺激,一直重复最后一句话。
许子芩不是我弟弟。
所以,都是假的。
“怎么会呢?”窦惊蛰被他巨大的动静吓懵了,“你和他都是……”
白降冷笑着甩开他,浑浑噩噩地从楼道冲下去。
好几次他都脚一软,差点要和一个球似的往下滚,还是被细心的窦叔看到,放下手里的活,搭把手扶了他,一直絮絮叨叨询问他有事没事。
白降只是愣愣地,全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惊蛰物流。
破败荒凉的北安街,太阳毒辣,小麦色的肌肤早被汗水浸湿。
路边树下水果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打趣玩闹声,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都往他的耳朵里钻。
是啊,我一个活在这里的人怎么可能和他是一个世界的呢?
他这么优秀,而自己从出生起,就是没人要的混混。
白降曾天真地妄想过以后只要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差距就会缩小,一切就都能重新开始,就能给许子芩一个崭新的人生。
可苏州狮子林的那通电话,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你真的为了他着想,你就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小芩为了你,和他舅妈撕破脸吵了好几架,就为了把你留下。
为了能让你高三好好学习,自己放弃了保送的名额。他很脆弱,也很善良。
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都只是因为他以为你是他哥!他要帮助你,要改变你的人生。”
“可你有想过吗?如果他知道……你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压根就不是许商晚的儿子。
你觉得他会帮你吗?你和他生下来的使命就不一样,你注定碌碌无为,而小芩……他成绩优异,他能继承傅家的家业,他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你在酒店说过,你拼了命的要对他好,把所有的能给他的东西全都掏给他,想让他过得顺遂,过的比你开心,而不是让他来作践自己。
你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我权当不知道,也不会说,你想得到的无非是他的身体,在苏州你想要的,他全都给你了。
他压根就不懂,什么叫情什么叫爱,上个床就是少年内心萌动而已。
我不认为,入了高三,你还有资格坐他的同桌。就像是当初,你秦阿姨自作主张把你接到秦家和小芩住在一个屋,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这个好梦,该醒了,而你也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了吧?”
“你跟踪我们!”
“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有些话我不说第二遍。该怎么选,你好自为之吧。”
一辆自行车突然在他跟前刹车,差点撞到,白降面色不改,不急不慢地把头扬起来。
面前的人剪了寸头,星目剑眉,才一个多月不见,就出落的如此硬挺,换上军装,倒是有几分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
谷雨从自行车上翻身下来,跟他打招呼:“降哥。”
白降冲他一笑,就转身去了另一条小巷,没说一句话。
耳后,谷雨的声音飘来:“你说的没错,我和哑巴本来就是两路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谢谢你的忠告,我会努力让自己考上重点大学,离开这里的。”
话毕,谷雨才振奋地跨上自行车,悠然地往家里的方向踩去。
许是过了很久,白降才恍然大悟般扭头,望着远去的背影。
他是真的后知后觉。原来,雷子和哑巴才订婚半年多,那个整天愁容满面的谷雨变得释然和大度了。
谷雨和哑巴早已有缘无分,再去回想往事,已然没有意义,一个成熟的人要做的事,只是认清现实。
白降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认清现实了。一场场镜花水月的梦,也该碎了。
他捂着眼,望着天空刺眼的阳光。那一刻,眼泪不经意间落了下来。
苏州那夜,窦惊蛰电话里的话又浮了上来。
“你是我认识的同龄人里边最早熟的一个。我一直很佩服你,你能安慰别人,却安慰不了你自己。轻松地活着,不好吗?”
诚然,窦惊蛰句句肺腑。
白降能像无事人一样,把自己从别人的故事里摘出来,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来告诉别人要怎么办。
像雷子要娶刘哑巴,他用一种接近于冷酷无情的姿态来劝说窦惊蛰,这一段感情只能无疾而终。
可对于自己呢?
