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所以……那天你打我干嘛?”许子芩问,“许商晚干的那些破事跟我又没关系,你还搞连坐?”
许子芩侧过身去,推开他的额头,两臂搂紧着,似是在生气。
忽然他只觉身下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等他回神,白降的一条胳膊已经环绕在他的身躯,一个不注意,胳膊往回一带,一拉,他强行拧了回去。
于是,原本两人朝一面侧对的体位,变成了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白降的眸子很清澈,如一汪不见底的泉,修长的睫毛绵密的如同一把刷子,上下扑腾。
许子芩没忍住把眸子一抬,皎白的月光刚好把他完美的面部轮廓勾勒了一圈晕,美极了。
如同暗夜里发光的精灵。
许子芩的手不自觉地扬起来,捧住白降的侧脸,故意凑近,小声道:“虽然时隔多年,但你是不是缺点什么要对我说,比如对不起一类的?”
身侧的人和他鼻子贴着鼻子,呼出的热乎气一股脑地喷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许子芩身体忽感燥热,于是把被子踢开,抬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倏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拍在他的掌心,遥控器登时滚落在地。
“啪!”
他耳边传来细微的,像是在骚动的窃窃私语:“热吗?”
“有点。”许子芩咽了口水,喉头一滚,手往外一扒拉,想把他推开,“你全身烫的跟火球似的,你离我远点。”
他头一昂,喘了口气:“你睡你的床上去,干嘛跟我挤一张床。”
他身后有了细微的动作,许子芩自然知道他哥要干什么,故作淡定地开始发飙:“我……我……我告诉你。”
“行。”白降把手往脑袋上一搀,起先玩味似的斜睨着他,又恢复了面沉如水的状态,“你又要拿谁来吓唬我啊?秦阿姨,我妈,还是你表哥?小少爷,要不我给你支个招?”
说罢,那双不老实的手往小少爷的下巴上抚了抚。
他食指微微用力一顶,身体前倾,似是又要和他接吻。
这熟悉的操作……
“你……”许子芩打不赢,说又不过他。小少爷嘴皮子是厉害,可就怕没皮没脸的人,特指他哥,拿他找乐子,寻开心。
威胁的戏码不管用,许子芩于是脑瓜子一转,开始示弱,又福至心灵道:“哥……你能别闹我了吗?我想睡觉了,我困。”
他指了指连牙签棍都撑不起来的眼睛,疲惫地道:“你看,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瞧瞧。”白降兴致勃勃地往他脸上一摸,啧了一声,“哎呀,真可怜,那哥帮帮你?”
说罢,这位灭绝人性的混蛋斜着脸,往他眼睛上重重地吻了一口,耍完流氓还不忘顺势而下,舌尖勾着他的嘴唇舔。
竟然大张旗鼓地把舌头伸了进去,搅了个底朝天。
原本如潮水般汹涌的瞌睡,被他这么一亲,彻底烟消云散了。
许子芩现在哪里想睡觉,他觉着身体状态极佳,都可以下楼跑个马拉松了。
瞌睡被打搅,想睡睡不着让他颇为郁闷,只能兔子蹬鹰般弓着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踹:“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啊!啊!啊!”
这位大神是没有瞌睡的吗?
外面天都已经亮了!通宵了!怎么一点不困?是磕了兴奋剂吗?
许子芩觉得他哥今天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
“你想睡觉啊?”白降又开始甩出他的下一个圈套。
许子芩同学连清醒的时候都被他哥的连环套路唬得团团转,更别说这种将睡将醒的状态了。
但这次学霸许子芩同学学聪明了,他哥不按套路出牌,这次肯定又在套路他。
他闪着迷离的眼睛问:“你……又想干嘛?”
