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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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

自从将人逐出了东宫,李乾景便再也没有卯时前起床上过早课,只日日上完早朝便躲进书房里,瞧着那成堆的折子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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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能处理的奏折越来越有限了,如今也只是卧在榻上听余公公挑些最重要的来讲,剩下的尽数送到了他这里。

他原本听母后讲过,本来再读个两年书读到十八岁,父皇便准备叫他在大靖境内巡视巡视长长见识,回来就正式教他如何理政如何监国。

可惜眼下,他必须被赶鸭子上架,处理不好也要硬处理,日日听着朝官和属官们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批评他这批评他那。

偶尔他也会想江淮之。

但更多时候,他更希望江淮之死得远远的再也回不来。

少年初初下朝,一身玄色蟒纹锦袍也懒得换,有些烦躁地推开了书房门。

今日父皇连早朝也来不了了,也是他第一次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俯视群臣,只是到底他年纪轻没什么经验,朝中老臣谁都能说句不是,底下站着的两个有实职的皇兄也同他呛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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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子当的他太过憋屈。

故而他推门的动静也有些大,险些撞到门后之人。

李乾景吓了一跳。

“什么人?”

来者一身银灰色鱼跃龙门广袖袍,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礼。

“臣江望之,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径直走去自己的位置上。

“你来做什么的。”

“臣是江家指派来辅佐殿下的,也是殿下新的太傅。”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有皇旨么?”

“……陛下还并未下旨,眼下是家父的意思。”

“那你别挡道。”

李乾景没好气道,从一摞奏折中随便抽了本出来。

“孤很忙。”

“臣定当为殿下分忧。”

江望之固执着同他讲,始终微微弯着腰。

“殿下此刻需要太傅,未来需要帝师,这个位置,不该被德不配位之人占据。”

似乎是被说动了,也似乎是心底那抹憎恨被“德不配位”这四字唤醒,李乾景蹙着眉,半晌没说过话。

“嗯。”

良久,他忽然开口。

“那你坐吧。”

“臣站着便好。”

江望之立在他身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在那奏折上落了落,声音轻缓。

“眼下南境正是连绵雨日,每年总会有几个小县难抑洪涝,殿下便命户部拨些款,派些轻车熟路之人走一趟便好。”

“孤知道。”

李乾景犯着难。

“只是个个自荐,孤也不知让谁去好。”

“是臣的错。”

江望之不知怎得就一拱手。

“臣初初上任,并不知殿下所想,方才便啰嗦了。”

“……”

李乾景有些无语,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当太傅的么,怎么比孤宫里的主簿还要卑微。”

“即便是殿下的老师,也当遵循君臣之纲。”

他仍是谦卑。

“不该冒犯殿下。”

李乾景更无语了。

“说句实在话。”

少年开口便不饶人。

“你们江家真一个都选不出来了?”

这话说得江望之面上几乎挂不住,青一阵红一阵的。

“臣定当尽心竭力,博得殿下认可。”

“那你觉得,该叫谁去?”

江望之略略扫了一眼,挑了个眼熟的名字。

“都水监的杨大人一向以此为长,应堪当此任。”

“杨修去年借赈灾之事捞了不少银子,二哥却是分毫不知,还想举荐他去么?”

清冷微沉的嗓音自门外传来,二人齐齐侧目,恰见江淮之着了那件最常穿的米金色官服,竟是不请自来。

“孤不是吩咐了,不允许你再踏入东宫吗?”

李乾景瞬间便大为不爽。

“给孤出去!”

江淮之却是搭理都没搭理他,修长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叫户部的魏观魏大人,并三个水利使一个言官,去处理下便好,南境那边的县衙已经准备迎了。”

“哦。”

少年听惯了这种淡淡的语气,下意识就答应了,随即又觉不对。

“不是,孤凭什么听你的?”

江淮之一贯温和,此刻讲话却也不是很客气。

“江山社稷并非儿戏,莫要夹带私人恩怨。”

李乾景扁扁嘴,也没问为什么,便在折子上落了御笔。

他很烦他。

但那自出生便建立起的信任,没有那么容易被取代。

江望之冷眼瞧着这一切,忽然冷哼出声。

“三弟当真是当惯了这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对待殿下也是这般吆五喝六的么?”

“为人师者卑躬屈膝,倒不如为奴来得更合适。”

江淮之淡淡看过去,话中锋芒亦是分毫不减。

“放肆。”

被如此当面羞辱,江望之几乎忍无可忍。

“家父手书,如今我是新的太傅,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倒是不知,家父手书何时比得上陛下圣旨了?”

他半分也不让,负手立于堂上。

“奉劝二哥三言两语,这般为江家惹祸之话,最好不要说出口,休要被那有心人听了去。”

江望之冷笑。

“也不知你哪日做了那阶下囚,骨头会不会比你这嘴还要硬几分?”

江淮之微勾唇角,眸中是少见的寒意。

“乾景。”

他淡声开口。

“让他出去,我有话与你说。”

“你要干嘛?”

