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涧居二楼的雅阁内,徐清和云思起相对而坐,一旁的林溪吟百无聊赖般摆弄着桌上的茶果,而她对面又坐了个垂着脑袋,身子微颤的江郢。
雅阁内略微昏暗,桌旁燃了两盏烛灯。沸腾的茶水上方涌起阵阵白烟,徐清垂首轻呷了口,蹙眉摆首,“有些涩口。”
闻言,林溪吟掀眼看向云思起,后者眉梢微扬,低头抿了抿。
没咂摸出什么,他眼带询问地看向林溪吟,“会吗?”
林溪吟手掌支着下巴,往侧边瞥了眼,哼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目光又落到对面一言不发的江郢身上,她语调上扬:“江大人尝尝看?”
骤然被点名,江郢本能抬首,左右瞧了瞧,有些惶恐地摆手,“下官不敢……”
“……”徐清抿唇,掀眸与云思起相视一眼。
云思起直接斟了一杯放到他面前,似笑非笑:“一杯茶罢了,是怕本官在里头下毒?”
江郢被这话吓了一跳,刚想起身告罪,却被云思起制止,目光往面前的茶杯上一落,示意他喝。
江郢这才僵硬地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在三双眼睛下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间犯了难。
若说这茶煮的正好,那便是在打静王妃的脸,若说这茶确有些涩口了,那保不齐又要得罪自个儿的顶头长官。
不过徐清和云思起本也不是打算要为难他,不过是想试试这人罢了,只是如今一看,畏缩胆怯,不过三言两语便同惊弓之鸟,看起来实在不堪重用。
徐清止不住又拧起眉。
自那日与宋太傅不欢而散,当即写了封信着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境后,她便一直忙着寻人。只是那些个她读文章看上的,如今都同眼前的江郢一般,实在看不出半点昔年写出那气贯长虹,荡气回肠的文字时的意气。
指尖轻抚杯沿,徐清缓声问道:“我听闻,前岁末你曾有一回升迁的机会,后来又自愿放弃了,为何?”
前岁时,时任大理寺卿的还是王寒辰,彼时徐清也还未入京,这微末之事也是这几日她特意着人去打听的。
江郢闻言面露犹疑,不懂徐清为何突发此问。
今日他本在大理寺好好上值,谁知突然被唤了出来,面对顶头长官和静王妃,他心中本就有对高官和世家的畏惧,莫名被唤出来也不知所为何事,心中更是惶恐。再听徐清这一问,又辨不出其间之意,心下没底,更是多慌了几分。
他踌躇片刻,弱声应道:“下官……家中老母病重,沉疴难起,需多废心神照料,下官不敢为功名而弃人伦,这才放弃了。”
徐清面上看不出是否信了这个理由,只是又问:“那如今令慈可大好了?”
江郢声若蚊蝇,呐呐道:“去岁已过世。”
茶杯与檀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脆响,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徐清曲指在桌面上轻叩,皓腕间的玉镯映着红烛泛着薄光。
“前几日大理寺内有一寺正被检举结党营私,经查实已被革职,如今若要你顶上这个位置,你觉得你可以吗?”
