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很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大门敞开着,四处悬挂着红绸,厅前午后高高低低地摆着牡丹、桂花等等四时花卉。难得的大摆件搬出来了,侍女、仆从在屏风、根雕、假山、怪石等等障碍物之间穿梭往来,手里捧着各府的礼物、招待客人的点心、酒水、菜品。贵客们走在路上三三两两互相问候着。孙家旁支长辈特地过来帮忙招待男客,孙韶和邹雨就在后院招待女宾。
孙府往常只有孙韶一个正主子,加上了邹雨也不过两个。孙韶又一向崇尚节俭,平日里也不操办什么大型的活动。这一来,人就少了。章妈妈只得向苏慕这里借走了人,只留了典诗和两个小丫头看家。照她的意思,反正苏慕自己也要过去陪客的,到时候身边有个典诗招呼着就行了,只留两个丫头守着房子正好。
“小姐,快出去吧!太太收了你作开山大弟子,还摆这么大的排场,我们可不能给她坍台!”典诗有些急切地劝苏慕。她不明白,好好的大喜事,为什么苏慕自从前几天听说要大摆宴席后就显得不太高兴。难道是怯场?没想到小姐这样生就一分威势的人也有怯场的时候啊。
苏慕还在梳妆。
她已经坐了很久。按理说她一开始就应该站在孙韶身边陪客的。
铜镜前倒映着一张施粉涂面的脸,小小的孩子,眉毛拉长,眼角飞红,唇敷丹朱,面染白霜,浓妆艳抹到了十分。这么小的孩子上妆似乎有些不合适,然而美人生得好,妆容只要画的不差,总是浓妆淡抹相宜,没有说一个美女上妆反而难看的。会污颜色的脂粉,其本身质量不过关才是问题呢。
苏慕看了又看,还是心事重重。她一心希望留在这里,也预备好了慢慢扩展交际圈,甚至是见真正的苏家人。
但这一切,都要在数年之后。
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有双颜色更深一些的瞳孔,两颊丰满皮肤白皙,杏眼圆脸——和孙韶有五分相似。然而苏慕自己是小小的心形脸,只有肌肤和女孩儿是一样的,其他部分就简直别无相似之处。
如果是数年之后相见,还能说是因为女大十八变,以及人消瘦下来之后的神奇效果。到时候大家原本就不熟悉,又相隔久远,最主要的,苏慕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儿,谁会怀疑她呢?谁会放飞想象力往真相上面去猜?
但是现在相见,宾客里谁知有没有见过女孩儿的人?万一叫出来,那该怎么收场?女孩儿在苏家不受重视,见的人少,相信也没有给他人带来很深的印象,但是一旦多几个觉得不对劲的人碰到一起,这么一交流,也就容易肯定了。亦或者,如果有谁觉得不对,即使现在没有发作,多年之后说出来也是一场险恶风波。
苏慕特地作了前朝妆容。世家多有怀念前代风光的,这打扮倒不出奇,镜中的自己也与平常有所不同……
苏慕还是不放心,抿唇问典诗:“我看起来怎样?”
“很好看,不知是哪座仙宫的仙子思凡下界?”镜中突然多了一个人,笑眼盈盈地把手放在苏慕的肩上。苏慕一见,正是蒋玲。她今日也是着意打扮,挂着的金项圈下面的如意锁不住随着她的摇头晃荡。
苏慕转头,有些惊喜地看她,“你也来了!”言毕又觉得这是当然的,她怎么会不来。于是笑问:“和谁一起来的?怎么就一个人闯到了这里?别人知道吗?”
