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京

22 / 61 章 · 4,739

天下的客栈除了些微的差别,好似都是一个样子。漆痕斑驳的陈旧的木制回廊,高高悬挂着的红灯笼,大厅里奔走上菜、不断招呼的店小二,行色匆匆的旅客,门口来来往往的马车,运来运出的行李……

掌柜的今天特别吩咐了洗碗工、杂工、跑堂的小二、厨子、账房甚至老板娘:“今天有贵客,得罪不起的。仔细招呼着,里头有女眷,别让哪个不长眼的冲撞喽!”

老板娘一想:“就是天字号那一层?”

“还有地字号呢。整整把楼上两层都包下了。”

“唔……”这些个世家出行,手笔可真大啊。老板娘不禁起了心思,也不知这些贵妇小姐们长得是怎样一个模样,做派是不是跟戏文里的似的……

天字号东侧厢房传来一阵争执:

“我不会下去的——你也不许下去!”

“我们就下去坐一坐嘛,我知道情妹妹长得漂亮,讨厌人总是盯着你不放,咱们选个偏僻的位置坐不就行了?”

“说书听多了?下面真没有什么江湖豪杰,更不会有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挂在嘴边上——除非是酒醉的胡话。”

“你见过?”

一阵沉默,“……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们带一个侍卫就好了,反正其他人也就在这里,又不出门,能有什么事儿?好妹妹~你就答应我吧。”

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出来两个戴着帏帽的妙龄女子,她们行至楼梯口,当即被守在那里的侍卫拦下,不一会儿,侍卫愁眉苦脸地领着她们走到楼下,“让公子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没关系的,有什么处罚你只管让我哥来找我,我替你挡着。”

面对这样大包大揽的话,侍卫只是苦笑,店小二正好走上来:“客官要点什么?”说时,一双眼不住地往两个女子身上瞟,盼望着背对着他的姑娘能转过来让他看看。

侍卫一见,顿时当胸朝他一推,把这店小二推了个趔趄:“看什么看!还不上菜!”

他态度再恶劣,店小二还是得赔着笑脸重新站稳,“是是是,是小的不对。”这次眼睛盯着侍卫:“请问客官要点什么?”

没等侍卫再说什么,坐在桌前的其中一位粉衫少女已经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回答:“一斤……不,两个人,两斤黄牛肉,二两酒——都要上好的!”

这么粗糙的菜式,连个菜名儿都没有?

侍卫和店小二都怔愣,侍卫回过神来却想到,也好,这样满是荤腥,她早吃不下去,我也早一步交差,省的麻烦。于是又呼喝店小二:“听见了吗,还不快去!”

小二去了,侍卫站在她们不远处站岗。

苏慕可以感觉到,那些人明里暗里的视线。

眼帘仍垂得低低的,眼波轻轻在大堂里一转。现在这个时候,不年不节的,路上走的人不多。大齐民风也算开放,走在路

上能遇见的女子不少,现在大堂里就有几位坐着。只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到底不一样,即使出门,身边也跟了一堆人,哪里容易接近?苏慕和蒋玲穿着打扮又讲究,却坐到了这个地方,对于那些闲汉来说就是一个大大的刺激。连几位女性都在看她们的穿戴。好像一旦坐到下面,大家就没有身份差距了,可以无所谓冒犯。

远一些几个坐在一起的客商,原本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忽然有人声音一下提高:“我去年那宗生意啊,真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过从宛城到漆城的一段路,就是几百两银子……”

和他说话的那些人也是一样,仿佛酒在同一时间让他们上头了,纷纷扯着嗓子夸耀自己:“你那算什么呢,这几年凡是到漆城的东西都一样卖得上价钱,显不出你的本事。我有一次去京里,那才叫……”

“那天经过一个乱石岗……”

“……送的寿礼,价值……”

“前不久也有个粮商,殷家,他家里被搜出了东西,就是违制的那些……全家那个惨哟……”

还有其他突然开始吹牛的,真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好在他们一起喧哗,反而听不到各自的声音了。

蒋玲充满新奇地看着这些人,拉拉苏慕的袖子:“情妹妹你看,我就说楼下藏龙卧虎吧。”又充满期待的描述自己对于这个楼下的世界的幻想,“危险无处不在,侠客解决他们,然后凄美的死在情人怀里……”

苏慕简直为她的天真叹息。

她无奈地看着蒋玲,正想说“一会儿别摘帽子”,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转头,一个穿着蓝色短打的青年人端着碗正在笑。他也没看这边,从苏慕这个方向望去只见得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露出来的左手手臂在他动的时候显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他的腰边还悬挂了一把长长的刀,刀柄和刀鞘都是黑色的小羊皮。皮子似乎经过一些岁月和磨难,边缘处并不平整,微微上翘着露出灰色的内里。

这个人……怎么有些眼熟似的?

