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着手调查医院挂号情况开始,陆柏年便下意识遵循所谓的层层剥茧模式,试图逐层突破,最终摸索到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案模式。
但他忽略了“q”为什么一定要遵循这样的规则。
通常情况下,人们都会下意识认为“掌管”、“支配”金钱的人必须是存在一定羁绊的“知情者”,或是拥有感情基础的“可靠者”。
但古往今来,这样的关系一向经不起支撑,“q”根本没必要为自己留下这样直白的把柄。
他可以选择随时销毁证据,而后抽身离开。
当魏忠义、戴勤民被抓,这一批的现金被警方收缴,这二人就已经沦为他的弃子。
“你意思是说,魏忠义、戴勤民知道自己是在从事违法行为,但他们并不在乎‘q’到底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q’做了什么,就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去赚这笔远超于正常工资的‘黑报酬’,哪怕有朝一日被抓被判,钱他已经享受到了,并且消费出去了。”潘磊有些头疼。
“没错,魏忠义、戴勤民,两个老光棍,父母年岁已高,自己又没有孩子,就算有朝一日两人被强制执行,无非是进去蹲几年,之后出来又是两条好汉。”
陆柏年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问潘磊:“魏忠义的手机有没有筛查到有用信息?”
“还得等一会儿,都忙的不可开交了。”潘磊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嘴。
当日中午,陆柏年切换排查思路,获取到不少有用信息。他安排人继续追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缩小排查范围。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陆柏年吃上口及时的热乎饭,之后回到休息室准备眯一会儿补个觉。
他靠在枕头上,指尖点开与沈悸的对话框,屏幕里只有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悬着。
[早饭吃了吗]
[一定注意安全]
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
陆柏年叹口气,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喉结滚了滚,本想打个电话过去,到底是撂下手机。
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陆柏年开始格外关注沈悸,甚至大于自己。
路上遇见叫卖的摊贩,他会想沈悸有没有吃过,这个口味他愿不愿意吃,甚至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做出反应把车停下。
他买了些油炸糕,沈悸没吃过,接过去后会皱着眉头吃上一口,而后操着南方人说话特有的调调说:“有点点粘牙。”
陆柏年打趣:“粘牙就粘牙,还‘点点’粘牙,撒娇呢?”
沈悸会白他一眼,一巴掌扇在他衣服上。
陆柏年阖上眼,觉得自己大抵是思虑过重了。
沈悸从不是软弱的性子,虽然周身萦绕着一股“君子端方”的气息,行事却总是雷厉风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
这么些年,沈悸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他在,不也活的好好的。
这样想着,陆柏年蹬开被褥,逐渐泛起困意。
意识昏沉间,他一头坠进梦里。
梦里的天光格外透亮,沈悸穿着白色衬衫,赤裸着双腿,站在那片晃眼的阳光下。
男生眉眼清浅,就像平日里那样舒展着,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下意识想抬脚,试图走过去。
一股力量将他牵制着,他无法移动。
“沈悸!”
“沈悸!”
陆柏年几乎失声,声音卡在嗓子里,只能发出喑哑的呼吸声。
沈悸笑着,忽然,无数红色细线将他禁锢,很快绕上脖颈,手臂。
那些细线如同水蛇,开始疯狂收紧,他看见沈悸蜷缩起身体,痛苦的呼吸。
“哥……”
“拉住我……”
“哥……”
陆柏年试图冲破束缚,奔向沈悸,可眼前的人却毫无征兆地消失,连一点残影都没留下。
“沈悸!”陆柏年挣扎着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薄汗。
视线落在空荡的休息室,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浓烈,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将他吞没。
陆柏年起身,两手撑着脸,久久不能平复。
印象里,沈悸总是把轻松挂在脸上,什么事都能轻描淡写的带过。
可越是这样,陆柏年越清楚,这人心里始终藏着一股情绪,沉在最深处,让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就像无数细线,包裹的不只是沈悸,还有他。
“老陆!”休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门把手“咣当”一声撞上墙壁,又弹了回去,好在潘磊拦了一下,没有撞在身上。
“干什么干什么?毛毛楞楞的。”陆柏年打个哈欠。
潘磊的脸色很难看,他捏着拳头,整个人表现的非常慌张,呼吸急促:“出事了啊!”