蒋玲拉着苏慕一起坐到窗边的榻上,伸手取了块玫瑰奶酥,看着苏慕咬了一口才说话,一张嘴又是不相干的:“情妹妹这样打扮真好看。”
典诗一听情妹妹,又忍不住捂着嘴笑。苏慕示意她先下去,和章妈妈交代一声她和蒋玲在一起,一会儿开宴了再来。转头又看蒋玲,很严肃地问她:“我初到此地,人事不熟,还要仰仗玲姐姐的指点呢。敢问此地有哪些闺秀呢,她们各自又是什么性情?”这些本来上次见蒋玲就想问了,然而那一次蒋玲来得时间太晚了,中间又有一桩事故,只好咽下不提。现在可是关键时候,不能不知道了。看蒋玲一向待她亲近,总不会拒绝告诉她这点小事吧。
然而蒋玲却摇摇头,诡秘一笑,“今天情妹妹成为才女的徒弟,我还没有送礼呢。我娘送的不算,我要送你一份礼物才行。”说着,不等苏慕拒绝,拉着她的左手就跑。
也不知她是来过孙府多次了,还是事先就侦察过环境,这一跑,一路上七弯八绕的竟没遇见两个人。
苏慕简直莫名其妙,真的生气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闹呢!眼见得跑得越来越远,都要看见孙府的侧门了,正要发火,心思一转,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自己跑远了。
出了孙府门,外面的一条街上也都摆着流水席,这是孙府特地请穷人家也来沾喜气的。来来往往的人也确实是喜气洋洋,一个个放开肚子吃。
苏慕见这里鱼龙混杂,开始为安全担心起来。这时蒋玲也放慢了步子
,左右东张西望的,好似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见什么都新奇。
苏慕就问她:“我们就这样出来了?你没带几个下人跟着吗?”顿顿,也有些不甘,但是也许这样做才是最好的,“趁我们没走远,还是回去吧,不然被人拐了可就糟了。”
蒋玲已经找到了目标,欢天喜地拉着苏慕往那个方向奔,“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一会儿跑到几个华服少年面前,恭恭敬敬地对着其中一位叫“哥——”声音拉长,大有撒娇的意味。
蒋淳于看看妹妹,又看看盛装打扮的陌生小姑娘,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玲儿,这位姑娘是哪座府上的?从前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了,人家才来呢。”
站在蒋淳于身边的董文贤闻言不由看向了不远处的孙府,声音古怪,“才来?”
另一位少年已经向苏慕随意抱拳行了个礼:“苏小姐,上次有事在身,多有冒犯。”说着幸灾乐祸地看着面色难看的蒋淳于,“这次出游就当是赔罪吧。”一抬头,那俊秀的脸庞,飞扬的眉眼,恰好是上次匆匆一见的段玉裁。苏慕见状也矮身行礼,口答“谢谢,段公子实在多礼了。”
蒋淳于现在还能不明白苏慕的身份?不好当着苏慕的面说什么,把蒋玲拉到一边,悲愤地质问妹妹:“你怎么把宴会的主角给我招过来了?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蒋玲天真无辜地笑:“哥哥答应我今天带我和我朋友出来逛的嘛,再说了,情妹妹可招人疼了。我上次生日宴会不过多请了些人,一堆人围着指手画脚的,讨厌死人了,钱家那两姊妹又喜欢那样说话。这次办的这么大,她们又要对情妹妹阴阳怪气了。”
蒋淳于惊诧道:“所以你就要对你哥下此毒手?”不等蒋玲说话,又惊诧道:“秦妹妹?她是叫苏秦?我怎么记着仿佛不是这个名字呢?”
蒋玲已是一扭身跑了,拉着苏慕指着远处的一个占地很大的摊子:“情妹妹你看风筝!我们去放风筝吧!你来了这些天,还没好好逛过连城吧。今儿我们就好好走一走。”
苏慕来不及回头和其他人打招呼,只得被她拉着走,“在外面不要这样叫!”
蒋玲“嗯嗯”地点头。
“跑慢点!当心摔着。”
蒋玲又“嗯嗯”点头。
后面,蒋淳于打发了一个随从去孙府报信。事已至此,父母要教训都是以后的事了,不如先好好陪妹妹玩一场。走到两个朋友身边,有些好奇地问段玉裁:“怎么,苏小姐才来多久,你就认识人家了?”