江郢一惊,下意识看向云思起,见后者没什么反应,立刻起身跪在桌旁,语调有些颤抖,“下官……”
“不必急着给答复。”徐清抬手止住他后头的话,“我近日恰巧读到了一篇江大人昔年写的文章,关于三吴一带水利问题,江大人的见解实有几分道理,我觉得江大人的才能不该只做一个录事,江大人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她起身,扫了眼林溪吟,又看向云思起,“我还有事,云大人自便。”
云思起和林溪吟同时站起身,他拱手向徐清离去的背影作揖,随即同林溪吟相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后者提着裙摆匆忙跟上已走出雅阁的阿姐。
二人都离开后,云思起上前扶起仍俯首在地的江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个难得机会。”
话语间颇有些语重心长之意,江郢神色却有些怔愣。
除了对徐清提出要提拔他的震惊外,他陡然想起近日听见的风声,大理寺的其他同僚们都在议论有巴结世家的一位同僚落马,被世家做了弃子。而今日静王妃说,有一寺正结党营私,被褫去官服了。
前岁,他将升迁的官位正是寺正一职,后来却莫名被当时的大理寺卿王寒辰压下,换上了另一个人。
说是莫名,其实他心中也知晓是何原因。
官场由世家把控,所有升迁调度都是顶头世家的一句话,若不攀附永无出头之日。
想到这,江郢又蓦地想起如今的顶头长官也是布衣科考上来的,他扭头撞进云思起意味深长的目光中。
今日霮蔽日,连日的艳阳不知为何躲了起来,头顶一片阴云,像是要落雨了。
徐清抬指拨弄了下左腕间的玉镯,这是她近日又新养成的一个习惯,快速思索时就爱抚弄两番。
林溪吟站在她身旁,瞧了眼天色,忧心一会儿落雨不好回去,便出声问道:“阿姐,回府吗?”
徐清侧眸看了她一眼,拨弄玉镯的手停了下来,她摇了下头,“去怀王府。”
自那日沈瑜道徐妗如今有喜,在怀王府静养,希望她得空多去陪陪徐妗后,徐清又忙了好几日,只是除了忙碌之外,难免有几分是逃避的心态。
她还是不能接受阿姐在如今这样的时局下怀上了沈瑜的孩子。
长叹出一口气,她阖了下眸,面上露出几分疲惫。
马车一路平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停在了怀王府门外。
府门外的小厮瞧了眼马车外的玉牌,一人当即转身入府去通禀,另一人赶忙迎了上来。
“静王妃。”
徐清抬眼看着怀王府的牌匾,淡声问:“你们王妃可在府中?”
小厮行了一礼,应声:“回静王妃的话,王妃在府里呢,静王妃随我来。”
徐清见到徐妗时,后者已经得了小厮的通禀,知晓妹妹来了。此刻见到寒着张脸的妹妹,和她身旁面色有些茫然又乖巧的表妹,徐妗笑了笑,上前拉过二人的手,“你们赶巧了,椿欢今晨刚去摘了些嫩荷回来,我正打算再做些荷花酥呢。”
徐清没应声,任徐妗拉着她往里走,另一边的林溪吟一双黑瞳在两个表姐的身上来回打转,见这话要掉到地上了,赶忙接过话头:“哇!那我可有口福了,好久没尝到荷花酥了。”
徐清睨了她一眼,“哪年夏日短了你的嘴?前几日歌槿做的那盘荷花酥是喂给谁了?”
“……”
林溪吟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干脆不出声,轻轻挣开徐妗的手,把空间留给两位表姐姐,自个儿跑进厨下去寻椿欢去了。
二人看向她跑远的身影,同时停下了步子。
徐妗侧眸瞧了眼徐清的脸色,脚尖一转,拉着她往小渠边的亭子去。
徐妗坐下,含笑地望向对面不愿看她的妹妹,“听殿下说,那日他告诉你我有喜之后,你将静王书房中的砚台都砸了?”
徐清知晓她提起这事不是要说教她怎可砸东西,却又不想顺她的意接下她的话头,便故意装傻似地补充:“还有支紫玉狼毫。”
“动那么大的气啊。”徐妗抚了抚肚子,“清清要做姨母了,不开心吗?”
