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第二

68 / 75 章 · 3,643

裴明绘伏在镜台之上, 白色的深衣用一条红色系带勾勒出纤腰,领口与袖口处缀着一条一寸长的赤色镶边,在红烛烛光的照耀之下, 隐隐约约闪烁着流云的纹样,乌云般的墨发自肩头垂下来, 一直葳蕤至铺地的红色地毡之上,像是蔓生的草叶。

——

青衣随着冬日的冷风飘荡空中,裴瑛慢慢踱步在皑皑积雪之上。

他若有所思,余光偏过去,便见到了躲在柱子后的裴明绘。

“出来罢。”

裴瑛无奈地笑了笑,招呼裴明绘走过去。

裴明绘这才翩翩然地走了过去,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 宽大的白袖子垂下去,可就算如此,也遮掩不住她步子里的欢悦。

裴瑛的目光在她的面庞上梭巡片刻,一丝探究的意味如流星般滑过他漆黑的瞳眸:“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面纱。”

裴明绘身子一紧, 随即转移视线, 支支吾吾半天,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我……”

裴瑛笑了笑:“罢了,你既不想说,也就不想说了。”

他转过头去,负着手往前走着。

裴明绘急忙跟了上去, 她看着裴瑛的侧颜,看着天光雪光从天地四方而来,照亮了男子高雅却深远的神色, 落在眼底,却又映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忧愁。

“为什么大人的梦里总是冬天呢?”

裴明绘凝望着他的容颜。

“冬天……”

裴瑛沉吟片刻, 遂笑道。

“或许现实里的时令是冬天罢。”

裴明绘点了点头:“大人,我听你的建议,寻了一位同族的年轻人,并托请故人好友为他在县里谋了个差事。”

裴瑛静静地听着裴明绘讲述着她最近所做的事,轻轻颔首:“你做的不错,不过你接下来要担心的,却是这个年轻人的人身安全。”

“难道还有谁敢堂而皇之地害他吗?”

裴明绘十分不解地问道:“毕竟现在风声太紧,又有故人好友相护,怎么也能护得他的性命无虞罢。”

裴瑛:“未必。”

裴明绘:“还请大人指教。”

“今你与那人是为仇家,将人塞进官府里,又在那人的视线之下,一不能有所作为,二会招致猜忌。”裴瑛的目光飘向了那极为澄澈的大雪初霁的蓝色天空,“我之建议,当是明里示好,暗里与其对手结盟,此事拖不得,当尽早去做,万不可被那人占尽先机。”

“谢大人指点。”

裴明绘极为恭敬地向着裴瑛一揖。

“无事。”

裴瑛的目光重新放在了裴明绘身上,看着女子,眸光愈发深沉起来,看着她的眉眼,总是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另外一个人。

可是一想起她,他便是不可抑制地头疼起来。

“大人怎么了?”

裴明绘敏锐地察觉到裴瑛的情绪开始躁动起来,她急忙扶住裴瑛的肩膀,为他的身体提供了支撑。

“怎么总是头疼呢?”

“无事。”

裴瑛接着裴明绘站直了身体,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也是深深的无奈,过去的那些从容不迫在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家中事罢了。”

裴明绘立即联想到此时应当是自己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错吻了前来照看自己的哥哥。

他这么苦恼吗?

他的苦恼终究是为着她的,为着她的不听话,为着她的叛逆,为着她总是背离他的意愿。

不爱就是不爱,就算掩饰千遍万遍,也是不爱。

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裴明绘彻底通达了。

不爱就不爱罢。

这没什么重要的。

她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月牙,里面闪着粼粼的波光。

只要能够见到他,什么都不重要。

裴瑛正回首,将她眼中的情绪瞧了一个分明,一瞬间,他的情绪不可控制被她牵引,原本被忧愁,仇恨,苦恼等诸多情绪牵绊着的心,那沉寂得像是荒芜原野上一阵微风般的心跳,也在此时被冷风吹动,开始鲜活地跳动起来。

裴瑛原本不想问出口的,毕竟她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的,突然间就高兴,突然就悲伤,根本就无从探究。

可是就在裴瑛撞见她直直望着自己的笑颜时,这句话却已经先自己的思维一步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高兴?”

女子先是一愣,而后笑容真挚却又苦涩,望着她的眸光是澄澈而没有一丝杂质的光亮:“因为见到大人,所以就忍不住高兴。”

裴瑛很是惊讶,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可是她目光却是极为澄澈极为认真的,没有一丝暧昧,没有一丝谎言的杂质掺杂其间。

裴瑛转过头去,原本不想说话,但是觉得若是不答话,却是显得自己有些欲盖弥彰。

裴瑛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轻轻的没有拒绝也没反驳的一句话,却瞬间让裴明绘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被雪光勾勒出一层清澈光边的他的侧颜,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清晰,只可惜他的眸光被纤长浓密睫羽挡住。

她终究没有看见。

“大人的话,我会记得的。”

裴明绘高兴地简直不得了。

裴瑛的余光偏过去,看见她高兴成这幅模样,不由无奈叹气,只是这短而轻的一声叹息,却好似带着宠溺的余韵:“我说什么了,你竟高兴成这幅样子。”

裴明绘扬着头,语气都随着心底的高兴而飞扬起来,就连眉梢眼角都浸染了明朗的笑意:“那大人见到我,高兴吗?”