段玉裁也不理他的揶揄,自顾自往前走:“哪里是认识,不过那天去拜访孙夫人,匆匆见过一面罢了。”
董文贤回头看孙府,语气很是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开宴了却不见她人……”
“你担心什么,那些人都是为了孙夫人来的,就是苏小姐在那儿,也就是说几句客气话,让她演一段猴戏罢了——苏小姐该谢谢我们才对。”段玉裁话说到这里又是一转,看着蒋淳于笑起来,“说错了,她要谢的人应该是蒋兄,是他答应妹妹带人出来的。”言毕哈哈大笑,引得董文贤也去了顾虑,跟着笑起来。
蒋淳于怒视,“你就笑吧,我看你下半年回了京还笑得起来吗!”说完就觉得不好,果然,段玉裁的脸一下子冷了,半天说了一句:“怎么笑不出来?”说完就迈着大步往前走。
董文贤责怪地看着蒋淳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蒋淳于苦笑:“怪我,怪我,我去给他大人赔罪。”
两人追了上去。
孙府这边,孙韶应付了一圈来宾,身上没有怎样,心里已经是大感疲惫了。忽见章妈妈在人群外向她做手势,于是向面前这位夫人告了罪,满怀希翼地走过去问她什么事。“最好能把我从这里解脱出来。”
章妈妈苦笑一声:“恐怕正好相反呢,太太这下更加走不掉了。”
“出什么事了?”邹雨也过来了。
章妈妈有些埋怨地说:“还不是那位蒋小姐?她把苏小姐拉出去郊游了!”
孙韶大感羡慕:“可惜我不能这样脱身啊。”
“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别的时候也就算了,这样的日子……那些太太小姐都等着见她呢,现在可好,人不见了!我们怎么说呢,她们可就在席上啊。”
孙韶听了也有些头疼,她又想起来:“是,我们就是照容情你的办法特地摆给苏家看的,也让他们知道我孙家不是没人。现在她不见了……”
“不见的正好。”邹雨却这样说。
孙韶和章妈妈都诧异地看着她。
“你想,这么多人都在,到时一看那小孩儿右手包成那样子上来,自然要问怎么回事。这么一传二传的,苏家还有什么好名声?到那时他们才觉得你是有意和他们过不去呢。我之前还没想到这一层,玲儿倒是歪打正着……没想到这女孩和玲儿处的这么好……”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当然了,苏慕那丫头是这样一个会做人的个性,但是玲儿不一样,
教了她两年,邹雨自问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蒋玲看着天真,自己也有一分计较的,等闲的人还看不上,苏慕这是做了什么这么入她的眼?
她这里细细思量着,孙韶早已经觉得无事了,让章妈妈下去照应着,自己悠悠闲闲走到一处葡萄架下面歇息,忽然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轻轻叫着:“孙小姐!孙小姐!”
怎么还有人叫我小姐?我今天挽的明明是妇人的发式啊。
孙韶疑惑地转过头来。
叫她的是一位陌生的侍女,见她看过来,伸手就把袖子里的东西递给她,低低地说:“说是让您尽快回信呢。”也不说是谁,也不说怎么回事,讲完这句就混入人群中了。
这信包装得很精致,纸质厚实细密,而且隔得远远的就能闻见香气,想来信纸是预先香薰过的。信封上以金线系了一朵兰花,优美别致。
不用拆开,孙韶就知道这是谁拿来的了。双颊一阵发热,连忙将信藏好,装作无事发生似的转身回到宴会。
镇定,你还要教侄女呢,况且还有书要慢慢完成。这些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理心中浮现的失落,孙韶向着最近的桌子迎上去:“蒋夫人……”
远处,苏慕站在一边看蒋玲高兴地和其他人一起放着风筝,微微笑着和董文贤说话――这孩子怕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冷落,特地来陪她。
董文贤搜索枯肠,半天才腼腆地问她:“在这里…过得还适应吗?”好像一个大家长。
怎么,如果我答不适应,你又能怎么样?
还不熟,苏慕当然不会这么答。她只是笑着点点头。董文贤一连问了好几个类似的问题,她都回答的很简单,他就知道她是不想说话了。待了一会儿,究竟忍不住,也去和伙伴们一起放风筝了。
我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怎么不适应。适应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第一卷 到这里就算是完了。伏笔埋了,许多重要的人物也出场过了。可以开下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