没等她看出什么来,蒋玲已经质问上了:“你笑什么?”

那青年人坐的笔直,向这里看过来,“没笑什么。”也许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侍卫,但看他的样子,左手拿着茶碗,右手随意地放在桌面上,全身都是放松的。

“你……”

又是一阵喧哗,门口,蒋淳于领着友人进来,“好久不见,今日……”他寒暄着一转头,不想在大堂里看见了自己的妹妹还有苏小姐!

说起来,蒋淳于这些年也长成了一个英武的少年,严肃起来还是有那么个样子的,但蒋玲也许就是上天派下来治他的,性子跳脱还受父母袒护,除了给她背锅,蒋淳于简直对付不了她。

大惊之下,蒋淳于忘了身边的好友,几步奔过来,不好叫她的名字,只能是含糊地说:“……你来下面干什么?本来这次就没计划好,只得在这外面落脚,娘已经说了我好多次了,你还给我添乱!”

蒋玲嘿嘿一笑:“哥你小声点,我就算了,别吓着情妹妹。”

蒋淳于这才把目光微微落在苏慕身上,脸立马就红了,马上又转回来只和蒋玲说话。“你说什么呢,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这样,娘还怎么好在京城给你找未来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蒋玲哪里好意思让他再说下去?她也不做声,只在桌下不断拉扯苏慕,让她给自己解围。

苏慕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这个粗糙的陶碗,这样一拉可就装不下去了,只好尴尬地说:“抱歉了,给蒋公子添了这么大麻烦。”

蒋淳于明明在和蒋玲说话,这时却敏捷地转过来,“哪里哪里。”又看她一眼,“没有的事。”

一怔,她的目光怎么绕过了自己?

迟钝地转过头。

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官兵涌进来,神情肃穆,仪容端整,行走时步伐有力,显见不是一般的兵将。大堂顷刻鸦雀无声,其中一个官兵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我们不过是路过此地执行公务,没你们的事儿!”话落,空气稍稍回暖,还是有不少人——其中就有那几个夸耀的行商——匆匆上楼,以避免和他们接触。

这队官兵后面,绕出来一个少年,箭袖白袍,金冠束发,由几个官兵簇拥着向这边走。看那架势,这个少年年纪虽轻,却是这些人的长官。

蒋淳于忽然用力一拍手,“我怎么把他落在那儿了。”说罢就迎上去了,全然忘了身后两位姑娘还坐在那里呢。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多少年了,还是粗心大意的,脑子一次只能装一件事,又极容易被其他事吸引注意力。苏慕心里感慨一句,一转眼却发现那个蓝衣的少年已经不见了。没想到看他那样一副习武之人的样子,居然也是个怕麻烦的人。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玩的杯子,苏慕站起身:“我们回去了。”

蒋玲诧异:“可是我的牛肉……”

“让他们给你送上来!”见蒋玲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苏慕只得和她讲道理,“人都走了,我们待在下面还有什么意思?”又凑近她耳边,“你哥哥会朋友呢

,真想和人家认识一下?”

蒋玲到底也到了年龄,闻言大羞:“谁想认识了!”索性一起身来了,不忘叮嘱一旁的侍卫,“记得把我的牛肉和酒送上来!”

走在楼梯上,感觉到什么,苏慕转头看去。多年不见,不知又经历了什么,他的容颜虽然没有褪去以前那种女子般的秀丽,反而更加有种阴柔的俊美。这时虽然和蒋淳于说着话,眼神间还是流露出一股疲惫的感觉。段玉裁刚才应该是不经意看过来一眼,但这时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马上又看过来。

四周像是一瞬间抽成真空——

苏慕和他短促地对视一眼,不急不慌地收回目光,在蒋玲的催促声中,一步步上楼了。

好厉害的眼神!

她不知道身后的对话又绕到她身上:

“她是谁?你还有另一个妹妹?”

