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王府的书房内,几方相对而坐,清早的晨光透过窗棂,打下一片亮色,将屋内众人的面色显得分明,其间唯徐清和宋太傅的面色最为阴翳。
昨日在听到那人说宋太傅打算直接越制提拔陈煊真时,徐清当场便回绝了去
,明确地说了陈煊真不行,还请宋太傅另虑他人。
人走后,徐清心中便又隐隐预感,这事定不会这般好揭去。果然,今日晨起没多久,就又听到小厮来报,这回是宋太傅亲自登门来了。
现下徐清坐在这,心道自己和这宋太傅当真是合不来,沈祁方走一日,她刚同这宋太傅打上交道,这就要扛起来了。
瞧宋太傅的脸色,显然也觉得和面前这女子话不投机,但沈祁临行前又特意交代过,所有的事由皆要过徐清之手,这大权他和沈瑜都没有,却在一个女子手上。
不过沈祁是君他是臣,沈祁下了令,他身为臣子照听照做便是。这不拟好了要提拔的世家之子名单,想着反正都要过徐清之手,不如直接让徐清出面,也好体现出未来君主对世家的重视之意,谁知1回 便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回来。
宋太傅少时教习各个皇子,是沈祁和沈瑜都尊称一声老师的,心中憋了气,开口的语气也带着冲意,他凝着徐清,直言问道:“王妃回绝老夫,可是有何疑虑?”
“莫非是得杨老亲自教导的陈大公子入不了王妃的法眼,还是陈家王妃决意不愿拉拢了?又或是王妃觉得老夫年老昏聩,连举荐的贤才都看不分明,择的人都不能叫王妃满意?”
这话算是指着徐清的鼻子骂她不懂其中弯绕却来置喙他,简直鼠目寸光,井中视星。
徐清面色又沉了几分。她想过宋太傅会因着昨日她回绝一事要个说法,不曾想宋太傅一上来便是说教指责,言语中满是贬责之意。
她张了张唇,本想直接回呛,脑中却忽的闪过昨日晨时,沈祁笑着同她道宋太傅就是这么个人,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不必多做计较。原先要出口的话这又咽了回去,面上还僵硬的扯出了抹笑。
她先是劝慰了一声:“宋太傅且喝口茶先歇歇火。”
随即正色道:“我之所以回绝太傅,不是针对太傅,而是因这陈家。”
徐清掀眸,看向宋太傅,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和语气都显得诚恳些。
“一来,陈家本就是周王派,昔日因陈锌昀一事,陈家本就记恨殿下,若要提拔陈家人,是为殿下登基种下隐患。”
“二来,陈煊真这两年都在舒州求学,如今舒州案的众学子还未有决断,这些书生触犯律法,来日也定是要处置他们的,再越科考提拔陈煊真,只怕会更加激起众仕子的怨愤。”
“三来,陈煊真背后不止是陈家,还有杨家,昔年杨家为明哲保身,躲避祸端,举家退出京城,迁居回祖籍之地,如今直接提拔陈煊真,来日不好整治陈家为其一,杨家若借陈家之力再回京城,怕是会让殿下将来难做。”
徐清缓缓收声:“是而,依我之见,擢拔陈煊真,堪称养虎为患,有弊无利。”
话音甫落,书房内一片安静。今日宋太傅并非只身前来,宋箫与沈瑜也是一并来了,听了徐清这番话,心中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世家枝系确实盘根错节,肃清整顿世家在近三代甚至四代五代帝王间都会是为君者的要事。宋家也是为延续开朝以来的门楣荣耀才会选择沈祁,如今他们赌对了,至少在沈祁这一朝,他们将与梁文帝在时的钟家一般,不在明面上犯下大错就不会有祸族之祸。
陈家确实不能再留,但宋太傅显然有自己的另一番考量。