白降往他的后背一搂,把他T恤的领口往下一拉,目光如刀似的把他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遍,一本正经道:“想睡觉可以,撒个娇给我听听。”
许子芩:……
你去死……
让我撒娇,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不会对你撒娇的。
一分钟后。
许子芩厚着脸皮搂着白降的脖子,侧着头迷迷糊糊地往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呢喃着:“哥哥……你让我睡觉吧?好吗?我求你了。”
小少爷如今耳根子红透了,又羞耻又想睡觉,无奈他哥一直缠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使绊子。
果然,按照白降这个小混混的行事风格,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很快,两人的体位来了个两极反转。许子芩眼前天旋地转,回过神时,他就已经被一条胳膊压在胸口上。
另一条胳膊被打横摁在床沿。恍惚之间,白降在他耳边嘟哝:“不够。”
许子芩:……
忍了,为了睡觉,我可以!
许子芩只想完成任务,呼了好几口气冷静下来,双手挣脱开后,一本正经地搂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爱抚着:“哥哥,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我能睡觉了吗?我困。”
下一秒,一个强势的吻重新压在他的唇边。
起初,白降还能感受到许子芩的回应,很快就趋于平静,连舌头的蠕动都停住了。
耳边的气息均匀,微光下鼻翼翁动。
就这样……睡着了?
白降抱着他躺好,把空调温度调回26度,在他的脑门上印了一个唇印,又含情脉脉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宠溺地道:“睡吧。”
苏州行的第三天,费近当导游,一行外地人逛狮子林。
费近同学兴致高涨,手上抱着一台佳能微单,无论逛到园林哪一处都要拍照,他和黄丹一个爱拍,一个爱被拍,搭配得死死的。
八成是昨天两人去阳澄湖吃了螃蟹,又四处逛了影视基地,变得熟络了,连打骂声都消停了。
最直观的体现在于黄丹不愿意在许子芩后头转悠了,隔三差五地就在花花草草,水榭楼台前摆各种pose,让费近给她拍古风vlog。
“我会pr,回去导出来给你剪古风大片。”费近调出微单里的视频回放。
黄丹瞥了一眼,心里美滋滋,装作一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拍的还不错,以前学过?”
费近去推车边买饮料,递了一瓶给她:“没,就跟着网上的教程瞎弄,现在视频网站短视频平台扎推的up主教摄影,随便偷师,略懂皮毛。”
“可以啊!”黄丹灌了一口美年达,“构图,光影,和色彩的搭配挺漂亮的。”
不远处,许子芩在湖心亭里小憩,趴在长椅上喂锦鲤。
昨晚通宵,今天不到九点就被叫起来顶着烈日暴晒逛园林,小少爷完全打不起兴致,每到一处景点参观,就想找地趴着,不想动弹。
费近买了许子芩爱喝的元气森林,许子芩就喝了一口,悻悻然把饮料递给白降拧上瓶盖。
费近同学体察细致入微,一早出门打车就看出来许子芩萎靡不振,如今没走一小时更是如无脊椎软体动物似的,见一个地儿趴一个地儿,跟蜗牛一样,恨不得有人背着他逛。
这境况他着实担忧,趁着给白降送饮料时,问话:“诶,你弟怎么一天天魂不守舍的,刚来苏州在高铁上睡得死去活来,第二天肚子不舒服在床上摊了一天,今天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他连起个身都像是要了他半条命似的,真没事吧?他身体这么差吗?”
白降:……
亭子里,许子芩正兴致勃勃地广撒鱼食,丝毫没察觉有人在diss他。
白降看得入了迷,被费近察觉出眼神不对劲时,他这才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道:“没,没事儿啊,你表姑有跟你说过不合时宜的话吗?”
“不合时宜,比如呢?降哥。”费近搭完话,黄丹又在招呼拍照。
也是,费近大嘴巴的功力和王子芥有得一拼。表姑要是走露了风声,这人绝对要拽着自己和许子芩去小黑屋兴师问罪。
狮子林的石舫,屋顶呈弧扇形,屋舱分为上下二屋。中间有楼梯相互勾连打通,行人穿梭其中,倒有些趣味。
外形精巧逼真的石舫,引白降回望好几眼,他刚转身打算抄小径约许子芩去细看,走至一半,手机一震。
是一个未知来电。
白降点了挂断,没多久,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没有接陌生人电话的习惯,在育才时,他经常不小心就招惹到市面上不三不四的混混,因此各种威逼利诱的电话和短信跟如同家常便饭,他见惯不惯,也就不在乎了。
电话来来回回打了五次,第六次电话悄然而至时,他找了个僻静无人又能望见许子芩喂鱼的地方,耐着性子点了接听。
“哪位?”白降冷着脸道。
亭内,许子芩也接到了电话,同样是陌生来电,他都没怎么想,就接了。
“许老板吗?”