李乾景连日以来本就心烦,被他们一人一句吵得更是头疼。

“弑师之名遗臭万年孤真是不想背,可孤真快忍不了了。”

少年泄愤的话半点也没威胁到他。

“那我便再与二哥过上几招,消磨消磨时间好了。”

李乾景肉眼可见地要炸毛了。

“你下去。”

他狼毫笔一摔,便瞪了那个满口礼教的江家二郎一眼,又转头恨恨地盯着他真正的先生。

“满意了吧?”

江望之神色复杂,拱手一礼便自觉退下了。

书房门被顺手带上,少年语气却并未缓和一点。

“小柚子怎么样了?你有没有照顾好她的病?”

“早便退烧了,也肯好好喝药,如今活蹦乱跳的。”

江淮之也不与他兜圈子,自顾自倒了杯清茶润了嗓。

“我今日来,只是想与你好生商量一下。”

李乾景眼瞅着他将自己备好的凉茶喝了,倒是意外地没有呛回去。

他其实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察觉有些不对了。

他太熟悉自己的这位先生,十几年来清冷温和却说一不二,能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搀着他度过了储君路上许多道难关,是他曾经最信任最信任的人。

可他瞧着江淮之淡淡落座于他身前,却总觉陌生。

那双好看的眸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很像是……

那日用藤鞭打他时,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那道阴戾。

他那日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记忆与当下相交织的一刻,少年背后竟是微微发了冷汗。

“你想说什么。”

李乾景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跟着落座,瞧着少了几分跳脱,已然锻炼出了几分少年天子的模样。

“你一向贪玩,不愿念书,虽是嫡子,在朝中呼声却一直不算太高。”

江淮之声似清泉,一字字滚到他心上。

“眼下你年纪尚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给你学习治国,可二三皇子皆已领实职多年,是有意夺你位子的。”

“孤知道,母后已经提醒无数回了。”

李乾景抓抓头发。

“孤已经在努力了,可书上念来的东西实际拿来用,不顶多少事,日日早朝被人追着找事,你以为孤不烦吗?”

“努力是要努力的,可努力是后面的事了。”

江淮之抬抬眼皮。

“你天生有血脉优势,只差朝中势力。”

“丞相与三部的尚书,都是孤的人。”

“还不够。”

他轻笑一声。

“我可以给你更多。”

“你什么意思?”

李乾景脊背发凉,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母后说你利用孤暗中发展朝中人脉,是真的?”

“皇后娘娘还是看得清楚。”

江淮之并无太大意外神色,只轻轻倚上椅背。

“也是了,毕竟俗言有云,‘除非己莫为’么。”

“孤这么信任你,你却干出这样狼子野心的事情!”

被一次次戳心窝子打击,少年险些掀了桌。

“你利用孤!”

“小孩子脾气。”

他眸中那潭温柔春水,却好似一夜之间过了冬,生生冻出些寒气。

“江家世代为帝师,无论是谁上位,这位子都是我的,只不过...更愿意选你罢了。”

他讲话太过直白,剌得李乾景心口生疼,生生压抑住火气问道。

“为什么选孤?”

“在公,你性子纯善,心怀悲悯,爱玩了些却也知道上进,能以社稷为己任,也能低头看遍百姓苦难,是大靖需要的明君。”

江淮之缓缓道来,面上却无波无澜。

“在私,你是我亲自教出的学生,人非草木,即便如今针锋相对,这份情谊也不易割舍。”

少年神色动容,既是愤恨,又有悲戚。

“所以你来找孤谈判,你想要什么?”

“你与柚儿的婚事定在了十五日后。”

谈及此处,江淮之声音又凉了三分。

“取消它。”

“你痴心妄想。”

此话入耳,李乾景眸中怒意滚动。

“你想让孤称帝后,将小柚子赐婚给你,你痴心妄想!”

少年站起来,双手抵在桌上,俯身朝前盯着他。

“你若有本事,便换一个皇子扶持。”

江淮之闻言却是笑了,只那笑意一路蜿蜒,却在抵达眼底前戛然而止。

“不愧是我教出的学生。”

他嗓音薄似雪片。

“笃定了我不会换你。”

“你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浪费时间,要是真想换人,不会在这里跟孤废话。”

李乾景像极了只逼急的小兽,胡乱撕咬着。

“你缺德的要命,偏偏又心怀天下,觉得我那几个皇兄干的不会比我好,明明恨不得给我杀了把小柚子抢走,却还要恭恭敬敬把帝位双手奉上,当真是可笑!”

“长大了。”

江淮之微微抬眼看向他,眸中似笑非笑。

“那便休怪先生,真的不当人了。”

“你早已非人,又何必假惺惺地关照我...唔...”

少年唾骂之语还未说尽,却顿觉喉中一阵窒息,反应过来时,只瞧见江淮之眼底发狠,纤弱的一只文人手用力抵住他的脖颈,将他生生撞在书架上!

“帝位是你的。”

他缓缓开口,唇边是化不开的冰冷寒意。

“柚儿,必须是我的。”

少年被人制住,喉中滚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这人突然发什么疯,又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一双眼用力瞪着,几乎是目眦欲裂。

“你...”

江淮之淡淡瞧着他,良久方一挑眉。

“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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