“哪里……那是苏姑娘,你忘啦,你也见过的。这次是她外婆五十大寿,她娘召她去呢。我父亲这次也调回京了,刚好顺路,孙伯母就托我,带她和我们一起上京……”

夜晚,黑云遮月,群星闪烁,城中不知何人持萧吹奏近来由名妓万蓉蓉作的思乡曲《忆宛州》。其音悠长,尾调尤其低沉,于夜间听闻更显哀怆。客栈里不时响起叹息声,如果站在靠走廊的地方,还能听到楼下的大堂里,旅人们细讲从前。千人千面,素不相识,萍水聚散。夜幕下的客栈比白日似乎更多了一分情调。

苏慕做好一定要做的事,从外面回来。临窗而坐,窗扇虽开着,内里却已经让典诗细细地绕着窗框钉上了一层薄纱,半透明的白,足以阻挡住外面窥探的眼光。夜里清凉的空气透过来,一盏孤灯照亮手里的《吴县地志考》,下面叠着师父孙韶的未完成大作《古今金石通考》。她一面翻,不时用笔沾了墨水在右边的纸上摘录。自年前得了孙韶的首肯,苏慕就成为书籍的编纂者之一了——孙韶害喜,实在无法进行。当然,她很关心这件事,多次询问进度。苏慕是多么要强的人?自然是每天抓紧了时间办这件事,就连现在在路上也不放松。

忽听房顶上一阵响动,像是有只猫从屋檐上经过。接着,屋外走廊上一瞬间明亮起来,脚步声不断,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苏慕准备睡了,此时披着衣服,将毛笔搁在珊瑚笔搁上,转到屏风后系衣带。分心听着典诗和来人说话。

“冒昧打扰,有朝廷要犯闯入客栈,还请配合搜查。”这声音……对了,可不是下午说“执行公务”的那个人吗。

知道是认识的人,苏慕心神大定。

典诗不悦,这些年在孙家的生活也让她养出了一种豪族宠婢的骄横,她天性易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这时,激动冲淡了恐惧:“你也不问问这是谁的屋子……”

又是一道声音加入进来:“没关系的,他们会小心的。”

“蒋公子……”

终于系好了衣带,苏慕走出来,“让他们进来……不要查东西吧?”

那将士只觉得屋内一亮,少女雪肤花貌,像是眼前忽然落下了一颗星星,她的眼眸尤其摄人,浅浅琥珀色,称着他们手里的火光,像是荡漾着一层水色……

在他出神的这段时间里,蒋淳于早已向苏慕做了保证,没等他多说几句,身后闯进来蒋玲,“情妹妹,你没吓着吧。”说着就被苏慕拉住走到角落的屏风后面了。

搜查的官兵们不时看向屏风,蒋淳于怕他们冲撞了姑娘们,也守在这里,状若无心地四顾这间暂作了闺房的屋子。

段玉裁的声音在走廊外面传来:“怎么还没搜完?”

此言一出,官兵们顿时鱼贯而出——他们早查完了。只是那领头的一直不发话,他们自认看破了他的心思,顺势拖延一刻罢了。

蒋淳于见势也不好再待下去,局促地喊蒋玲:“走了,别打扰你苏妹妹,明早还要上路呢。”

“你出去吧,今天你让情妹妹受惊了,我晚上陪着她睡。”

“你……”

“哥哥快走,我们要休息了,明早还要上路呢!”

苏慕还在这里,蒋淳于实在不好说什么,只得一个人走出去了,临走还要说一声:“记得关好门窗!”

好像这些事不是由丫鬟来做似的。

典诗睡在一边的榻上,苏慕和蒋玲一起躺在床帐里,听蒋玲絮絮叨叨抱怨:“也不知道这陆家是怎么回事,这几年党羽越抓越多,还冒出来专管这事的衙门了。今天你有见那个段公子吗?哼,比我哥哥还小几个月,你看他神气的……”

苏慕听着,思维已经飘远了。

又是陆家。

空气中还有过年时的硝烟味,门“砰”一声被推开,仆人四散,接着闯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走在后面:“今悉,苏州商人苏福,多年来勾结陆家……全家流放……”

阴冷的屋子里,女人一双脚似乎还在晃荡,右脚露着白袜,地下,卷云履凄惨地翻覆着……

尖叫声……

失神间,手里的珠宝被一把夺走

,她毫无所觉,木木呆呆地跟着人走,在板车上与血肉横翻的爹爹重逢……

戴着枷锁一路北上,一会儿消失一个人。现在她知道,那些人多半是被卖给深山里的男人了……

眉头渐渐皱起,又是陆家。旅程刚开始似乎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次,她不会就那样任人宰割了!

房间外传来一阵喧闹,段玉裁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陆家人留下的东西。

苏慕安心的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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