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此以往的两年后, 正是元狩二年仲夏。
此时未到汛期,渭水平静而又祥和地流淌在广袤的关中平原之上,连绵十里的长安城楼倒映在水面上, 被闷热的风揉皱成一片颤动着的碎影。
一个背着竹篓的布衣年轻人在驻足于横跨渭水的白玉桥,仰头看向盛大的长安城, 那门楼上飞着的黑色飞檐凌空展翅,迎风舒卷的大汉旗帜里掩映着持着兵刃守卫的羽林卫。
布衣年轻人生得面白如玉,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里自有一番光华。
他走进城楼,长安的繁华如同流水画卷般铺陈开来,盛夏的阳光从天际洒下, 将长安的连绵起伏错落有致的宅第高阁凌空复道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这条大街南北走向, 北边的尽头便是皇城,东西两侧繁华的街市,熙熙攘攘走在街上的行人,也都衣着不凡, 就连眉间的神情也与其他城邑的人不同。
这是独属于帝都长安人的自信与傲气。
他四处环顾, 目不暇接地看着长安城, 他的身边是川流不息的高车驷马,里面坐着的都是达官贵人皇族贵胄,单单拎出一个来都是他此生都不可企及的位置。
他不住地赞叹着集天下奇迹于一城的长安,忽然就被一旁的声音吸引了, 他循声望去,就见此处是一处支起棚子的茶摊,出于好奇心, 他便行至茶摊,要一碗粗茶。
“你听说了没, 今年来裴家又起来了。”
“你说这原先的御史大夫不都死了吗,怎么这裴家还能屹立不倒?照常理说,这裴家在朝廷里头都没人了,这裴家也该被踢出去了,怎么还这么红火呢。”
“这也是道理,这新晋的御史大夫可是与原先的裴大人可是死敌,当年斗得可真是一个血雨腥风,死了不知多少人。以温大人的脾性,除了裴大人之后,就该清算裴家了。可是这裴家不仅没倒,反而这么红火,怪哉怪哉。真是叫人摸不到头脑!”
“谁知道呢?”
街角处的茶摊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是非来。
年轻人仔细地听着,陶碗中的茶却没喝多少。
森森马蹄声响彻长街,百姓们轰然散开,就见绣衣缇骑的侍御史列队前呼后拥驰骋而过,其腰间袖上皆饰金,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格外耀目。
“真威风啊。”
其间有一人感叹道。
“这有什么好的。”
旁边一人鄙夷道。
“这群羽林卫皆是仗势欺人之辈,不过仗了新晋三公的温珩的势,行事别提那个嚣张,前几天才发生的那件是你还不知道吗,就是这个温珩的手笔!原以为原先那个御史大夫死了之后,朝廷能够消停几日,不要在死人了,可是不成想,死的人反而越来越多,看来,这长安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就怕那一日这大祸就要降在你我这布衣之上了。”
“看来这御史大夫真是一任不如一任了,这糟日子,什么是个头啊!”
