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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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暗沉,马车驶至京郊时,已有隐隐凉意落下,霢霂淅淅沥沥。

银竹斜飞间,翠绿的林间仿若一层朦胧的虚境在眼前。

徐清和林溪吟拎着食盒先后下了马车,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顷刻间在衣袖裙摆间洇出道道水迹。

林溪吟教刚落地,便快步跑进屋,嘴里还大声喊着:“祖父!姨婆!我和阿姐来看你们啦!”

徐清瞧着她欢快的背影,面上却没有太多悦色,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步走进去。

屋内,林溪吟已将食盒打开,拿出了里头尚温热的荷花酥,非拉着林蓉双和林嵘舟要他们尝尝。

“这可是阿姐亲手做的,可香了,快尝尝看。”

林蓉双含笑接过,余光中瞥见门外进来一道身影,侧眼看过去,就见一袭绿裙的徐清斜倚着门框。

后者站在门边,对上林蓉双看过来的视线,顿了顿,轻声唤了声:“外祖母。”

“得空了?”

徐清点头,轻应了一声,“嗯,今日得了空,方才去怀王府陪阿姐说了会话,想起今岁还未来看望过外祖母和舅公,望外祖母和舅公莫怪。”

林蓉双摆了摆手,“你若忙尽管去忙便是,我与你舅公日日在这,你随时都可以来,不必执着于这些虚礼。”

这便是让徐清不必说什么怪不怪的话。

徐清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不接话,林蓉双也不再开口,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林嵘舟咬了口新鲜的荷花酥,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笑道:“前几日阿妗来时,也带了荷花酥,你们姐妹二人真是……”

“阿妗近日可好?”林蓉双截断了弟弟的话头,掀起浑浊的眼看向徐清,“那日来她便不大舒服,可请过郎中了?”

“外祖母也关心这些吗?”徐清抿唇勾出一抹淡笑,“我以为外祖母会问林温案查到哪了呢。”

话音伴着酥脆的荷花酥被咬断的脆响一同落地,屋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拿着荷花酥的手顿住,林嵘舟抬眼瞧了眼面色平和,却仿若酝酿着什么的徐清,又侧眼瞧了眼渐渐沉下脸的林蓉双。

他放下咬了一半的荷花酥,扯唇打破这方岑寂压抑的氛围:“清清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和阿妗的事我和你外祖母都挂心的很,那案子都交由大理寺了我们自然……”

徐清侧头,目光移向林嵘舟,唇边仍挂着淡笑,眉心却随着出口的话渐渐拧起:“阿妗有喜了,外祖母和舅公高兴吗?”

林蓉双缓缓阖上眼,看起来并不意外,一旁的林嵘舟面色却是凝重起来。

须臾,林嵘舟一手撑着桌子起身,一边同林溪吟沉声道:“小满,趁外头雨尚小,祖父瞧瞧你上回学的剑法。”

像是感觉到什么,林溪吟从徐清进门开口后就不敢再出声,现下听到林嵘舟的话赶忙点了点头,扶着他往外走。

祖孙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前堂,林蓉双阖着眼,手上拨弄佛珠的动作却越发的快。

自十年前林青且战死,林家阖族下狱,大厦倾倒后,她也顺着梁文帝尊道崇佛的旨意,开始信佛诵经。

徐清扫了眼她指尖的佛串,想起离着不远的山头上的大慈恩寺。

她侧了下脑袋,“外祖母早就知晓柳淑妃是温家人了,对吗?”

“怀王出现了京郊,被追杀,遇上阿姐,也有外祖母的手笔,对吗?”

“陛下赐婚徐家,将徐家卷入这场京城内的纷争,也是外祖母为林温案重审走的一步棋,对吗?”

徐清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也是她最在意的问题。

在知晓沈瑜问柳青烟,九年前京郊那场追杀,是不是刻意的一场安排时,徐清就有这个猜想了,不止是她,徐妗也意识到了。所以那日,她才会劝徐清“万事切莫强扯于心”。

京郊那么大,沈瑜为什么瞧瞧被追赶着来到了林蓉双林嵘舟居住的院子?为什么一把匕首就能吓退一群人?为什么林蓉双要徐妗去送沈瑜?

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今日本不想提起这些事的,只是林蓉双提起了徐妗,提起了徐妗不适的症状其实是害喜,加之她这段时日被一堆事压着本就疲惫,她每日在想舒州的案子,在想林温案,又想世家的处境,这般压力下情绪一时难以自控,话赶着话,到底将这层拢在众人眼前的薄纱揭了开。

林蓉双眼眸未睁,身子后倚着,她淡漠应声:“对,我知晓柳淑妃是温家人,怀王与阿妗相遇也有我和你舅公的插手,赐婚一事更是我与你舅公和柳淑妃一道做的局,让陛下想起了江南的徐家。”

“所以,外祖母知晓怀王或成罪臣之后被降罪,对阿姐此时有喜也乐见其成吗?”

“那是阿妗自个儿的选择。”林蓉双的语气同她的面色一般冷漠,“你今儿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来问我的罪的,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如一并问了。”

徐清眼眶泛红,饱含热泪,唇瓣几颤,欲语又休。

她还想问些什么呢?