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对他格外客气,连「老板」都用上了,许子芩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称谓用到自己头上,不免洋洋得意。
不过,男人的音色特殊,绵绵沙沙的,带着一股天然的慵懒气质。
他一耳朵就辨认出来了,是上次三元大街奶茶店的麒麟臂红毛老板。
“许老板啊,我是上回奶茶店的老板,你留了电话给我的。装修按照你的要求如期竣工了,机器该修的修,该买的买,全完事了。
你什么时间有空来看看,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我一定按照你的要求办得妥妥当当的。”
黄毛炮语连珠,欢愉喜悦溢于言表。
费近说的没错,就算是每个月四万的租金,他还能捞上不少的油水,要不然也不会累死累活完,给他打个电话,都能乐开了花。
许子芩暗暗把自己骂了一遍。
如今钱汇出去了,合同也签了,反悔来不及,吃了哑巴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知道了,老板,我记得你家店面楼上还有一套两居的房子也在出租是吧?”
对面没了声音,片刻后马上开腔,像又寻到了商机。
他的语气像傍上了许子芩这一个金主,分分钟能闭着眼睛捞钱一样:“没错,两居都是南北朝向的,采光特别好,夏天房内也不回潮,还有一个露天阳台,养花烧烤都行,特别适合你们学生在外面租房子住。而且离你们学校也近,走路20分钟不到。楼下开店,楼上睡觉,多方便啊。”
老板推销的口吻听得许子芩心里挺憋屈,八成上一回没有费劲在,许子芩就已经原价租了。
这回自己亲自和老板谈出租,对面甭提多高兴了。
“多少钱一个月?”许子芩捻了鱼食,撒在池子里。
锦鲤蜂拥而至,鱼食被吃得干干净净。
“诚心租,看在老顾客的面上,五千一个月,水电物业全免。”
“能减点吗?”许子芩问。
“许老板啊……”黄毛开始专业卖惨加忽悠,“我也不是一手房东,房租都是房东定的,我们都是打工仔,挣的血汗钱。实话跟你说吧,许老板,楼下这门面四万一个月,我自己已经倒贴钱了,要不是看在你们是学生的面上,我肯定不租。你懂我意思吗?”
刚还笑嘻嘻的,一提减钱就说自个儿倒贴钱,穷得叮当响了?
这话自然不好当面说,他只能笑意逢迎:“我懂,你也难。”
“是吧。”那边顺坡下驴,“我一看许老板长得就是一脸富贵相,不会对这点小钱斤斤计较。”
许子芩心想:你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长我这样的,一看就知道很好骗是吗?
于是他打开了相册,扒拉了几下,打开免提,冷冰冰地道:“那这样吧,咱俩各退一步,奶茶店我不租了。”
能预料到对方火冒三丈了,但为了维护面子,老板得压制火气,毕竟许子芩还是高中生,吃软不吃硬,要威逼利诱。
黄毛压着嗓子:“那可不行,临时不租了,押金不退。”
早就猜到他要拿这招来回堵,许子芩丝毫不慌。按理说这一个月来,老板里里外外把破破烂烂的奶茶店搞了一轮装修肯定花了不少钱,一旦退租,那些钱岂不是都打水漂了?
许子芩把合同上的条款从头念到位,跟和尚念经似的。
听得对方耳边发毛:“你到底要干什么?”