……
年轻人听罢,遂起身,背好竹篓,出了长街,便向着大臣聚居的尚冠街而去。
很快,他便停在了裴府的府门前,与阍人报了姓名之后,阍人便一路小跑着往里面通报,很快一位儒雅的男子便走了出来,二人互相见礼,这位名叫苏央的管家便领着这位名叫裴何的年轻人走了进去。
裴府很大,六进的华阔庭院,其间连房洞户,台阁相通,盛夏里的各色花木开得正艳正欢,这些缤纷的颜色掩映之下是雕镂图画的柱壁,青琐绮疏的窗牖,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美。
年轻人走过白石砖铺就得道路,便停在了正厅之前。
苏央引年轻人往里走,拱手道:“还请公子在此安坐,待我去请家主来。”
苏央辞别年轻人,便往后院走去,停在一在白日也紧紧着的院门前,示意左右看守的侍女将门打开。
院子里种着许多花木,因着盛夏时节,这些品种繁多的花木都盛放来,簇在枝头争着芳香,夺着夏日的魁首。
他看在深深花木掩映里的房屋,无声地叹息一声,慢慢走了进去。
苏央拾阶而上,停在紧闭着的朱红的门前,抬手在门上一轻二重地拍了三下,过了许久,方才传来一声女声,这道女声像极了从萦绕着有毒瘴气的幽幽洞窟里传出来的一般:“进来罢。”
苏央的内心再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推门而进。
屋子里很暗,到处垂着红色的纱,这是像是干涸的血一般的颜色,就这么积在屋子里,遮蔽了本就不多的漏进屋子里的日光。
隐隐约约里,他似乎可以从红纱后瞥见一长身而跪的女子的身影,一点红烛的光幽幽闪烁着,与铜镜里的复影遥遥相对。
苏央拱手见礼:“家主。”
女子微微动作,像是偏过头来。
她直起身子来,伸出手撑在镜台上,宽大的广袖便落了下来,遮住苍白手臂上的道道伤痕,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质地华丽深沉的深蓝色衣衫拖过红色地毡上的斑斑血迹,很快一只手便从红纱里伸了出来。
这是一只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指尖处几近透明,她慢慢地拂开了着这深红的纱帘,露出那张美到艳丽的面容,微微上挑的凤眸,里面凝着一双黑暗深邃的眼珠,幽幽地倒映着苏央的脸容。
这是裴家新任家主。
裴明绘。
苏央定定地看着裴明绘,看着她愈发邪气的面容,便知道她绝对沾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家……家主。”
苏央欲言又止,瞳眸忍不住颤动,像是波澜不息的湖泊。
“来了?”
裴明绘不动声色地微笑起来,将那些异常都掩饰在微笑之下。
“我早就盼着裴宣之来了,今他一来,只要拜了祖宗,易了族支,裴氏正统也算是有了着落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一丝若隐若现的忧愁也彻底消散了:“我也算是对裴氏祖宗,有了交代。”
“……”
苏央沉默地看着面前面前姣美体态修雅的女子,内心却是言不尽说不完的悲哀与忿然。
昔日那个温柔的小姐哪里去了,她怎么就便成这幅模样了呢。
过了许久,他感觉自己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扯了扯嘴角:“家主,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裴明绘蹙起娥眉,往前走了几步,与苏央擦肩而过,她微微偏过头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也很有道理,但是于我来说,不当讲,也不可讲。”
言罢,裴明绘便离开了,只留下苏央独自一人站立在原地。
他都知道,在如此的血海深仇面前,她自然不能再是那个躲在他人羽翼之上的那个不谙人世残酷的女子了。
已故裴家家主留给裴明绘,足够她在河东谋生独立,但是若是仅仅凭借这些,却是远远不能复仇的。
如今裴明绘能在长安立足,正是裴瑛昔日好友门生相助,若非如此,她怕是在裴瑛死后第一年就被赶出长安了。
而在裴瑛死后的第一年,裴明绘过得很艰辛,也很痛苦。
不只裴瑛身死所带来的不可弥合的伤口,更有在失去裴瑛压制后庙堂骤然掀起的波澜,她大抵也不善此此道,故有孤立无援般的孤独与无助,可是伤痛所带给人却不只有痛苦,却让裴明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便频繁地周游在名利场上,看似游历官场之外,却是步步都朝着官场走,那些不成文的贵族准则与官场交易,她业已明白如画。
————
裴宣之一眼便看见了这位名动长安的女子,她一如传闻那般美丽动人,尤其那唇畔噙着的微笑,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分外勾人魂魄。
但是裴宣之却有些毛骨悚然,惊觉她的一颦一笑都仿佛设计好了似的,全是计谋,没有一丝真心。
“怎么了?”
裴明绘好整以暇地倚在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陷入惊慌之中的少年,她挑了挑,暗中审视着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后悔了?”
“不……不后悔。”
裴宣之勉励静下心神来,他抬眸看向裴明绘,信誓旦旦道:“晚辈既来了,就绝无后悔之意!”