他做不到这样,他不可能告诉自己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许子芩,可不放弃又能怎么办?内疚和压抑吞噬着他,他甚至连电话都不敢打给许子芩。
想到痛彻心扉时,蜷缩在床上看着聊天背景图上单纯可爱的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改变,如何让许子芩重新接受这个事实。
白降甚至都在想:他俩之间的感情递进,更像是投机取巧,而他对许子芩有这一种接近疯狂的占有欲。
假如在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兄弟,而是普通的朋友,乃至是同学……
或许和他的距离就像是,他跟其他籍籍无名的同学一样。一个年级第一,一个是没有人注视、没有人关心、躲在角落的成绩末流。
没了兄弟这一层糖衣包裹起来的感情,会牢靠吗?
一栋高楼大厦一旦地基不稳,就算再富丽堂皇,再金碧辉煌,它依旧是豆腐渣工程,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碧水湾小区。
许子芩回到家,没意识到一场无形的风暴开已经开始席卷。
他在电梯里跟白降打了好几通电话,一直显示没人接,顺着过道的墙壁,目光向下滑,玄关处多了两双皮鞋。
一双是意大利手工的Tanino Crisci,上回在贸易中心吃饭时许子芩注意过,是傅叔的。另一双的品牌他不认识,应该是私人订制款。
客厅里正似是在争吵,但却保证了成年人的礼节,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得急赤白脸。
“小芩马上要回家了,你们走吧!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同意,我们秦家谁也不会同意。”那是秦鸯的声音。
许子芩侧着耳朵靠在玄关收纳柜。
“秦家食品厂的情况我不说,你应该也心知肚明。”许子芩一愣,声音是傅叔的父亲,傅盛。
被他猜中了。
“订单大规模下滑,缙秦金融在雅典和塞萨洛尼基的分公司,陆续收到了秦鸳的合作申请。
缙秦金融市场部和风投部对秦氏集团近两年来的业绩做了评估,当然不仅仅是我们,享誉全球的其他几大知名的跨国金融公司也一致认为,不建议投资跟进。秦氏集团最多三个月后,将宣告破产,这是大势所趋。”
“小芩不会交给你们,他是我的儿子。”秦鸯斩钉截铁,“我已经在贸易中心地下一层开了家咖啡厅,安南应该和您说过吧?”
“是。”傅盛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果断,“可这并不意味着,你有资格再继续抚养许子芩。秦家一但破产,秦骊的别墅,碧水湾的高级住宅将一并抵押给银行。
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抚养他?
到时候限制消费,你们随意,难道小芩要跟你们连出国都要坐二等舱吗?
我觉得我无法适应。他马上要高三,升学关键期,总不能为住哪儿,吃什么东西而担忧吧,这是穷人该担心的东西,纯属浪费时间。”
“退一万步说。”老人声音陡然放大,“你的咖啡厅选在贸易中心真的是看中了那里的地段吗?据我所知,咖啡厅没开始营业,缙秦金融的员工下午茶订餐就已经在你这儿预约到了年底,让我们公司的员工出钱来养活你们秦家人,秦骊这只老狐狸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许子芩心里一紧,长长地吁了口气,踏了进来。
“我是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秦鸯起身去抱他,“小芩,你回来了。”
傅盛也去搂他时,许子芩偏了个身,温和地在沙发上坐下。
他自顾自倒了杯咖啡喝,目视着所有人,示意他们继续。
自从秦家破产的传闻三天两头往他耳朵里送之后,家里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能从容淡定的接受。
毕竟一个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家庭,一旦搁置在狂风暴雪之下,大概率是会风雨飘摇的,他想听听这些话会如何从一直标榜着自己是大人的人,嘴里亲口说出来。
刚还说得心血来潮,他一进门反倒噤若寒蝉了,许子芩咖啡一口喝完,瞥了一眼周围,提示:“你们刚说到许商晚了。”