她的语气最后变得轻了起来,似乎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些鲁莽了。

她看着裴瑛,目光一瞬不离,她不确定,自己在不是他的妹妹之后,他是否还会对自己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同与特别。

裴瑛慢慢地往前走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晕。

裴明绘咽了咽口水,紧张到咬紧了嘴唇。

裴瑛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个总是悲伤着的,似乎怀着天大心事的女子,竟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原本想要随意敷衍过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高兴吗?

裴瑛倏然一惊,他先前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的变化,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

他沉默着。

裴明绘的心顿时高高地悬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挪移,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是……是我冒昧……大……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裴明绘终究难过起来,心底的悲伤此起彼伏地叫嚣着,泪水氤氲在眼角,却又被她死死控制着,没有掉落下来。

或许,没了父亲的恩情,她或许与裴瑛永远都只是陌生人。

“我很高兴你能来。”

裴瑛的一句话,顿时叫裴明绘抬起头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瑛,正对上他的眸光。

氤氲着泪光的眼瞳倒映着他温柔的秀色,以及那一双漆黑却纯粹的眼睛。

裴明绘呆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令她流下泪。

就这样的每夜,裴明绘几乎都要在梦里与他相会,有的时候,她怕裴瑛烦她,一生气就不准她再入他的梦了,于是她便只远远地躲着,看着梦里的裴瑛,心里的不安却在加重。

这是真实的吗?

裴明绘不住地反问自己。

看着他孤绝而又料峭的身影,裴明绘却隐隐生出一种感觉。

他是真实的,他不是假的,他不是由自己思念构想出的幻影。

每每想到这里,裴明绘的心就跳得极快。

她在远处看着,看着一幕幕无比熟悉的情景滑过,以及那些自己根本就可能知道的隐秘的事也都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是真的。

当这个想法出现的霎那,裴明绘的心头开始疯狂地生长着一个念头。

她可以救他。

哪怕代价是她将失去一切。

——

红烛乍灭,裴明绘骤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裳,她苍白的脸色浮起一抹病态的红晕,惊喜的颜色却漫上了瞳孔,化作起伏不歇的波涛,一下接着一下冲击她的心。

裴明绘几乎是喜不自胜,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慢慢地涌颤抖着的思绪拼出一个可能来。

或许,她真的可以……

“长姐……”

门外传来裴宣之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裴明绘的思绪,她收起外露的颜色,苍白的手一拂红纱,顿时红纱漫卷,将室内的景象挡了一个严实。

她走出内室,推开门,夏日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一览无余地照亮的屋子外间,华丽却陈旧的插屏上彩绘着褪色的雀鸟,阳光照过来,它的羽毛却熠熠闪着光。

裴明绘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裴宣之,见他面色略有些苍白,心中的不悦也就稍稍轻了些。

想必他是遇到了难处罢。

心里想到这,裴明绘的怒火也就消了一大半。

“你来做什么?”

裴明绘冷冷道。

“难道不知道我的屋子是不允许旁的人进来吗!”

“长姐息怒。”

裴宣之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赔罪。

“宣之不是有意打扰长姐休息,只是宣之有些事,思来想去,却是总也想不明白,今此特来向家主请教。”

裴明绘:“说。”

裴宣之的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裴明绘登时不满:“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裴宣之仿佛惊醒一般:“回家主,宣之以为,今时今日,丞相位高权重,家主虽依仗御史大夫,在……在长安颇有盛名,可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你什么意思?”

裴明绘蹙眉,她心思敏捷,一瞬间便明白了裴宣之的意思。

“你怕了?”

裴宣之虽说有野心也有敢于一博的勇气,但是毕竟他还没有经过多少风雨,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时被气焰嚣张的强大敌人吓到也在所难免。

况且,他才刚从远离长安的偏远之地而来,哪里又见过长安的大风大浪呢?

裴明绘觉得自己不当对年轻人太过苛责,毕竟复仇之事,不可求急。

“不……不是。”

裴宣之有些结巴。

“好了好了。”

裴明绘抬手打断了他的结巴。

“你怕什么,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是我死在前面,我都不怕,你堂堂七尺男儿,你怕什么!哪有什么坐收渔利触手可得的富贵,你回去仔细想一想罢。”

裴宣之被裴明绘说得有些面红耳赤,躬身拱手也就退下了。

裴明绘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大有无奈之感,但是转念一想,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生来就精通权谋的人,多的是在名利场中起起伏伏的人罢了。

等裴宣之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裴明绘这才慢慢地倚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她几乎浑身都是冷汗。

她看见了,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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