“好。”
裴明绘满意地看着裴宣之。
“有胆量。”
裴宣之出身裴氏旁支的一个小族,又是小族的庶出,家里的爵位是轮不到他了,因此,他若是想要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就只能靠着自己的拼出一番好的前程来。
但是话是这么说,但是按照汉朝今日的律法常规,除非裴宣之有着过人的才能,否则怕是到改朝换代朝堂也没有他裴宣之的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对于一个旁支庶子来说,能够成为裴氏嫡氏,承继已故御史大夫裴瑛的辉煌,这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裴宣之自幼都盼望着能够出人头地,如今有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不为此心动。
只要成为裴氏嫡氏,又有长安名流裴家主的辅佐,只需要一个得当的时机,他便有一步登天改天换地的机会。
而彼时的裴明绘花费数年在朝堂经营,也急迫地需要一位裴氏嫡系的公子在朝中立定脚跟,以备来日对联合裴瑛留下的诸多门生故吏与朝中好友仇敌在朝堂上的联合反击。
裴氏嫡氏是复仇的关键。
因此,裴明绘于裴氏诸多旁支考察日久,终于选定了这位颇具能力年轻人,虽不及裴瑛半分,但是也够用了。
只要他不畏难,不畏惧那些人,她就会扶他直上青云一步登天。
——
没有挑选吉日,裴明绘直接让管家开了裴氏祠堂,让裴宣之拜了祖宗,认自己做了长姐,焚香高祖,裴氏嫡系也算有了延续。
裴明绘的指尖抚过那道哀戚粗重的墨痕,看着被划去的裴瑛的性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心底的哀戚瞬间翻涌成海。
“长……长姐。”
裴宣之一偏头便看见裴明绘的眼圈红了,像是涂抹一层胭脂一般嫣红。
“无事。”
裴明绘压下所有的情绪,将簿册合上,推至一旁,吩咐管家将其收好,她偏过头来,看着裴宣之:“今此以往,你便是裴氏嫡系一脉了,万不可辱没裴氏门楣,不可违裴氏族训,不可行大逆不道事,不可做伤天害理事,不可做对不起天下百姓事,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裴氏公子,为着振兴裴氏家族,承继先家主的荣耀,你当夙兴夜寐,永行正义事。”
“谨记长姐教诲,裴宣之誓死不忘,定不负长姐期望,定不辱没裴氏门楣。”
西山衔日,裴府浸在一片红光里,裴明绘出了祠堂,步子却有些虚浮,她望着如血的残阳,眸子里满是不知何处去的无助,太阳落进苍茫的山里,再也看不见它的踪迹,裴明绘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经过这一日的劳顿之后,裴明绘十分疲惫,她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空无一人,一丝声息也没有,她早就遣散了自己院子里侍候的所有婢女,除了特定的日子叫婢女进来洒扫庭除以外,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进来的,就连平日里最信任的春喜与夏荷也能不例外。
随着时间无声地挪移,太阳的最后的一点余晖也消散无踪了,屋子黑漆漆再不见一丝光亮,一只红烛倏然亮起,它幽幽地亮着红光,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风出动,左右摇晃上下盈缩,像是跳动着的鲜红心脏。
裴明绘敛衣跪坐其后,黑色的瞳眸里倒映着火光,她看向铜镜里自己,倏然被吓了一跳,她的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地像是新雪一般,眼睛空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这还是她吗?
裴明绘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可是就在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久,才确定镜子里的是她。
是她啊……
周围逼仄浓稠的黑暗压向了这渺小的光明,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
良久,裴明绘紧绷的身体才开始放松下来,她抬起头来,苍白的额头被红烛的光照出一片艳红来。
她再次坐直了身体。
她知道,苏央觉得自己疯了,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疯了。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没有疯。
她只不过沾染上了某些人人畏惧着的东西罢了。
这件事,足以让裴氏再一次族灭。
可是裴氏本就没人了,他想抄家也是抄无可抄,定多是将这座坟墓似的府邸收走,将死人一般的她杀死罢了。
锋利光滑的剑面闪过她的容颜,剑锋滑过她的手腕内侧肌肤,鲜血滴落在烛火之上,蔓延在棋盘之上,形成复杂交错的线条。
裴明绘将头枕在胳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的光亮渐渐被涌上来的黑色的潮水淹没,可是她原本一片死寂的黑暗的心里却燃起了点点光芒,这些如同荧火一般微弱地光芒汇聚在一起,光亮渐渐盛大起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光芒退潮,花瓣蜂拥而来,裴明绘以袖遮面,待到花瓣也退去,她的面上已然多了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颜。
她往前走着,景象渐次清晰起来,她见到了那个她魂牵梦绕着的人。
这是梦吗?