是问林蓉双当年布局时,为何连尚且年幼的她和阿姐都算计入局。

还是问圣旨千里送至江南,此后她多次身陷囹圄时,林蓉双可有过半分愧疚心疼。

话将出口时,徐清忽觉全身被卸去了力。

时至今日,林温案重提,她即将成为大梁朝下一代皇后,走到这步,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都不重要了。

也没有意义了。

她喉头哽了哽,纵使已有答案,却仍是不死心般又问:“外祖母早已决定要与柳淑妃联手了对吗?让我和阿姐进京,将徐家牵扯进来。”

她们联手,叫高堂之上的皇帝注意到远在江南还有一个世家,一个与林家、兰家关系匪浅的徐家。

林蓉双听着她哽咽的嗓音,却不回答她这个问题。

徐清不想再多留了,她站直身子,转身跨出门槛时,泪终于落下。她微微侧首,最后问了一句话——

“外祖母这些年,可有想起过外祖父?”

林蓉双眼睫一颤,却没有睁眼。

徐清没有得到答案,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

她想,在她外祖母心中,大概不会有什么比林家的荣耀更重要的了。

她嘲然一笑,抬步离开。是故未见身后躺椅上,双目紧阖的林蓉双,眼角沁出一滴泪。

少年时一腔孤勇,将家族荣耀抛诸脑后,非要远嫁江南。经年过后,家族落败,门庭式微之时,她又毅然决然和离回京。

到底什么重要呢,她大抵也不知道了,只是这漫长的一生下来,她对不起的人愈来愈多,再也算不清这些账了。

徐清离开前堂时,雨落得更急了,青砖里都泛起一阵土腥气味。她抬手曲指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去后头寻林溪吟。

密集急促的雨幕间,林溪吟反手勾着木剑,眉目严肃,在廊庑下随着林嵘舟的话语一令一动。

她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待林溪吟放下剑坐下休息时,她才走上前,拉起额角浸汗的林溪吟,同林嵘舟告辞。

“小满挂心案子,我把带在身边也放心些。舅公好生修养,改日我再来看您。”

她刻意又提林温案,让林嵘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无言摆手让二人离开。

她们这次出行没带任何人,只有一个车夫。此刻见她二人出来,车夫便担起了小厮的职责,从马车里头取出油纸伞,将二人接上。

林溪吟挨着徐清,正准备一道上马车,忽然余光见不远处的茂林间有一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叫人以为大抵是幻觉。

林溪吟倏然停下来,往周边张望起来,徐清瞧着她的动作,也向四周瞧了眼,却没瞧出什么来。

她向林溪吟凑近了些,“怎么了?”

林溪吟方才也是瞧见了那黑影数次,才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只是再细瞧,却又瞧不出什么来。

她收回目光,垂首轻晃了下,“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徐清闻言,又回身张望,又屏息敛声听了片刻,确定没动

静后,淡声道:“许是看错了。”

林溪吟提起气,想说自个儿看到好几次了,绝对不是错觉,可瞧见徐清泛红的眼角和布满疲倦的面色,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呐呐道:“应该是看错了……”

徐清确实累了,这几日她既要去寻那些科考上来的布衣小官,又处理了几个借着攀附世家得了升迁作恶的人,还要思索怎么与宋太傅斗智斗勇,朝中的奏则沈瑜处理完还要送到她这再过目一遍。

她这几日是白日忙,夜里又睡不安稳,今日情绪又大起大落了一番,现下只想赶紧回府好好歇上一会儿。

二人上了马车,帘外车夫将伞收起,披上蓑笠,手上一扯缰绳,下一瞬马蹄声便在泥地中踏踏响起。

马车停在静王府外时,雨势更急,如天河倒泄,连檐角鸱吻都浸在溟濛里看不清晰。

进了府,徐清叫人带林溪吟去沐浴换衣后便自行回了寝屋。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身上仍旧疲惫,却没了歇息的心思。

她走到桌案后,打算再瞧两眼文章,不想桌案中央,平素她写字的地,正放着一封信。

指尖微顿,她缓缓拿起那封信,拆开,熟悉的字迹先映入眼帘。

是沈祁寄回来的信。

信应当是她不在府中时到的,能进她寝屋也就歌槿,想来是她不在,歌槿便先将信规矩地放在了这,等她回来再看。

今日方落过泪,眼眶隐隐酸涩,她眨了眨眼,将信纸铺平,从那句“清清妆次……”开始一字一句慢慢看起。

许是她寄去的那封信言辞过于激烈了,沈祁这回寄回来的信里头话也挺多。

先是安抚她道宋太傅就是这性子。又说世家与皇权之争自立朝来已盘亘许久,宋太傅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若她不愿与之周旋就不必理会,只管做自己的事便好,宋太傅安插进朝中的世家子带他归来后再做处理。

最后又提起沈瑜,叫她不要与沈瑜计较,到时他回来了定会先去怀王府找他麻烦,替她出气。

信尾末道:“幸无豺豹阻道,铁蹄已至边境,日前诸事尚且平顺,市井街巷熙攘如常,卿莫要挂忧。且望卿善自珍摄,月落星沉时,万望添衣早憩,勿以琐事劳形劳心。”

“临楮草草,不尽所言。”

徐清凝着那句“勿以琐事劳形劳心”半晌,盯得眼中涩意又重,眼角沁了泪,才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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