他沉着眼轻呷了口温茶,勾了勾唇,面上纵横的沟壑又深邃几分,声音沉厚带着久经官场的风霜寒意:“王妃这般说确有几分道理,不过王妃以蠡测海,倒是忘了昔年陛下尚未登基时,先帝曾将其贬黜,当时朝中世家无人支持,谁也想不到一个被废黜的皇子最后还能覆手翻盘的可能,唯有彼时什么也不是的钟家,选择支持陛下。”
“纵使是这般,陛下登基后也并未因此为难于众世家。只因陛下知晓,世家效忠的一直是沈家,谁做皇帝,谁就是世家的主人。”
“是而只要周王一倒,殿下登基,陈家为臣,殿下为君,一个幼子之死,陈家又能再说什么。”
“再者,杨老门生遍布,是老夫都要尊称老师的人,他教出来的陈大公子才华品德自不必说,擢拔他,天下仕子有何可说?再说这杨家,纵使杨家借陈家之力回迁京城,重入朝廷,那也是为巩固殿下将来的统治。先帝与陛下整顿世家,已让世家惶惶而恐,殿下愿擢拔世家之子,迎回杨家,众世家定当顶力支持殿下。所谓养虎为患,可谓无稽之谈。”
“不过王妃年岁不大,思虑不够长远,老夫亦可理解。”
腕边的茶水渐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激起茶盏中的茶水荡起阵阵涟漪。
徐清抿唇,待宋太傅最后一声落下,才轻笑了声,回问道:“我年岁是不大,诸多事确实思虑不深。只是太傅方才才说,谁为君为帝,谁就是世家的主人。怎的后头又说只有殿下愿意提拔世家之子,世家才会顶力支持殿下?这番前言后语,岂不矛盾?”
“王妃不必拣着字来挑老夫的毛病。”宋太傅面上神色未变,像是对徐清提出他措辞间的矛盾之言毫不在意,“王妃要知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如此简单的道理,王妃应当明白。”
这便是告诉她,世家尚且动不得,若皇权一再压迫世家,那世家也当反抗。若想要安稳,那世家定然也要拉拢。
这才是宋太傅的目的。
他也忧心沈祁登基后对世家下手,会毁了宋家百年根基,所以与其说宋太傅是在为沈祁未来安稳的统治在拉拢世家,不如说是他在集结世家,筑成一道合力的高墙,叫皇权不敢轻举妄动。
徐清挑唇,“殿下如此信任太傅……”
一句似是而非,不再有下文的话,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自然都明白二人的意思。
沈瑜不曾出声,心下也有几分思量。按政见来说,他是站徐清的。只是当下世家确实是统治的基石之一,不可不拿。
思虑几息,他侧眼又看向徐清。
沈祁临行前将大权交到她手上,想来她有这个能力,能平衡好时局。
他期望徐清能再说些见解,可惜徐清说完那句意味深长之言就不再出声,反倒是宋太傅哼笑了一声,沉厚的嗓音里混着幽幽的语调。
“况且,徐家就不想再回京城吗?王妃身后有兰家,齐家,若林家翻了案,徐家举家进京,于王妃而言利大于弊罢?”
话至此又一顿,下一息宋太傅话锋一转,语气犀利:“只是王妃想过没有,王妃如今向下拉拢,平息仕子之怨,而意图压制京中世家,林温案翻盘的可能又有多大呢?”
这话威胁之意过于明显,不止徐清,沈瑜和宋箫皆是神色大变,齐声:
“太傅!”
“父亲!”
宋太傅却不理会二人,一双深沉浑浊的眼直直地盯着徐清,又道:“王妃也是世家人,打压世家对王妃没有好处,王妃不怕将来徐家也落得林家境地?”
“太傅,”沈瑜压着调又唤了声,“慎言!”
徐清不卑不亢地回视着眼前这久经官场的老臣,她的反应不像沈瑜和宋箫那般大,只是淡声反问:“太傅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劝告我?”