裴明绘其实也搞不明白这孰真孰假。
巫蛊所带来的幻境,可以引导人见到最想见到的人。
午夜梦回,你可会见到你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裴明绘慢慢地往前走,那道如同空山新雨朦胧的身影渐渐浮现在眼前,那抹清醒那么生动,音容如同真的他一般无二。
雪下得正紧,白衣的裴瑛坐在廊下,仰头看纷飞雪落。
他的凤眸修长而又优雅,可是在空泛的发呆之下,却圆润起来,所有锋芒都内敛进瞳眸深处,像是宛若清润柔和的灵玉,只可偶得,不可强求。
一盏琉璃风灯悬在他的头顶,冷风垂来,各色光彩交替变化,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梦幻的光彩。
他在发呆。
裴明绘很少见他如此模样。
孤寂,迷茫,落寞,无措诸多情绪加诸他身,让他失去了过往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事那种密密麻麻的可怕空寂。
原来,裴瑛也会有这些情绪吗?
裴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紧紧蹙着的眉这才稍稍舒卷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浮在他的唇畔,细细辨去,却像是压抑着的苦笑:“你来了。”
裴明绘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裴瑛身边坐下:“嗯,我来了。”
“怎么样,你那里还顺利吗?”裴瑛的目光偏了过来,正好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这般赤诚的没有忧虑的目光,让裴明绘忍不住退缩了,她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嗯。”
裴明绘尖尖的下巴搁在膝上,闷闷地嗯了声。
“怎么不高兴,谁欺负你了吗?”
裴瑛无奈地笑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一如既往,却又大有不同,可是其间的不同,裴明绘却又说不明白,也理不清楚。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你就不高兴,我好像就没见你高兴过。”
裴明绘低下头,闭上眼。
高兴吗?
她怕是永远也不会再高兴了。
哪怕是在梦里见到了让她辗转反侧梦寐不忘的人,她也没有办法高兴。
裴明绘沉默着,她不想说话,因为一说话她简直委屈都要大哭出声,可是难得与他在梦里相见,怎么可以让眼泪与哭泣浪费掉呢。
裴明绘摇了摇头,她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明儿……”
裴瑛看着眼前闯入他梦中的女子,看着她无助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眶里氤氲着水幕,随时都会凝成泪珠流下来。
裴明绘不是第一次入裴瑛的梦。
裴明绘并未告诉他,她的真实姓名,反而是用面纱掩了面容,用了明儿的假称与他相处。
这是她自己的私心,盼着在她的一生,还能与裴瑛不以兄妹相称。
况且,她也不想让他担心,即使只是在梦里的,虚无的,全有自己思念构想而来的他。
“裴大人,我没事,只是最近府里的事物太过繁忙,我有些忙不过来,还有……还有那些人,总……总是欺负我……”
裴明绘原本想借着说话把心底的委屈都压下去,可是一开口说话,心底的委屈就再也压不住,化作止不住的泪水流下下来。
裴瑛静静地看着哭泣着的女子,心底那根柔弱的弦瞬间被触动。
他慢慢地搂住女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擦去她的泪水。
他不知道女子的面容,却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看着她哭成这样,裴瑛大抵也有些触动,遂温声劝慰道:“别怕,我在这儿,告诉我,你在何处,改日我便去寻你,助你逃了那是非之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永远都不会在见面了。
裴明绘哭到魂不守舍,依偎在裴瑛的怀里,像是受了霜寒的雏鸟一般,躲在亲鸟温暖的羽翼下瑟缩。
“不必了,大人又何必介入我的因果呢?”
裴明绘坐直了身体,眼眶哭到红肿。
“我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况且大人教我的许多方法,确是救我于水深火热里,我又怎么能在劳烦大人呢?”