徐清闻言,猛地扭头看向她,唇张了又阖,一口气要上不上,正卡在胸口。
要说不开心,那倒不完全是这般负面的情绪。但要说开心,那也是没几分的,不然她也不会冲着沈瑜砸砚台了。
“我真是不懂你了。”徐清拧起眉,“你同他才成亲多久?你难道不知晓淑妃是温家人吗?意图谋反和通敌叛国你可知是多大的罪名?倘若林温案重审的结果是他们真有罪,加之淑妃替那温家子谋逆,那他便是罪臣之后,你如今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徐锦煦,我看你真是疯了。”
徐妗听着她这一大段话,静默了片刻。
长这么大,徐清向来是阿姐阿姐地唤她,从未直呼过她的名和字,如今连姓带字唤她,可见是真的气得不轻。
俄而,她挑唇,目光移向亭外潺潺的溪渠,面上的笑意淡下许多,“清清向来想的周全些,只是我也没说要与他相伴终身。你也说了,我同他才成亲多久,能有多深的感情,况且幼时相遇本就起于一场算计,我心中也膈应得很。我知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是我也只要这个孩子。”
说着,她侧首凝向徐清,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徐家还养不起一个我和孩子了?”
听明白她的意思,徐清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最后只硬声硬气道了句:“你自己心中有数就成。”
徐妗失笑,缓缓起身,“那现在清清消气了,想吃阿姐做的荷花酥了吗?”
徐清扫了眼她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还看不出什么来。
她也起身,率先往亭外走去,“你歇着吧,我好久没弄过了,想看看手生没。”
徐妗看着她越发快的脚步,笑着摇了摇头,“你走那么快,也不扶下阿姐。”
徐清闻声回身,边嘟囔边挽上姐姐的胳膊:“你自己慢慢走不就好了。”
荷花酥装进食盒时方过隅中,外头的天色却越发暗沉,重云宛若浸墨。
徐妗将几个食盒递给小满和徐清,柔声道:“天色昏暝,恐有雨至,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早些回去罢。”
“知晓了。”徐清应声,又扫了眼她的肚子,犹有忧心地叮嘱:“你顾好自个儿,万事多思量思量。”
“我知晓。”徐妗无奈,“你莫忧心我了,得了空多歇歇,这小脸憔悴的,叫人瞧得可怜得紧。”
徐清闻言,立刻抬手狐疑地摸了摸脸,身边的林溪吟也侧首过来端详,被徐清没好气地用手拂开。
“阿妗,我回来了!”
屋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瑜雀跃的嗓音一同传进屋内几人的耳朵里。
徐清的面色顷刻间又冷了下来,她抓起几个食盒,塞了两个进林溪吟怀中,对着徐妗留下句“走了,改日再来陪你”便拉着人往外走。
在门边正好与阔步进来的沈瑜擦肩,她目不斜视,连声招呼都没打,徐妗轻扬了下下巴,冲椿欢道:“去送送。”
椿欢应声,匆忙向刚走进来的沈瑜屈膝行礼,便急忙去追徐清二人。
沈瑜神色莫名地看着远去的三道身影,凑到徐妗身边,语调压低,面上是刻意挤出的委屈,“你瞧瞧,她不叫皇兄就算了,连姐夫也不唤声。”
徐妗侧眸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管不了她,不如你去信一封给静王,让他说道说道?”
沈瑜一顿,顷刻噤声。
让沈祁说道,那更没用。
他腹诽了几句,想起方才和徐清擦肩而过时闻到的那阵熟悉的食香,又扯唇,转了话头问道:“今儿是不是又做荷花酥了?快让我尝尝。”
徐妗忍笑努了努唇,“清清都带走了。”
“都带走了?”沈瑜面色一变,“一个都没留?”
“你近日吃的不少,当心阳胜则热。况且那些是她自个儿做的,她带走又如何?”
徐妗说这话时脸色沉了些,看得沈瑜不敢再多言,只嘟嘟囔囔地低声:“不如何……”
怀王府门外,椿欢目送二人上了马车,才转身进府。
马车动了起来,林溪吟放下一堆食盒,撩帘瞧了眼天色,又问是不是要回府。
徐清凝着那几个食盒,揉了揉额角,看起来疲倦得很,该是要回府歇息的样子,可嘴上却是道:“再去趟京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