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纪律严整的侍女装束一致,衣带飘飘,跟着前面的女管事穿过几重游廊,踏过寻芳院前的石子路,拨开挽香阁旁的桃花枝,经中门、入西厢、穿越整个府邸,最后却反而回到了原点。
她们一个个绮年玉貌,现在着意打扮,聚集在一起,已经十分引人注目。更不用说她们纤纤十指还用优美的姿态捧着奇珍异宝。这些宝贝只有前几个直接裸露在空气中,诸如一整块碧玉雕成的荷叶状倒流香炉、龙龟贺寿状的白玉挂件、前代的谷钉纹的玉璧等等,后头的侍女有的侧抱、有的乘以托盘、有的两人一抬、有的双手手臂前抬为撑。不论何种姿势,其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点——上面盖了一层轻薄的红绢。观者只能从往日听闻其主人的收藏、红绢掩盖下的珍品显露的形状、偶尔清风吹拂扬起绢纱露出的冰山一角来进行猜测。
前面未掩盖的都是珍玩,那后面的也不会差吧?
侍女们一路所经之地,众人皆揣测、注目、咋舌、争论不休。
有人上前询问领头的姜妈妈,她都是笑笑,“太太不让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施施然走向下一个地方。
有问必答。
答了还不如不答。
不让说?呵,那你在这展览什么呢?
苏苒倚在水榭栏杆上,时不时看眼远处经过的捧珍宝的侍女们,神色不屑,有一下没一下和堂姐说话。
“这个五婶,真是……深怕别人说她亏待了继女,好好的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游街一样,也不怕别人知道了笑话。”
苏芬也觉得五婶小家子气,但是她比妹妹更有城府一点,她不会真的把这种想法说出来。随手撒了一把鱼食,红白相杂的锦鲤纷纷浮上水面争抢,嘴唇大张着,把深红内部也暴露出来,水流和饵料不分明,一并吞进去,再慢悠悠通过鳃排出来。
这就是生物争抢的丑态。
府里的锦鲤到底比外头好一些,有人喂食,没有鱼钩的危险。
她出神地看着池子,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嘴里也能回话:“有这个心总比没有好。趁那个才女门下要回来了,她不这样大肆彰显一下,谁嘴里不说她?当然,这样太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不过以她的心智,这样的计策也许已经废了她一番功夫想呢。”
听到“才女名下”,苏苒眼睛就亮了,翻身靠坐,“这些年时时能收到她从连城送的东西,也和她通过几封书信。她笔力雄浑不似女子,遣词用句也常有新意,既不是掉书袋的书呆子,也不会一直卖弄聪明。小时候看她平平常常,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和我们在一起时也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像我们父母双全亏欠了她似的……真没想到她写信会是这样的——可见不但老话说的字如其人是错的,文如其人也是错的,”边说边摇头,用一种发现了世间真理的语气,“根本这世上不见面的事和人就不能相信!”
苏芬笑:“你以为见了面就能相信了?没听过知人知面……”
“不知心!”一道稚嫩的童声抢答一样,突然插进来,苏苒、苏芬一瞧,正是五婶的宝贝儿子苏安。站起来也只有她们现在坐着高度的一半多一些,今年也只六岁,双腕套着万字云纹金镯,胸前一副老大的金锁,跑起来步履蹒跚却金光璀璨,好不富贵。
两姊妹对视一眼,自然而然收回了要说的话,笑盈盈和这个备受疼爱的小家伙打招呼,苏安也笑:“这位姐姐、那位姐姐,”他还不太记得住她们的排名,只知道她们都是姐姐,“娘亲让你们过去见见姐姐,就是那个姐姐。”
他嘴里全是姐姐,一亭的人听了都笑,苏芬低下身子,摸摸他的头,“知道了,安安好乖,你先回去,和五婶说我们就来,好不好?”
苏安点点头,由旁边的奶娘抱着走了。
苏苒见了又是骇怪:“都这么大了还……”
“妹妹!”苏芬这就不能听下去了,“少说几句,堂哥也很看重他,他还有个亲兄弟尚了公主——你是想怎样呢?”