“因果?”
裴瑛挑了挑眉,微笑道。
“我自救你,便有承担你因果的能力与胆量。”
裴明绘破涕为笑,抬起手背擦掉了眼角的余泪:“我知道大人是厉害的人,只是大人日理万机,实在不必为我一个小人费心。”
裴瑛见她实在抗拒,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同她在一起坐着。
漫天飞雪里,裴明绘歪头看着裴瑛,看着他看着漫天飘飞的莹莹雪花,俊朗的眉目里却是散不尽的忧愁。
她知道,这个时间的裴瑛正在为着自己错吻之事而发愁。
良久,裴明绘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
“大人在烦恼什么,或许我可以为大人排忧解难。”
“无事。”
裴瑛显然没有与她分享自己的事的意思,遂随意敷衍了过去。
“真的没事?”
裴明绘心跳得有些快,一时之间就说漏了嘴。
“可我见大人很困扰,我与令妹同为女儿,或许可以……”
冷风带着雪沫打着旋飘过,吹得檐下铁门叮咚响个不停,裴瑛猛然站起,他的衣袖轻盈随风而起,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着,像是柔顺的丝缎一般。
“闭嘴。”
裴瑛的理智彻底回拢,原本游离迷惘的神色瞬间消失无踪。
冷风游窜着带动枝摇雪落,寒鸦盘旋不栖。
“少来置喙我的事,与你无关。”
裴瑛末了又补上一句,甩袖大步离开。
“哥……”
裴明绘急忙起身想要去拦他,可是话刚说出口,就立马打住了。
裴明绘垂下头,若有所思,但是时间不等人,她也只得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离开这个她长久留恋着思念着的人。
裴瑛瞬间驻足,他猛地偏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垂着雪沫在空中打着旋,长廊里的风灯的光影摇晃不歇,映得廊下积雪莹莹。
随着一声火花炸开的声音,裴明绘也从梦中醒来。
烛火已经熄灭,屋子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
又过了许久,天边渐渐亮起来。
裴明绘后知后觉地直起身来,从花隙窗纱里漏进来的一丝天光幽幽然落在她迷蒙涣散的瞳眸里,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随即地从一旁的匣子里扯了些绢布,便将伤痕累累的手腕缠住。
她又昏昏沉沉地在此休息了好久,等到透亮的清光将整间屋子都照亮的时候,她方才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屋子里红纱沉沉,像是凝滞的血雾,那面昏黄的铜镜映着一丝倏然复燃的烛火的复影。
*
灯火璀璨,大有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的架势。
裴明绘依旧是那一身深蓝色的深衣,黑色的发用深黑色的发带扎起,用几根暗沉的银簪聊作装饰。
素手拎着一只吉金色的青铜酒爵,裴明绘百无聊赖地倚在千灯阁二楼的栏杆处,黑漆漆的眸子好整以暇地映着被大街灯火夹着的人流,人流一路游动,一直通向那金碧辉煌赫然生威的皇宫,极目远眺,便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宫室。
忽的,她偏过去头去,看见了那立在朱漆彩绘屏风之后的人。
身后的九连枝铜灯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裙裾上,让本就暗沉的深蓝色依旧氤氲成了黑色。
裴明绘眯起眼睛。
来者是谁?
正是新任御史大夫温珩温重明。
“来了?”
裴明绘笑着向他举爵,酒爵中的长安名酒荡出涟漪来。
“看来温大人今日的朝务很是繁忙,温大人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举爵毕,裴明绘回过手来,欲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可是那吉金色的酒爵却又被那修长优雅的手夺了过去。
温珩微笑,不动声色地讲酒爵后撤,直到将其挪到裴明绘无法碰到之地:“你喝多了。”
“喝多了?”
裴明沉默地看着他的举动,绘勾起一丝笑来,“你可别说,却是不该多喝了。”
多喝了,就该醒不过来了。
“我今日有件好事来告诉你。”
裴明绘温柔地笑了起来,极具亲和力,让人忍不住就放下了戒备。
就连温珩也不例外。
“好事?”
