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悸的状况稳定下来,陆柏年与医护人员一同离开病房。
先是买了果篮去探望了两位受伤的队长,之后又买了些小零嘴去探望何砚。
敲门进去之前,陆柏年矮下身,透过玻璃看见苗雯守在病床边,何砚眉头紧蹙,明显疼得难受,却依旧一幅如沐春风的模样。
苗雯打开一罐银耳燕窝水,拿着小勺准备喂给何砚喝。
陆柏年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苗雯所谓的“喜欢”是指喜欢何砚?
那种近乎于忍痛割爱,把自己精心养护了很久的瓷器花瓶拱手让人的感觉骤然消失,他敛起情绪,打破室内逐渐升温、冒出“粉红泡泡”的旖旎氛围。
敲了几下门,陆柏年在两人的注视下走进去。
何砚略红着脸,黑色镜框下的视线飘忽不定,紧张挂在脸上。
苗雯倒是坦荡得怀里可以装下一头大象,率先开口:“沈主任醒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没事吧?”
陆柏年摇摇头,声音苦涩:“还没醒,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医生说有呕吐或者干呕的情况都是正常的,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休息一段时间。”
苗雯点点头,她一直没敢问何砚现场的情况。
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经历过类似爆炸、车祸现场,或是什么重大刺激的人,哪怕表现的再自然,也都是“丢了魂”的状态。
严重的会被家里的老人用各种“手段”招呼一番,再把人推到旱厕关上一会儿闻闻臭味,并且要求亲属不要再提这些事情,就是所谓的“叫魂儿”,都是些封建迷信。
按照科学一点的说法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的会出现“侵入性再体验”,反复闪回、经历创伤画面,做相关的噩梦,接触到相关的场景会出现强烈的情绪和生理反应。
为了防止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况,苗雯一直在试图找些别的何砚感兴趣的话题,但效果并不理想。
何砚从小胆子就小,哪怕当了警察,做得也都是文职工作,如今实打实看见爆炸发生,看着人活生生被火焰包裹重度烧伤,便怎么也不想主动回忆。
“你这胳膊……没伤到筋骨吧?”陆柏年看着上面泛着黄色药渍的敷料,敷料从手臂蔓延至肩头,半个肩膀都比火舌吞噬,好在没有伤到脸。
何砚摇摇头,到底是主动将陆柏年叫住。
沈悸这一趟只带了两人同行,除了他,就是常出外勤的刘楠,刘楠和他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因为站位问题伤到了胳膊。
知道陆柏年是要问当时的情况,何砚主动开口。
“我听说这边的负责配合的部门因为几位队长受伤在内部自查,就……”何砚有些犹豫,“他们现在不确定是他们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还是q提前察觉到了沈主任之前的行动安排,故意布置了爆炸。”
陆柏年知道何砚话里有话。
如果做实了后者,就是沈悸亲自带着一众人往火坑里跳,属于严重判断失误。
但在沈悸离开奉天前,除了网络追踪的环节他没有参与,其他布控、安排他都是亲历的。
魏忠义、戴勤民他都有反复轮审细节,两人在后续的审讯中也都承认说并没有通风报信,甚至在取到钱款后回复“q”一切正常。
从凌晨一点到四点这个时间段,陆柏年可以用自己这身衣服做赌,沈悸没有任何判断失误的情况。
也就是说从沈悸定位到机房ip,到中午爆炸这段时间,“q”就已经意识到问题,准备撤离了。
陆柏年捏捏眉心,他需要弄清楚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碍于陆柏年只是以探望的身份过来,他没有权限向当地的责任人了解情况,只能通过何砚与刘楠的回忆溯源这几个小时的情况。
按照两人的说法,沈悸使用技术手段确认机房的准确位置后,第一时间上报高层,并联系了当地分局准备开展行动。
双方完成基础信息对接,成立临时专案组,由辽源淮南分局二大队队长华有志负责。
所有流程均合规合法,包括沈悸、刘楠、何砚以及其他参与行动的人员全部按照要求上缴了手机。
机房的定位在一片住宅区,叫育才苑。
小区属于老楼翻新,紧邻商业街,不少住户都将房屋出租或转卖,改造成了民宿。
专案组经区域排查后,推测机房大概率藏在一家电竞为主题的民宿内,并暗中联系了民宿老板。
民宿老板很年轻,飞机头、紧身衣,很典型的“社会”人士装束,看见警方阵仗不小,一开始支支吾吾不愿交代,最终还是如实告知:
民宿确实有一套房被人包年租用,且对方出了常规包年三倍的价格,理由是“在做涉密项目的后期处理工作”,不方便被人打扰。
老板虽然觉得扯淡,但为了赚钱,还是答应了租客的保密要求。
一行人确认好房间信息,队长华有志带队准备抓捕,其次是副队长马恒光,以及跟在最后,盯着老板带路的沈悸。
在事故发生前,没有人会预想到一次普通的抓捕行动会发生这样规模的爆炸。
华有志用房卡打开房门,甚至还没有做出抬枪的动作,室内便忽然发生爆炸。
瞬间,白光迎面恶来,势如破竹,卷携着热浪叫人无法闪避。
因为角度问题,当时站在最右侧的副队长马恒光几乎迎面被火焰吞噬,身体大面积灼伤,其次是华有志。
走廊的空间很小,喷涌而出的火焰持续向两侧蔓延,所产生的推力将一众人掀翻撞在墙壁上。
当时何砚、刘楠根本来不及反应,都觉得自己撞上沈悸,然后将人压在了墙上。
也是有两人本能抬手遮挡的动作,沈悸只有小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红色斑痕,并不严重。
听何砚的描述,沈悸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不适,一直在帮衬着医护人员、以及消防员处理现场。
后来何砚在急诊做好处理,配合着去检查其他项目时,在走廊里看见了沈悸。
沈悸脸色惨白,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衬衫,两侧袖子卷了起来,可以看见手上和手臂都微微泛红,还挂着水珠。
何砚本想叫住沈悸,就见一贯保持着体面的沈主任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
再之后,何砚就不清楚了。
沈悸睡饱了觉,晚上清醒后没有再出现眩晕、干呕的情况,就是眼睛看不太清东西,全都糊成一团。
陆柏年叫来医生了解情况,按照医生的说法,这种情况属于“闪光盲”,一般会自行恢复。但碍于患者本身就有近视和视功能偏弱的情况,就开了一些缓解眼部疲劳的药物。
沈悸滴过眼药水,用了些外用敷料,阖着眼睛靠在枕头上,两手没什么意思地拨弄着被子上的线头。
陆柏年打开一罐黄桃罐头,盛出来一碗放到沈悸手里。
沈悸看不见碗里的东西,实在没什么食欲:“我不想吃。”
陆柏年抢回来,他怕沈悸之后恶心难受,吃了别的吐出来更难受,特意买得甜的,还问了医生能不能吃。
瞧着沈悸压根没领他这份情,陆柏年没惯着:“中午就没吃,爱吃不吃,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碗“当啷”一声搁在床头柜上,沈悸的“目光”看过来,之后乖乖地摸索着去够柜子。
陆柏年的激将法有用,但看着个“盲人”哆哆嗦嗦地来回乱摸,他又觉得自己在欺负病号,悄悄挪了一下碗,让沈悸摸到个碗边。
沈悸拿到手里,两手同时捧在掌心,小口喝了一些糖水。
不知道是因为面色不好衬得,还是因为什么,沈悸的兴致不高。
陆柏年盯着沈悸,语气算不得质问,随口一提:“早上走怎么没说一声?队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合着就我一个不知情。”
沈悸的动作一顿,嘴唇小幅度动了动。
良久,沈悸问:“你生气了?”
陆柏年一愣,沈悸又不是刻意瞒着他,就算他知道沈悸要去辽源,两人有各自的工作划分,他也不可能跟着沈悸。
陆柏年出于工作角度,很意外沈悸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去找过你,当时你在审戴勤民,我怕耽误时间,就没有打扰你。”沈悸解释。
“你想多了,我没生气,要是知道你这一趟遭这罪受,我就替你来了,一点也不经折腾。”陆柏年轻笑。
沈悸没说话,将碗小心搁置在一边,而后慢慢钻进被褥,背对着陆柏年侧卧着。
“是啊,不经折腾,还怕死。”沈悸悠悠念叨。
“以前不是不怕吗?”陆柏年打趣。
“遇见你之后,我就怕了,特别怕。”沈悸的声音很小,用着陆柏年根本听不懂的杭城方言。
“啥?你说啥?”陆柏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棒子?黄的?还特别黄?叽里呱啦说啥呢?”
陆柏年怕沈悸是脑震荡震傻了,靠近后两手捧着这人的脑袋,而后凑近用额头贴了一下。
“这也妹发烧啊,咋还说上胡话了?”
沈悸感受到陆柏年挨得极近,一把盲拉住对方衣袖,将人从自己身前揪起来,淡淡地洗衣液香味仍旧萦绕在侧,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了显得格外突兀。
沈悸有些幽怨,这次声音很大,陆柏年听得真切。
沈悸说:“你表嘎千色色嘞。”
陆柏年一头雾水:“你咋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欺负我没文化?是不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