苏苒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驸马也就罢了,秀哥哥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又是把五婶她们接到京城好和王家走动,又是给他联络蒙师……他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个性了?”
苏芬倒是知道一点内幕,这就不必对这个妹妹说了。她藏不住事,又是一副正义天真的性子,万一想差了以后见到苏秀露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轻描淡写的:“刚刚不是说了?知人知面不
知心,我们才上京几年?又和秀哥哥相处了多久?你就能完全知道他不会这样照拂族人了?”
苏苒气噎,一撒手将手里的鱼食不管不顾全丢进湖里,上前拉着姐姐走:“你最有理!我们先去见见新来的妹妹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苏芬只好起来,不经意回头,一泓碧波里,星星点点的白,阳光一照,直让人感觉扑面而来的死气。
愚蠢。
穿过游廊,低头吩咐侍女:“叫他们把池子清理了吧。”
苏慕已经被打量了许久了。
苏家大本营已经迁往了江南,然而要得势,就只能在离皇权最近的地方。守在京城的苏家人不多,却是最精锐的一批。现任右丞相的大伯苏攸、大伯母以及几个庶女,名义上是堂哥的驸马;三房的苏秀,今年也只二十有四,居然在皇帝面前有了御前行走的职务,听说现在在和安国公陈家的女儿议亲;六房的婶婶和两个堂姐——她们已经来了有三年多了,就为在京城找以为如意郎君。当然,这些都算是血缘离得近的一家子,其他的苏家人也不是没有,只是已经沦为旁支,难以撑起苏家这块世家招牌了。这个局势下,五房的继母和那个未曾蒙面的弟弟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当然,京城的机会是多一些,但是整个苏家怎么就是她们来了?顶门立户的苏楠都去了,她们为什么来了?
这些,来之前邹先生都和她说过了。
他们欠苏慕的。多年前的坠崖事件她也是当事人,女孩儿先掉下来只能说意外,可随后没有人来找——也不是没有,她侍女都从崖上跳下来寻了。这其中能没有什么事儿?邹先生怕她心里想不开,一一和她说明。其实她能有什么想不开?不说这轮不到她来想,就是这别人都靠不住的道理,她不是早就深有体会了?
“你长大了……”王昭原本预备了一肚子的话,谁知见了这个继女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干巴巴的话。
这丫头,怎么出落得这么漂亮?
视线不经意划过周围侍女、仆从那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我难道现在也是这样一副蠢样?
连忙从桌上拿起茶盏,茶水沾唇的时候拼命回思苏慕以前的样子。有五年没看到她了,记忆模糊不清,再想,有一点点碎片出来了……
她刚进府,有丫头上来禀告便宜继女又要了几样点心,明明最近做的衣服都调大了腰身,还是不管控吃食,“整日里胡吃海塞。”
王昭斥责了这个丫头,吃点东西算什么呢?反正横竖吃不穷苏家,只管吃!她要是阻止了,成什么人呢?“小孩子爱吃也没什么。”
当时苏楠还在,一听就喊苏慕过来,严厉地斥责她。王昭在一边为她说情,眼睛瞟到这孩子,发现她也就是年龄小,脸上肉多了些,胖倒不算太胖,只是这看到自己这边的眼神……
她不喜欢我。
王昭当即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可后来,苏楠先是在外面闲逛倚红偎绿,不久又病重、身死,再然后是她怀孕、安胎,唯一的依靠安儿出生,牙牙学语……苏慕就被她无意中冷落了。
反正她也不喜欢我,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哪里又能顾得上她?
总之她要什么尽量给她就是了,和我少打交道对她可能也舒服一些。
有了这个念头,王昭就心安理得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
苏慕以前长什么样?