温珩好奇地挑起了眉,仔细地打量着裴明绘,看着那红晕甚至透过了白皙的脂粉。
看这样子,她是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就会说真心话。
“我听重明在朝的这几日多受丞相掣肘,行事很是不便。正巧前几日我寻了位得力的年轻人,想必打着裴家的名号,能够博得陛下的几分怜惜,让重明你的路更好走些。”
裴明绘好打了个哈欠,将尖尖的下颌搁在胳膊上,似乎格外困倦,眼睛都抬不起来了。
“真是为了我?”
温珩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微醉的裴明绘。
“你怕是其中一点为着我的心思都没有。”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却是不只是为着你的,而只是为着我的。毕竟我是裴家人,家族产业也都在长安,你也知道的,在长安经营产业,朝中若是无人,我早就被踢出长安了。不过这后一句,这倒是夸大其词了,我确是有一些的为着你的。左右窦玉完了蛋,不就再也没有任何人阻拦你了。”
裴明绘拉起眼皮来,转过头来看着温珩。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至少对你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好事了。”
“你朝中怎么会无人,就只说你那个老师桑弘羊,他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有他在,怎么也不会让你被驱离长安的。”
“是吗?”
裴明绘勾了下唇角,在笑,却也没在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会帮我呢?”
温珩顿住,良久,方才说道:“也许罢。”
“你的话,可真敷衍你帮我了可不止一回了。”
裴明绘眯着眼看着温珩,依旧似笑非笑。
温珩好似浑然无觉,只是笑道:“辞巧理曲,我就不为你喝彩了。”
裴明绘无所谓地说道:“我本心帮你,你却这般,好没意思,你既不愿我帮你,那我们也就不必再说什么没道理的话里。其间契机,就在眼前,你把握不住,可莫怪我找别人去了。左右我的仇肯定是要报的,你不想往上走,就呆在这里罢。”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大街上喧闹像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时急时缓,时静时闹,让裴明绘的眼皮又往下坠,头一歪,便从掌心摔了下去,但是却又跌在了温珩的掌心里。
她抬起眼帘来,因为困倦而分外迷蒙的眼神映着他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她的模样。
她强撑着精神站直了身子:“我先走了,告辞。”
“你别生气。”
温珩刹那间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病在的,他觉得自己该寻个大夫去看一看,或许,他更应该去寻个巫医看一看。
温珩已然发觉,自己竟然被她的话牵着走。
他心中骤然大惊,蹙起了眉,但他仔细思量一番,觉得她说的话也确是有一番道理。
温珩如今官居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他的位置确实已经登峰造极,是千千万万人梦寐以求的难以达到的位置。
可是温珩却绝不甘心长久地屈居于窦玉之下,听从他的指挥,服从他的命令。
他希图取而代之,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但是对于裴明绘提出的邀约,温珩却十分谨慎,因为害死裴瑛他也有一份,但是他观裴明绘之仇恨,纯然是对着窦玉,这不由叫温珩暂时地放下了心。
温珩心里知道,他不愿与她为敌。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与她为敌。
她虽是裴瑛的妹妹,他宿敌的妹妹。
可她终究与裴瑛是不同的。
温珩沉默着看着裴明绘,心里却愈发地不能安定。
虽然他与裴瑛不睦确是朝野共识,但他绝不会让她知道,裴瑛的死,却是有他的参与。
他会引导着,让她的仇恨对准窦玉。
至少这样,她也算是与他在一处了。
至少的至少,她不会再寻死了。
温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虽然穿着华丽深沉的三重深衣,可背影依旧那么单薄,像是被风一吹几乎就可以被吹走。
夜渐渐深了,就连长安的灯潮也开始褪色,黑夜里开始翻涌起潮气来,让几盏还亮着灯笼在夜里望去像是朦胧的红雾。
罢了罢了,不过一个不足挂齿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罢了,给他一个官职挂着又何妨呢?
