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办公室,窗外夜色如墨,零星的雪花划过玻璃,能看见逻车的警灯闪着红蓝光掠过窗沿,转瞬即逝。
陆柏年抓紧时间开小会,大家都累了,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台球厅配合调查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叫陈敏,一个叫董妮妮。”陆柏年介绍。
“她们们说郭峰看着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甚至有些邋遢,但是出手却很阔绰,只要陪他聊得开心,哄他几句,几千块的现金小费随手就塞。”
陆柏年调出相关的图片。
“死者带她们去商场逛街,吃一顿饭动辄上千,更反常的是,郭峰的所有消费从不用手机支付,无论是台球厅的台费、私教的费用,还是和她们出去吃饭、开房,一律都是现金交易。”
执法记录仪内的视频被投映在屏幕上——
“他就是很空虚的那一类人,”陈敏低着头,“需要情绪价值,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就喜欢听我们说些好听的,夸他几句,他还喜欢唱歌,总带我们去唱k,开房的话是偶尔……”
妮妮跟着点头,她补充:“他老是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钱就放在里面,都是现金,一摞摞的,我们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也不说,就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反正不差钱。”
陆柏年暂停视频,潘磊为首的几人收回视线。
潘磊没好气:“郭峰这消费手笔,他哪来那么多钱?他名下的银行卡近半年来都没有大额取款记录。”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陆柏年用笔戳两下桌子:“如果死者的消费情况属实,案发现场没有发现黑色背包,我们不能确定这笔钱是被带走了,还是被花没了。假设这笔钱花完了,那凶手没必要带走一个空的背包,所以我更倾向于凶手拿走了这笔钱。”
董华平叼着烟,烟卷夹在唇角,却没点燃,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不管咋说,这钱肯定不是正道来的。赌博的话可能性不大,赌徒的钱来的快去的也快,他能长期这么挥霍……”
陆柏年随口一问:“跟硬盘有关?”
这话一出,所有人惊觉。
“凶手带走硬盘,带走这笔钱,极有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电脑里的东西。现场的手机没被带走,或许就是凶手翻查过,确信这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死者是被灭口了?黑吃黑?”何砚觉得这思路顺理成章,郭峰靠着电脑里的东西敛财,被凶手发现,最后落得个身死的下场,硬盘和现金都被一并带走,算是销毁证据。
陆柏年摆摆手:“黑吃黑是一种可能,但也不排除其他情况,比如郭峰用电脑里的东西要挟别人,对方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拿走硬盘和现金。现在线索还是太少,不能先入为主,得一步步查,潘磊那边什么情况?夜店那边有线索吗?”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线索。”潘磊掏出手机,“何砚查出来那几家夜店都搁犄角旮旯里,面向的顾客鱼龙混杂,四五十往上的中年顾客居多,消费不低,我摸了一下,有没有隐藏服务暂时不确定,但是按照店长的说法,他怀疑这个人是个拉皮条的,而且他见过这人和死者一起喝酒。”
陆柏年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不算清晰,约莫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简单,典型的大众脸。
“行,先把视频给技术科,看看能不能比对上身份信息。”陆柏年说。
“ok。”潘磊回复。
董华平将别在而后的烟取下来,放下鼻下闻了闻:“今儿差不多了吧?”
“您都放话了,各忙各的吧。”陆柏年开个玩笑,大家各自散开回到工位。
苗雯蹙着眉头,闷闷不乐地绕着自己的头发,自顾自和何砚念叨:“这些女孩子长得都很漂亮,年纪也不大,有的才二十出头,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
何砚叹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柏年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听着苗雯的话同样感到无奈:“很多都是从小县城过来打工的,父母离异或是家境不好,早早辍学,没有一技之长,到了大城市,难免一时被繁华迷了眼睛。”
或许一开始,她们只是想找份轻松点的工作,赚点快钱,不管是心智不成熟还是经不住诱惑,最终都被金钱的裹挟着一步一步降低底线。
从最开始的纯绿色陪玩,再到后来的可以肢体接触。
一步错,步步错。
存在这种交易的台球厅更是不在少数,好在奉天的打击力度很大,一直在做针对性处理,抓一批、罚一批。
很多县级市、区县监管不到位,让这类台球厅的私教外带模式越发猖獗,几乎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放心吧,我已经通知扫黄那边了,顺藤摸瓜,打一窝算一窝,让他们好好做做思想教育。”陆柏年把整理好的资料堆放整齐。
苗雯还是很纠结:“那陆队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走吧。”陆柏年摆摆手,跟着打了个哈欠,他摸出手机,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
陆柏年回到办公室把电冲上,心里想着干脆定个外卖,窝在局里凑合一晚,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局里守着,有什么线索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靠着椅子发会儿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陆柏年解锁屏幕,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跳出屏幕,不多。
沈悸的未接电话被压在最后,只有一个,回拨过去却提示对方无法接通。
他立马打开沈悸的对话框,几条微信消息依次排开,是在台球厅那会儿发过来的。
沈悸:通报出来了,只是停职。
沈悸:我今晚就回去,七点的飞机。
沈悸:你能来接我吗?