王昭不禁又看了一眼身畔的少女。是了,肌肤很白,眼睛颜色浅的出奇,鼻子应该也是这样,下颚轮廓、眼型……人张开了就是比小时候好看啊。
王昭放下茶盏。
她想起来了,苏慕就是这个样子,只是瘦了而已。
“我给你选了些侍女,都在你房里。这边到底不比咱们家,只能临时从外面采买。虽说比不上家生子,但是给你挑的都是我精心选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白胖的娃娃,走过来就往王昭怀里一扑,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慕:“姐姐好,姐姐真美,比我其他的姐姐都好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王昭一看到苏安,唇角就不住上扬,神态也柔和了。她不是有意的,然而却与之前的干巴巴的敷衍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苏慕当然不在意这个,不止王昭,哪怕是之前拜见的大伯父一家、六伯父一家对她的态度她也是一样淡然。这些人的举动会影响到她的生活,所以她会做出相应的配合,但究竟,她和他们是有隔膜的。
苏慕微微俯低身子,视线与苏安平行:“十七弟你近来可好呀?上次收到信说你学到《诗经·国风》了,现在怎样了?”
苏安有些不好意思,他责怪地看王昭一眼,“才念完诗三百……都是娘,非要等新的先生来了才肯让我继续学下去,不然我也不止这样了。”
“怎么这样说娘?读书不需贪多,一本诗三百就能读许久……你看自己什么怪样子?下来,别赖在娘怀里,她也会累的。”见苏安乖乖下来,苏慕又把身边的绣墩拿过来,一看,先是
蹙眉:“怎么娘这里都是这样的凳子?小孩子坐不稳容易摔的……典诗,我记得蒋妹妹送过我一张小型的新型圈椅图样,是你收着吗?”
典诗应是。
苏慕满意地点头,又对王昭解释:“这圈椅呀,也是西边刚兴起的式样,人坐在上面能借力,对弟弟这么大的小子是最好的。男孩儿都坐不住,这鼓凳又容易倒。有着圈椅就不怕了。”
王昭一拍苏安:“还不谢谢姐姐?”
苏慕轻轻摇头:“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这样,我考考你,就说这本诗三百,如果你都答得上来,我就现帮你求娘,让你往后学,怎么样?”又一笑,“到时候你再谢我不迟。”
说着就提了一句诗问他,苏安想想,答上来了。又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先还在苏安说完后提点一两句,又留一点时间让他答,渐渐的越来越快,一问一答,直到苏安急得满脸通红,颓然低首:“是……是我没读透……我不读其他的书了,先把诗三百读好了……”眼泪都要羞愧得掉下来了。
王昭原本就是不忍他辛苦才有了这个规定,现在一看他的样子,只觉得心都痛了,又有些自豪:“安儿……”
苏慕用手绢擦擦苏安的眼:“小男子汉以后还要保护我们呢,可别就这样掉了金豆豆。”又笑着对王昭说:“娘,我看弟弟可以念别的书了。”
苏安被香气袭人的手绢拂脸,自己原本还有些羞涩,闻言不等王昭开口就诧异地说:“但是……我没回答出来……”
“已经很不错了。有些东西非到了年龄,经了岁月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意思。姐姐也有错,先前那么说也是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以为娘亲这么疼你,你小小年纪必不能用功——不想我们的安弟弟竟是个这样灵秀自觉的孩子,以你的年纪,对《诗经》知道这么多也就非常不错了。”又是一笑,有些嗔怪地:“娘,你要好好奖励弟弟才是,可不能反而拖了他的后腿。”
王昭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应好。
她这边应了好,那边苏安已经是又骄傲又开心地跑到苏慕怀里:“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俨然把这个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姐姐看成了极亲的自己人。苏慕也是笑着轻轻捏他的耳朵,慢慢给他讲起了自己在连城的事……
王昭坐在一边也没有被她冷落,苏慕讲到那边的风俗不时偏过头来询问她的意见,“娘怎么看?”,“我初到这里,凡事都要娘操心了。来的时候老师就说……”,“娘……”
王昭一声声答,看着这个出色的继女,心中真是无限感慨。
真真是士别三日啊……
那些珍宝送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