“是在劝告在场的每个人。”
闻言,徐清转眸,将目光投向沈瑜。
沈瑜也是沈家人,也是皇权的代表,宋太傅今日敢带着他一道来静王府同她理论,又敢当着沈瑜的面说出这番言论,想来也是知晓了什么。
柳青烟是温家人的消息知晓的人不多,宋阳虽随沈祁一道在舒州活捉了温家人,但到底也不知晓柳青烟的身世。知晓柳青烟身世的除了柳家,也就沈祁沈瑜和她了。
徐清视线重新落回宋太傅身上,瞧见他面上从容的神情,心下又是一沉。
弄政玩权者好测人心,看来宋太傅今日在这放出这些话也是想赌一把。
见徐清不再言语,宋太傅撑着膝头起身,“老夫言尽于此,若王妃实在不愿做这个引才之人,老夫便亲自去信一封给杨老。”
说罢,宋太傅礼数周全地向徐清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宋箫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准备随父亲一道离开。
“宋大人且慢。”
徐清唤住他,从袖中拿出昨日让赵似念临时写来的绝笔递给他,“昨日遣人去狱中取来的。”
宋箫垂眼,看着徐清手中的信封,动作微顿,像是被人束住了手脚般久久不愿接过。
徐清刚同宋太傅拉扯许久,心下正烦着,也不愿多与他周旋,她朝外头宋太傅走远的背影投去一
眼,冷然提醒:“太傅走远了。”
宋箫这才回神,抬手缓慢接过那信封,又一次躬身,“多谢王妃。”
徐清不再应声,而是待宋家父子二人走远了后回身看向仍坐在位置上不动的沈瑜。
“可是还有事?”
语气算不上好,但维持着礼数。
沈瑜执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泛着涩,不过两息,舌尖又返苦。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放下茶盏,迎上徐清漠然不悦的视线,缓声:“阿妗让我同你说一声,若你得了空来怀王府,近日荷花开的好,她做了许多荷花酥。”
提到徐妗,徐清心下有一股气涌了上来,她复又坐下,语气不善,“我阿姐怎的不自己来,你把她锁府里头了?你若是不愿过了大可一封和离书与我阿姐好聚好散,何必如此磋磨人?”
柳青烟如今住在柳府,周遭伺候的人都是柳闻依安排的,也是有几分监视之意。那日沈瑜与柳青烟之间所有的话,都被那些派去的人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柳闻依,柳闻依转头又告知了徐清,包括那句多年前于京郊遇徐妗是不是也是场局。
幼时林蓉双与兰砚初和离回京后,徐清和徐妗每年都是一道去京郊看望林蓉双金融业二人的。昔年许多事她都淡忘了,就说京郊救了个人这事,徐清后头也是想了许久才隐约记起一些。
那时她和徐妗一道在京郊的林子里玩。正巧那会儿双瑶来寻她,她便想着故技重施,支走徐妗,同双瑶另择一地学武。
谁知刚同徐妗扯了个蹩脚的理由,就听到一阵动静,转眼一瞧就见一个年岁比她们大些的少年被一群人追着。双瑶那时正在暗处等她,徐清一个眼神,双瑶便出了手,震走那些人后,徐妗赶忙上前去扶起被追的那人,徐清观察一阵,确定那些人不会再折返,眼前这人也不是恶人后,便同双瑶离开了。
如今再想,也是那时落下的孽缘。沈瑜那句反问,让徐清忧心他会因着柳青烟的算计而记恨上她阿姐。这几日她倒是会时时让歌槿送信去给徐妗,确保她在怀王府一切如旧,并未受伤又或是受委屈。
不过眼下沈瑜没动作不代表他心中没想法,徐清心中就有这个顾虑,现下沈瑜自个跟她提起了徐妗,徐清干脆也同他摊开话来讲。
沈瑜知她方才与宋太傅拉扯许久,心情定然复杂甚至烦躁,只是听到徐清带冲的语气,说的还是要他与徐妗和离,当下也沉了脸。
“我说,徐家好歹也是世家,纵使对你们兄妹几个多有放养,但也不至于这般无礼罢?你不认老五,不愿唤我一声皇兄,好歹也该唤我一声姐夫。”
徐清忽略了去他前半段话中的指责,嗤笑了声,反呛道:“说的好似我阿姐就认你一般。”
“阿妗当然认我。”沈瑜倏然眉目舒展,露出了个堪称春风得意的笑来,“还未恭喜你,要做姨母了。”
徐清被他突然的话砸得一愣,片刻后骤然开始左右张望。
沈瑜瞧着她的动作,心底忽然涌上些不好的预感。
他一边不动声色往门边移动,一边用愉悦的语调续道:“阿妗这几日都在府中歇息,你得了空多去陪陪她,和离什么挑拨的话一句别说……诶!那是老五最宝贵的砚台!”