虽然裴瑛厌恶极了裴家人,但毕竟裴瑛死了,过去的仇恨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人死债销。
同理,人死仇亦销。
“好,我答应你。”
温珩耸了耸肩,略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我会向陛下举荐这个年轻人,不过陛下若是要召见这个年轻人,到时候就只能看这个年轻人自己的本事了。”
裴明绘倏然笑了起来:“御史大夫哪里的话,温大人你说出口的话,自然就无虞了。”
“那大人要的东西,我自会派人送到贵府上。”裴明绘这才些微有了精神,她走过来,顺手拿起桌案上的酒爵,对着温珩手中酒爵轻轻一碰,青铜酒爵顿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爵中清酒散出圈圈涟漪来,“那就祝我们旗开得胜,大功告成。”
酒爵相碰,以表合约达成。
温珩笑了笑,温声说道:“好。”
裴明绘转身离开,最后一丝笑意迅速湮灭。
虽然温珩的种种行径,以及他对她极大的包容与极强的迁就,似乎都表露着他对她独特却奇怪的关心。
或许,她可以将这种行为定义为爱。
但是,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她清楚知道温珩是谁,是一个演技高超的,善于伪装无辜与神情的表演家。
或许,他现在就在伪装,靠着温情的假象来迷惑她,将所有矛头都指向窦玉,而让她忽略身为帮凶的他。
她干掉窦玉,温珩顺势干掉她。
正有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可不会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再重蹈往日的覆辙。
她已经输不起了。
裴明绘看似风光,游刃有余地周旋各处,有许多人庇护帮助,一步步地走到今日,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苦楚与行将到来的危局。
一步踏错,挫骨扬灰。
她绝不相信他的鬼话,也绝不会被他精编织出来的话欺骗。
所以裴明绘走的每一步,与温珩的每一次合作,所凭借的都是温珩现在还在为她编织着虚假温情的网,他必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收网。
她赌得就是温珩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想要获收全面之利。
她心里思虑的极多,考虑的也极多,加之喝了好多酒,头开始发昏,发晕。
她又想到了裴瑛。
心里便又开始疼。
然后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可救药了。
当年裴瑛怎么走过来的,裴明绘的思维在疼痛中发散,他以戴罪之身一步步走过来,该有多么难。
裴明绘慢慢地走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冷寂的银光月色铺满街道,青石砖幽幽地泛着光,像是积了小小一潭水,而这发冷发亮的月亮,也将她的心事照了个分明。
她的眼眶渐红,无声地哭着,她哭着往前走,不敢停下来歇一歇。
她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彷徨而又无助,走向遥远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
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好累。
哥哥,她真的好累,她真得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路好远,她真的走不完了。
你说过,只要往前走,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可是她没看见,真的看不见啊。
“姐姐……”
一个稚嫩的童音传了过来,裴明绘低下头,就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粗布麻衣的小童提着站在一边,仰头看着她,脸上脏脏的,但那大大的眼睛映着澄澈的月色,像是波光粼粼的一汪池塘,分外干净。
“你为什么哭啊?”
裴明绘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子来,扶住小童的肩膀,将所有悲痛又咽了下去,可是说出的话语,却还是带着未消散的悲声:“小弟弟,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这个时间还出来不怕你娘担心啊。”
“我没娘了。”
小童似乎很喜欢裴明绘的亲近。
“那你爹呢?”
裴明绘理了理小童的头发,将上面脏兮兮的尘土都擦去。
“家里总有人等着你呢,快回去罢,别让他们担心。”
小童笑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揉皱了一池春水。
“我爹娘都死了,我家里已经没人了,姐姐不用担心我的。”
裴明绘猛然抬起眼帘来,看着这个身在苦中不知苦的孩子,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姐姐别哭。”
小童用脏兮兮的手去擦她的眼泪,裴明绘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泪。
“姐姐赶快回家去罢,姐姐的家人也在等着姐姐呢。”
小童用裴明绘安慰他的话安慰裴明绘。
“姐姐……姐姐家里也没人了,姐姐的爹爹与哥哥也都死了,姐姐家里也只剩下姐姐一个人了。”
裴明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圆滚滚地滚落下来,重重砸在青石砖上,摔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姐……姐。”
小童不知所措地,连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是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小童本就是小童,十分容易便被裴明绘的悲伤感染,或许他不懂她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悲伤,可是他就是想为她哭,也为自己哭。
“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