陆柏年的心猛地一抽,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又点开软件搜杭城飞奉天的航班,页面显示全程两小时四十分钟,沈悸那一趟预计九点五十左右落地桃仙机场。
他心里咯噔一下,从分局开车到桃仙机场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陆柏年顾不上什么别的,等着手机冲到百分之十,抓起车钥匙胡乱把衣服一套,风风火火冲出办公室。
一路从办公楼飙到室外,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油门恨不得一脚踩到底。
夜里路上车辆不多,陆柏年一路卡着限速,好在最后赶上了。
透过后视镜,陆柏年抬手扯了扯衣领,又抓了抓头发,脖子上的伤已经结痂,最近也没有再疼了,就是痒的厉害,他摸了一下疤痕,再抬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陆柏年愣了几秒,突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因为什么这样激动、期盼过。
桃仙机场航站内,夜里的赶路人流稀稀拉拉,他抬眼扫过偌大的航站楼,始终没有看见沈悸的影子。
沈悸微信依旧没有回复,陆柏年不知道沈悸会从哪个出口出来。
来回逛了几圈,陆柏年干脆站到了两个出口中间的位置,无论沈悸从哪边出来,他都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陆柏年反复告诫自己克制,不要把这种期盼表现的太明显,但憋了一肚子话,他怎么能不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廊桥处出来一波旅客,陆柏年依旧没有看见沈悸。
手机发出振动,陆柏年立马接通凑到耳边:“哥。”
陆柏年猛地回头,这一声不只在听筒里。
沈悸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手里拉着白色的行李箱,眉眼依旧清隽。
一瞬间,陆柏年再顾不得什么劳什子的保持距离、克制分寸,全都成了狗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
沈悸颔首,放下手机,镜片后的眼睛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近,抬手环住陆柏年,轻轻将他抱住。
熟悉的体温贴上来,陆柏年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耳边是沈悸淡淡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要撞碎胸腔跳出来。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温热。
“真是要想死你了……”陆柏年说。
沈悸从陆柏年的身前分开,抬眼时唇角略微上扬,他向后退出两步:“你以为我不回来了吗?”
“不知道。”陆柏年的心很乱。
沈悸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很忙,竟然真的来了。”
陆柏年轻笑,刻意摆出一副自然的模样,抬手挠了挠眉骨:“也不看看是接谁,当然得来了。”
说着,他伸手接过沈悸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顺势拉到自己身侧。
“饿没饿?刚下飞机,要不要吃点什么?”陆柏年侧头问沈悸。
沈悸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如常:“随便。”
陆柏年也不纠结,打开手机翻了翻,找了家评分不错的餐厅。
回去的路上,沈悸换上棉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陆柏年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沈悸坐进副驾。
suv缓缓驶离机场,融进夜色。
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沈悸忽然抬手,拎了根很长的头发丝在陆柏年肩侧晃晃。
“进展这么快?我才走几天你就带着女朋友去兜风了?”沈悸晃着头发丝拎到自己眼前,举得老高,借着路灯看发丝的颜色,生怕陆柏年看不见。
陆柏年等灯的间隙,眼疾手快一把薅过来,之后降下车窗,顺着丢了出去。
“哪有什么女朋友,你别瞎寻思,就一协助破案的姑娘。”陆柏年解释。
沈悸点点头,悬在空中的手撤回来,不再说话了。
陆柏年关好车窗,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气氛算不得尴尬,他反倒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良久,陆柏年终究还是忍不住先问:“你怎么突然回去了?走之前也没说一声。”
沈悸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回去办了下手续,我把那边的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陆柏年心里一惊,看向沈悸,“是你父母的房子?”
“算不上。”沈悸摇摇头,对上陆柏年的视线:“房子是后来我自己买的,他们有我的时候没有固定的住所。”
陆柏年心里涌上几分说不清的滋味,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把你家的老房子卖掉了。”
沈悸摘下眼镜,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他阖上眼:“我卖了房子是准备在这边定居,我说过的,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