潘磊咽了口唾沫,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沈主任配合当地警方准备对机房进行排查,但是就在他们打开房门的瞬间,机房发生了爆炸……”
潘磊话音未落,却伴随“嘭”的一声在陆柏年的脑子里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窜下床,捡起手机打开与沈悸的聊天界面。
二十分钟前,就在他刚睡着没多久,沈悸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我会的]
陆柏年心脏狂跳,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电话拨过去。
无人接听,一连几次全部无人接听!
他猛地抬眼看向潘磊,声音哑得厉害。
“沈悸呢?有没有说沈悸怎么样?”
潘磊错愕,他摇了摇头,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朋友在那边刑侦部门,就听说是两个负责人都受伤了,至于伤成什么样他不清楚。”
“对对对,苗雯刚过来请了假,说是要去辽源。”
陆柏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控制着语速:“苗雯要去辽源?走了吗?”
潘磊摇头:“没呢,在对接手头的工作。”
陆柏年拉着潘磊小臂:“我也得去一趟,这边的事你帮帮忙,我先去郑局办公室,你告诉苗雯一声,我带她过去。”
潘磊点点头,陆柏年一溜烟从他身前消失,速度之快,连着他被带着在原地自转半圈。
“郑局!”
陆柏年的声音优先浩浩荡荡地撞进办公室,人也跟着大步冲了进来,没比潘磊优雅到哪里。
郑志平刚挂掉电话,抬眼看他,男人眉峰微挑,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带着几分训诫:“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陆柏年压根顾不上这些,身子前倾带着一股压迫力,两臂撑在桌上,目光灼灼:“我知道现在案子紧、任务重,我不该离开,但是沈悸很可能受伤了,他在这边没什么亲人,我得去看看。”
他死盯着郑志平的脸,这位局长素来严肃,一张脸永远四平八稳,看不出半分喜怒哀惧,此刻也依旧没什么波澜。
陆柏年心沉了半截,料定郑局怕是不会松口,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往郑志平的办公桌上一甩,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
摆明就是——你不让我去,那我就卸岗下任的态度。
“行啊?威胁我呢?”郑志平突然抬眼瞪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训斥的意味,却又藏着几分无奈,“还会威胁人了?我说不让你去了吗?”
陆柏年整个人僵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郑志平,到了嘴边的措辞、借口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郑志平的目光沉了沉,他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盯着陆柏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他一字一句道:“难得你有这个心,保护好他,拜托你了。”
郑志平话里有话,陆柏年无从窥得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带上苗雯,开车走高速直奔辽源。
全程两百三十公里,需要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陆柏年从未这样紧张过。
苗雯一直在尝试拨通何砚的手机,结果都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通过郑局的推荐添加了当地协作部门同事的联络方式,得到的回复是:
[一位在抢救室,另一位头部受了伤,目前还在观察。]
“怎么样了?”陆柏年问。
“没事,都是皮外伤,小伤。”苗雯担心陆柏年在高速上分神,嘴上这样说,但裹在嗓子里的哭腔却将她彻底出卖。
陆柏年捏紧方向盘,却在心底暗暗笑了。
原来担心沈悸的不止他一个,有苗雯这样的女生在,哪怕在陌生的城市,沈悸也不会再形单影只了吧。
陆柏年不是个能藏的住心思的人,他想着,到底是没忍住问道:“你喜欢他?”
苗雯被问得措不及防,说起来,在此之前,她确实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可听见何砚受伤,她便越发笃定自己的担心不只是出于同事间的情谊:“嗯,我喜欢他。”
良久,suv停在辽源市医院停车场。
有接洽的警员等在急诊楼下,将他们引过去。
陆柏年的手心都是汗,电梯箱内,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就像被无限放大,一下下吞噬着他。
监护室内,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悸猛地睁眼,瞳孔因为极致的不适剧烈收缩,他几乎痉挛着蜷起身体,背脊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单薄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恶心,想吐,血腥味一次次涌上鼻腔,他干呕着试图起身,却被人死死按在床上。
沈悸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更是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滚落至脖颈间。
“沈悸!是我!沈悸!”
沈悸身上的病号服敞开着,数根监测导线贴着皮肤延伸,连接着机器。
沈悸的心跳很快,却又慢慢平静下来。
陆柏年一手抓着沈悸,另一手不争气地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
“沈悸,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