“合同里没有押金不退这一条,而且那天签合同的时候我全程录音,你口头上也没说这一条。
所以,就算我要退租,这20万你也得一分不少地退给我,要不然我们就告你敲诈未成年人。
到时候闹到警察局去,你这房子别说是租了,连你二手房东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还得另说。”
既然你骗了我,那我唬唬你,也算有来有回。
许子芩那天压根就没录音,就顺口一说。
就赌对方不管和他正面硬刚。说到底,自己还有个学生身份加持,和学生作对,传到老师耳朵里,总归吃亏的是收了钱的老板。
许子芩想:我就倚老卖老了,怎么说都是你骗我在先。
“你这……”黄毛脸都大了,寻思着现在的小屁孩一个个都这么猴精?
费老板让他大吃一惊,许老板甚至让他怀疑三观,“那你想怎么样?一切都好商量的嘛,没有一棒子打死的买卖对不对?”
于是,许子芩轻轻松松地免费租了个二居室。
以后既然早餐店都开到三元路了,白降一家再住在黄北子巷,还得来回两头跑,爷爷腿脚不方便。
他们住的黄北子巷筒子楼破烂不堪,采光也不好,夏天估计都回潮,住久了对膝盖也不好。换到三元路,怎么说也不会比以前差。
交通便利,他去找白降也能方便些,不用担心在老城区弯弯绕绕,迷路了。
苏州行结束,各回各家,各种各妈。
碧水湾小区。
许子芩往床上眯眼躺了两天,人都累坏了,连楼梯都不想下,孙阿姨无奈只能把饭菜送上楼。
“小芩,别让你妈妈知道我给你送饭,她看到了又要说你耍性子。”
孙阿姨送了蛋包饭上来,许子芩吃了两口,“谢谢孙阿姨,你最好了。”
他匆忙咽了饭,还特意给孙阿姨送了自己从苏州带的礼物。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都是些自己爱吃的苏式糕点,他在苏州老街稻香村专卖店特意挑的,虽然全国各地都有连锁店,但他总觉得在苏州本地买的糕点要正宗些。
饭后,金贵的小少爷才挪了窝,约费近去奶茶店溜了一圈。
装潢和机器还不错,许子芩毫不吝啬地把老板大夸特夸了一通,就为了博点好感度。
黄毛也是个不禁夸的,出门前,还特地用机器给他们做了两杯奶茶,让他们试试味道。
“我昨晚给你表哥打电话了,你表哥说……高三开学后,他就去英国。”费近在一棵樟树下驻足,望着许子芩,情绪并不高涨。
“嗯。”许子芩点头,嘬了一口奶茶,“我知道,他和沈天冬一起出国。”
“他们……那事……是真的吗?”虽然有传闻,但费近还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既来之则安之,许子芩平静地点头:“嗯,有问题吗?”
“额……”费近搜肠刮肚一番,组织语言,“问题倒是没有,反正同性恋在英国挺流行的。你表哥恋爱观还挺时髦的,平时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啊。”
许子芩呼了口气,他想起了他和他哥的事儿,本想趁着话都到这儿了,就一口气说透。
不想再和朋友们藏着掖着了,没想到话到嘴边,被费近给堵回去了。
费近道:“咱们从高一就是铁子,没想快上高三了,你表哥要出国,连刘申那个智障也要留级了。”
许子芩一愣,差点被呛到,顺了气才问:“什么留级?”
“你不知道啊?”费近纳闷,“他都和大牙写了申请书,他知道自己成绩和学委考不到一个学校去,就想剑走偏锋,试试不寻常的路,于是留级去体育特长班了。
他成绩不差,只要体育分够了,就能和学委上同一个所大学,这样也能防止早恋分心。
顶多就是让薛西等他一年,学姐和学弟的爱情故事哟,啧啧啧,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我坚信。”
他突然煽情地念诗:“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纯的歌曲……”
许子芩呼了口气。
费近顿了顿,喝了口奶茶润润嗓子,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咱们小分队,就剩下你,我,还有大白同学咯。”
费近突然一愣,紧张兮兮地搂着许子芩:“你哥不会也要走吧?”
许子芩笑了笑,把喝完的奶茶杯扔掉:“不会,他答应我了,以后我们俩一起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