上好的砚台在空中跃出一条弧线,堪堪砸落在沈瑜脚边,里头未用尽的黑墨随着一声重响,溅出几滴在衣摆处。
门外,新换了热茶来的林溪吟看着不远处碎裂的砚台呆了呆,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见里头的徐清还在找东西,而另一个表姐夫却满面春风,带着衣摆上的墨迹快步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嚷:“记得来啊,阿妗等你呢。”
又一支玉质的毫笔被丢了出来,一声脆响后从中间断裂。
沈瑜瞧了一眼,人都走出好远了,偏偏还要再说一句:“这也是老五宝贝得不行的。”
徐清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里深喘了两口气,她从小到大都未如此失态过,更是从未有过这般想砸人的冲动。
“阿姐,”林溪吟走进来,放下茶水,替徐清拍背顺了口气,“怎的动这么大气?”
徐清摆了摆手,转身坐下,将小满新端进来的茶水连喝了两口。
今日真是倒霉催的,来了个倚老卖老的贬责威胁她,还来了这么个不知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
徐清气的闭上眼,脑中又闪过宋太傅那副从容,仿若胜券在握的脸,又闪过沈瑜那张满面春风的脸,一下气得肝疼。
她抬手指了指桌案,“去帮阿姐研磨,我要写封信。”
林溪吟赶忙应声,回头一看,桌案上又没有砚台。她回身,小心翼翼道:“阿姐,砚…砚台好像被你砸碎了。”
“……”
徐清睁眼,往外头瞧了一眼,地上还有几点清晰可见的墨点。
“着人去库房再取一方来用。”
“好。”
京城这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事之间牵扯不清,边境的事亦是迫在眉睫。沈祁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没怎么休息,终于到了边境。
他本不打算直接去齐府,毕竟宋太傅有句话说的没错,谁知道沈桉是不是设下了一场鸿门宴呢。
只是在他确定下落脚点前,先见到了齐予安。
沈祁先前不是没想过要先联系齐家,不过在舒州那是,徐清有段时期突然不再同他讲齐家寄来的信中写的边境之事,他还试探的问过几句,皆被徐清一笔带过,神情和语气看起来像是结了什么仇怨,他不确定如今齐家是否已被沈桉招安,便先按下不动。
“殿下。”
齐予安勒停马,躬身作礼。
沈祁没应声,身后的禁军各个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是防备的姿态。
齐予安的目光扫过那些禁军,瞧见这副姿态眸光一顿,随后垂下眼,缓声道:“臣收到了王妃的来信,料想这几日殿下会到,特来候迎。如今齐府不便,臣带殿下去另一处暂时落脚。”
沈祁思忖片刻,掀眼问道:“信呢?”
齐予安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沈祁在向他要徐清寄来的信。
他知晓如今局势之下,沈祁定会疑心齐家的立场,好在徐清寄来的信中偶尔会有只言片语是关于小妹的,是而这些信他一直都会留下来。
齐予安从袖中拿出那封才收到不久的信,沈祁身后立刻便有人勒马上前拿过信,交到沈祁手中。
展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也是徐清的遣词风格。
沈祁细细地看了两三遍,旁边的宋阳见他来回看了半晌,疑心有诈,刚想让人将齐予安围住,就见沈祁终于放下了信,将信沿着原先
的痕迹折起塞入袖中。
他扬了扬下巴,冲齐予安道:“走罢。”
齐予安带他们落脚的地离齐府不算远,路上齐予安也同沈祁和宋阳解释了宋府如今不便的原因。
沈桉在向齐远山要另一半虎符,他的手段比沈郗要狠厉许多,怀柔与威胁并济,一面好言相劝,一面又出手几乎把控住了整个齐府。加之他与西陵不知达成了什么决意,齐家也怕稍有不慎,便引进西陵的铁骑,只得与沈桉继续对峙,形成一种堪称微妙的平衡。
若沈祁再入齐府,怕是会打破这平衡。
沈祁理解,他本也有这层思量,齐予安若仍得徐清信任,那他替他们找了个落脚之处倒还替沈祁省了桩事。
齐予安解释完,他点了下头,侧首打量起边境的街道。这处的风土人情与京城的不大一样,这边的人看起来比京城的人更加豪放些,身上所着的服饰间也是结合了西陵和大梁两国的样式,街道上有卖京城盛行的糕点,也有沈祁没见过的吃食。
沈祁瞧了片刻,想起幼时母后曾说皇姑母和亲西陵时曾带了许多古籍和布料药材,这方土地上的交融,有他皇姑母一半的功劳。
想起沈宁,沈祁面上的身上陡然沉了几分。
一众人骑着马绕过最热闹的街巷,到了落脚的府院。
齐予安引着众人进去,待人都散去休整,他才站定在沈祁跟前,“周王殿下大抵很快便会知晓殿下抵达的消息,殿下可有对策了?”