秦鸯解释:“小芩,事情不是想你的那么简单,妈妈以后给你解释。”
傅叔连连点头:“你妈妈说的是……”
“他都听到了,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吗?”傅盛眉头一蹙,“有些事,早些知道,不是坏事。”
秦鸯侧着头,气鼓鼓地不言语。
傅安南则蔫头耷脑的,全然没有半点精气神。
傅盛道:“你和徐商晚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的孙子。你不应该姓许,应该姓傅。”
许子芩手里的咖啡杯一颤。
他目光逡巡,忍着不小的震撼,觑了一眼秦鸯,这件事他母亲应该有更大的话语权,他想从秦鸯的嘴里听到这话。
房间内冷气很足,刚从酷热的环境下进来,许子芩身体一直在发抖,傅安南给他找了毯子披在身上。
一直在厨房忙碌的孙阿姨都没了人影。
好陌生的环境,如同不属于自己了一般。
“老爷子,你现在说出来了,满意了?这对于你来说有什么好处?”秦鸯愣了好久才反唇相讥。
秦鸯的话证明,傅盛说的没错。
“小芩是我们傅家的种,认祖归宗天经地义,当年我就不该相信你们的鬼话,把小芩送到你们秦家来养活,户口上还认了许商晚当爹,简直就是荒唐!
秦骊的厂子本来早就该被查封,做假账得蹲监狱!你们秦家哪还有如今的风光?说起来,还多亏有只替罪羊死在了元旦呢。”
秦鸯面容冰冷。
许子芩心里一紧。
替罪羊?说的……是许商晚?
傅盛接着道:“秦家和许商晚定下的契约,你们之间有什么私底下的往来我不管。小芩认那个男人当爹,只要许商晚待他一心一意的好,我也能接受。
可是你们三番两次不守规矩,不讲信用,让小芩和那个混混住在一屋,还搞出什么兄友弟恭来,荒唐!
这是在毁他的前程!小芩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我的孙子。
也罢,秦家大厦将倾已是板上钉钉,无力回天。你养育了小芩18年,我感激你,现在是时候把他交给我们了,小芩是我的亲孙子,我待他只会比你们更好。”
“放屁!”突然门后一响,字正腔圆的浑厚声音惊得大家一震,往后望。
秦骊拄着拐,被宋芸芸搀扶,晃晃悠悠进入视线。
他目光如同鹰隼般尖锐地瞪着秦鸯,抓着许子芩的胳膊往后一拉:“户口本儿上写得清清楚楚,小芩的生母是我女儿,生父是许商晚。如今许商晚已死,按规矩小芩由我们来养。你算那根葱!就算是我们秦家倒了,上街要饭去,也绝不把小芩送出去。”
气场十足,这下傅安南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当年的事情过于复杂,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也没想到事到如今会如此地棘手。
毕竟……他和秦鸯没有结婚,许子芩的户口归属问题悬而未决,才出此下策的。
“你还是和初入社会时一样,年轻时投机倒把,年纪大了越发心狠手辣,为了巩固秦家的地位,找许商晚为你的工厂做假账一事脱罪,只要他一死,你既能风风光光地当董事长,又能名正言顺地取得许子芩的抚养权。好一个一箭双雕!”
许子芩轰然起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和我哥没有血缘关系,从头到尾,你们都在骗我?!”
“不是这样的,小芩……”秦鸯要去安抚他。
“许商晚不是我爹,傅叔才是。所以,你们和许商晚定下的契约是什么?让他来给你们顶罪?秦家为了补偿他,才答应抚养他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儿子,对吗?”
宋芸芸要去抱他,被许子芩推开:“你们别碰我!你们好狠的心,你们就是杀人犯!你们毁了一个完整的家!是我错了,他从来就不是倒插门,他和我妈在一起是为了能让白阿姨和我哥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他用自己的命成全了我哥和白阿姨!”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原来,我才是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
许子芩甩开他们,冲到了二楼,把门反锁。
外面敲门声笃笃响,他一个人靠在门前,抱头嚎啕大哭:“我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