沈祁拍了拍日夜兼程下来衣袖上的尘灰,闻言瞥了齐予安一眼,没作声。
齐予安抿唇,俄尔换了个话头,问道:“殿下,臣妹可还好?”
沈祁一时没出声答,这次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齐予安这声问他还真不知该怎么答。
他又没关注过栖枝如何,向来都是徐清在与栖枝交谈。
沉默片刻,他回道:“尚好。”
顿了顿,像是怕齐予安追问,又补上一句:“细况你得去问王妃。”
齐予安点了点头,“她还在王妃身边吗?”
这个沈祁倒是知晓,他侧了下头,应声:“回江南了。”
得了回答,齐予安宛若呢喃般吐出一句“那便还是在徐家”后便不再多言,躬身又行一礼便打算告辞。
沈祁侧眸瞧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问起栖枝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他,齐家的幼女还在京城,在徐清那,不必忧心齐家会叛。
他扯了扯唇,哼笑了声。
一行人赶了许久的路,这些时日都累的很,沈祁便让众人今日先行休整,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日暮西垂,夜色渐渐织上天际,沈祁沐浴了一番后回到寝屋,将白日里收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徐清在信中告知了齐予安他携人前来边境的事,要齐予安在他到后将边境所有事务细细告知于他,必要时切记要护住他,此外还有说了些周旋沈桉之举。
沈祁顺着她的信思索起该如何合理合情押下沈桉,再出兵击退西陵。
他凝着信上的字迹出神,门扉骤然被叩响。
“殿下,有京城来的信。”
沈祁打开门,接过信,心下有些疑虑,忧心又是宋太傅寄来说道京城之事的,刚想叹气,下一瞬,落在手中信封上的目光一顿,上头的字迹同屋中桌上那封信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意识到这是谁寄来的后,沈祁阖上门,一边拆信,一边快步走回桌案后。
信中的字迹比信封上的字迹潦草了些许,遣词也直白了许多,看起来是徐清在写信时写的又急又有情绪。
信写的挺长,沈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透过薄薄的信纸,他仿佛看到了寒着脸的徐清坐在他对面,一边曲指轻叩桌面,一边絮叨:
“宋太傅非要越制擢拔陈煊真,我说不成,他还说我以蠡测海,他又何尝不是管中窥豹,夜郎自大!”
“宋太傅这般做就是怕你登基后会继续打击整顿世家,最后整到宋家头上,你们沈家过河拆桥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要提前防上一手。”
“……”
信中洋洋洒洒,控诉宋太傅的话占了一大半,其间还夹杂了几句是骂他四皇兄的,言辞激烈,可见被气得不轻。只是到了信的末尾,这语调仿佛又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心虚之意。
“殿下书房中的砚台,还有桌上的紫玉狼毫不小心坏了,届时我再寻一方新的砚台,定然不输殿下的这方,连同玉毫一并赔给殿下。”
沈祁失笑,指尖抚上干涸了的墨迹,片刻后寻来笔墨纸砚,毫尖点上墨,执笔落下句“清清妆次,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